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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礼拜五下午,那个穿皮夹克的人又来了一回,还是站在五金铺的卷闸门前面,抽了两根烟,不到五点就走了。礼拜六燕伯在窗边坐了一整天,作业摊在膝盖上,写一页,就抬头往街角看一眼,五金铺门口一直空着,只有洗衣店的老板娘出来倒过两回水。礼拜天上午也空着。他翻到化学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十月七号那一行底下添了一行:十月九号,礼拜五,三点五十到四点五十。又往下写了一行:十月十号,礼拜六,没有看见。

写完了,他看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也说不清是该放心,还是不该放心。

电话是礼拜天上午十点多打来的。燕伯拿起听筒,那边先是一阵很轻的沙沙声,然后才是母亲的声音,用的是德语,叫他扬。慕尼黑那边这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他听见母亲那头有一只杯子放到桌上的声音。

母亲平常打电话来,问的总是那几样,吃得好不好,天冷了没有,钱够不够用,问完了,就说照顾好自己,前后不过五分钟。这一回她问完了这几样,并没有挂,停了一下,问他学校里是不是已经在讲申请大学的事了。

“讲了。” 燕伯说,“辅导老师让我月底以前去找她。”

“你父亲跟我说了。” 母亲说,“他说你成绩还不错,纽约这边的学校可以试一试。”她又停了一下,“我想跟你说的是,你也可以回慕尼黑来读。”

燕伯拿着听筒,没有出声。

“这边的大学不收学费,你知道的吧?” 母亲说,“我已经去问过了。你的美国文凭还差一点,要补一些东西,可能要多读一年,我都问清楚了,有办法的。住的地方也不用愁,家里有你的房间。” 她说得很快,好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了一样,“你不用现在就决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还有这么一条路你是可以选的。”

窗外有一辆垃圾车开过去,轰隆隆地响了很久。燕伯等它开远了,才说:“好。”

“你好好想想。”

“知道了。”

他是真的想了。母亲在那边讲学校的名字,讲从家里坐电车过去要几站,他听着,眼前就出来了那条路。那条路他小时候走过,两边都是栗子树,秋天的时候栗子掉得满地都是,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路的尽头是一座灰色的大楼,台阶很宽,台阶上坐满了人。他想他也可以坐在那些台阶上,夹着书,等电车,晚上回到家里,厨房里还有人在做饭。

这么想着,他的眼睛就落到了沙发上。

毯子叠成四方块,放在扶手上,枕头压在毯子上面,是华龄儿最后一回睡在这里的时候叠的,这么些天一直没有人动过。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只烟灰缸,里面是空的,洗干净了。燕伯看着那只烟灰缸,母亲在电话里还在说着什么,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想到了那张表。辅导老师给过他一份申请表,就夹在书包里,第一页要填名字、生日、社会安全号码,最后一页要写你今后的打算,五年以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燕伯拿到那张表的时候,并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难的。可是现在他想,要是把这张表放到华龄儿面前,他连第一页都填不下来。名字是梁叔起的,生日是梁叔替他选的,社安号他根本就没有,至于五年以后,华龄儿连下个礼拜在哪里睡觉都说不准。

燕伯握着听筒,手心里慢慢地出了汗。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觉得刚才那一会儿想着栗子树、想着电车的自己,好像背着人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扬?”

“我在听。”

“你最近好吗?” 母亲问,“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一样。”

“我...很好。”

母亲那边没有说话。燕伯听见她把听筒换了一只手,有一点点窸窣的声音,然后她说:“你需要什么,要说出来。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不说,我是你母亲,你不说,我是不会知道的。”

燕伯张了张嘴,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又咽回去了。

“我什么都不需要。”他说。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厨房墙上的钟,这个电话打了十七分钟。他站在电话机旁边,把听筒上那根卷着的线一圈一圈地理顺了,理完了,又去书包里把那份申请表拿出来,夹进化学笔记本里,跟那几行“没有看见”放在了一起。

礼拜二上午,阿尔瓦雷斯在走廊里叫住了他,问他那份表看了没有。燕伯说看了。她说那就好,又说你的历史老师跟她讲过,你上学期写的那篇报告很不错,可以拿去当写作样本,“你可以往远一点想,Jan,不一定非得留在纽约。”

燕伯说他还在想。阿尔瓦雷斯点点头,抱着一摞文件夹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他表哥最近怎么样。燕伯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说的是华龄儿,就说他很好,在上班。她说那就好,替我问他好。燕伯站在走廊里,一直到上课铃响了,才往教室走。

那一节是历史课。坐在他前面的凯茜桌角上摞着两本图书馆借来的书,最上面那本的书名里有排华法案几个字。老师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她也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问他,他上回带来的那本讲排华法案的书是从哪里借的,她想找当年的旧报纸,但是学校图书馆里一张也没有。

燕伯说是东百老汇那家分馆,那里有缩微胶片,凯茜听了,嗯了一声,像是记下了,又转回去了。

礼拜二晚上,洋基队在主场打第六场,赢了就进世界大赛。燕伯没有开电视,只开着厨房的灯,坐在窗边写一篇历史课的报告。十点多的时候,街上的声音就慢慢多起来了,有人从楼里跑出来,有人在对街的酒吧门口吹口哨,快十一点的时候,整条街人声鼎沸,三楼那家人的窗户也开了,一个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好像冲着下面喊了一句什么。

燕伯就在这一片声音里,看见街角走过来一个人。

那个人走得不快,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深蓝色的外套扣到了领口。燕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华龄儿。他一直走到洗衣店门口,才抬起头往四楼看。燕伯站起来,没有开窗,也没有挥手,就站在那里。华龄儿看见了他,低下头,进了楼门。

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下,门开了。华龄儿站在门口,脸冻得有点白,进来以后先回身把门关上,门链没有挂。

“吃饭了吗?” 燕伯问。

“吃了。”

“那你喝点热水。”

燕伯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华龄儿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正弯着腰解鞋带。他接过杯子,捧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个穿皮夹克的,以后不会来了。”

燕伯站在茶几旁边,等着他往下说。

华龄儿没有再说下去,低头喝了一口水。窗外又有人在喊,叫的是一个球员的名字,叫了好几遍。燕伯想起笔记本上那几行“没有看见”,想问是不是梁叔已经知道了,想问知道了以后又会怎么样,可是华龄儿捧着杯子的样子,好像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事他向来是不肯再讲的。燕伯也就没有再问。他也没有说母亲打电话来的事,那份申请表还夹在笔记本里,笔记本就放在窗台上,离沙发不过几步远。

那天晚上华龄儿睡在沙发上,脸朝着门。燕伯躺在床上,听着街上的人一直闹到一点多。

礼拜四放学,燕伯陪凯茜去东百老汇的图书馆。凯茜的报告写的是十九世纪的排华法案,要找一些旧报纸,燕伯跟她提过东百老汇那家分馆里有缩微胶片,她就问他能不能带她去一趟。燕伯想了想,答应了,出门前把那顶洋基队的帽子戴上,帽檐压得很低。

两个人在胶片机前面坐了一个多钟头,凯茜找到了三篇,抄了满满两页纸。有一张旧报纸上登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留着辫子的中国人,一只大脚正把他从码头上往海里踢,凯茜看了,说真恶心,把那一页也抄了下来。燕伯盯着那幅画,盯了好一会儿,才把胶片往下摇。他自己那篇报告也带来了,摊在旁边,一个钟头只写了半页。凯茜是左手写字的,抄到后来,左手手腕的侧面蹭得黑黑的一道,全是铅笔灰,她自己也没有发觉。她一边抄,一边说她家姓李,可是她奶奶讲过,太爷爷刚来的时候用的不是这个姓,原来姓什么,奶奶也说不清了。说完了,她又问燕伯,你住得离唐人街这么近,认不认识什么人,愿意跟她讲讲的,老一点的也行,年轻的也行。

“不认识。” 燕伯说。

凯茜说那算了,低下头接着抄。燕伯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过了一会儿,才把胶片又往下摇了一格。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凯茜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他的帽子一眼,说他平时从来不看棒球,这两天倒是一直戴着,洋基队进了世界大赛才想起来当球迷。燕伯说这帽子五块钱,是去年买的,戴它是因为东百老汇风大。凯茜说那你也该买一顶毛线的,说着自己先笑了,燕伯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笑着,眼睛往对街看过去,就看见了华龄儿。

对街杂货店门口有两部公用电话,电话底下放着一只倒扣的塑料筐,华龄儿就坐在那只筐上,外套的帽子没有戴,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往这边看。他坐得很直,烟也没有往嘴里送,就那样看着,看了大概有两三秒钟。然后有一个男人走到电话旁边,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低下头,从外套里面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燕伯站在台阶上,脚没有动。凯茜还在跟他讲那几篇旧报道,讲完了,问他坐哪路车,他说他走回去,凯茜就跟他说了再见,往地铁站那边走了。燕伯再往对街看的时候,那只塑料筐还扣在那里,上面已经没有人了。

那天夜里华龄儿来了。礼拜四不是说好的日子,燕伯听见钥匙响,从卧室里出来,华龄儿已经进了门,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去水池边洗手。燕伯说锅里还有汤,他说不吃了,燕伯说那我给你倒水,他点了点头。一直到睡觉,他都没有再开过口。燕伯坐在餐桌另一头写报告,写了几行,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华龄儿正低着头擦鞋上的泥,擦得很仔细,一只擦完了又换一只,燕伯就把话收回去了。

他想说那是历史课上的同学,想说她的报告写的是排华法案,可是这些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好像哪一句都不对,说出来倒像是在解释什么。夜里他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的沙发响了一回,过了很久,又响了一回,后来就没有声音了。他一直睁着眼睛,等到窗帘边上透出一点灰白的光,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燕伯起来,看见华龄儿站在水池前面,手里拿着他的那只杯子。

杯子昨天晚上燕伯自己已经洗过了,倒扣在碗架上。华龄儿把它拿下来,打开水龙头,用手指在杯口抹了一圈,又伸进去,在杯底转了两下,冲干净,倒扣回碗架上。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又把它拿下来,打开水,从头再洗了一遍。

燕伯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把杯子第二次扣回去。碗架上两只杯子挨在一起,一只杯底有一圈细细的气泡,一只没有。华龄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拿起外套,说了一声走了。

燕伯说:“嗯。”

门关上了,钥匙在外面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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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