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是礼拜四下午出现的。十月一号,燕伯放学回来,走到自己那条街上,离楼门还有十几步,就看见洗衣店隔壁那家关了门的五金铺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中国人,穿着一件棕色的皮夹克,靠着卷闸门在抽烟。那天下午很暖和,街上的人大多都还穿着短袖,只有他把皮夹克的拉链一直拉到了胸口,燕伯这才多看了两眼。
那个男人也在看他。看的是他的帽子,又看帽檐底下露出来的那一点头发,一直看着他走到楼门口,掏出钥匙把门打开。燕伯上了楼,放下书包,走到客厅的窗户跟前往下看,那个男人还在那里,又换了一支烟,抬着头,往这栋楼的窗户上一扇一扇地看过来。燕伯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窗帘后面。
六点多他又去看,人还在。天快黑的时候,那个男人才把烟头踩灭,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往街口走了。
礼拜五下午,那个人又来了,还是站在五金铺的卷闸门前面,身上也还是那件皮夹克。这一回燕伯没有停下来,低着头从街对面走过去,进了楼门,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常快了一点。
礼拜五是华龄儿说好要来吃饭的日子。九月里两个人说定的,礼拜二、礼拜五、礼拜天,华龄儿收了摊先过来吃饭,吃完了再去牌局,其余的日子,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燕伯那天做的是土豆饼,是母亲在慕尼黑常做的。土豆先擦成丝,挤干了水,再拌上鸡蛋和一点面粉,放在平底锅里煎得两面焦黄,旁边配一小碗苹果酱。他煎了六块,自己吃了两块,剩下的四块盛在盘子里,扣上一只碗,放在餐桌上,厨房的灯留着。
那天晚上华龄儿没有来。燕伯躺在床上,一直听着,听到了三点,楼门响过两回,一回是五楼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一回是三楼那家打麻将的散了局。礼拜六早上他起来,那只碗还扣在盘子上,掀开来,土豆饼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沙发上那条毯子还是他昨天叠好的样子,门边也没有鞋。他把那四块土豆饼放进烤箱里热了热,坐在餐桌边上,一块一块地吃完了,当了早饭,苹果酱也吃光了,碗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
礼拜六、礼拜天,那个皮夹克都在。礼拜天上午燕伯拎着洗衣袋下楼,从那个人面前经过的时候,觉得出他的眼睛一直跟着自己,跟进了洗衣店的玻璃门。他把衣服塞进机器,去柜台换硬币,老板娘把一卷二十五分的硬币推给他,眼睛往门外那边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用英文说:“那个人昨天进来问过我,四楼住的是什么人,几个人住。”
燕伯捏着那卷硬币,停了一下。“你怎么讲的?”
老板娘把柜台上的报纸翻过一页。“我讲我不知道。我只管洗衣服。”
“谢谢。” 燕伯说。
她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又随口说了一句:“你那个朋友,这几天没看见他。”
燕伯没有接话,拿着硬币回到机器跟前,一枚一枚地投了进去。那天晚上燕伯又做了饭,又留在了桌上,华龄儿又没有来。
礼拜一早上,燕伯把卧室书桌最上面那个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父亲那只医院的信封。信封里装着他留下的几张单据。
单据中间还夹着一张名片,是四月底那个来敲门的便衣留下的,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还有一个警局的电话号码。燕伯把名片拿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想着那个人的样子,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夹克,里面是格子衬衫,腰上别着一个呼机,说话的时候会抬起一根手指,冲人虚虚地点一下。楼下那个皮夹克比他年轻,是中国人,站在那里一站就是一下午,也不掏本子记什么,不是同一个人,看上去也不像警察。
他拿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电话就在客厅里,他走过去,把听筒拿起来,听着里面嗡嗡的声音,听了一会儿,又把听筒轻轻放了回去。他要是打了这个电话,那个便衣就会再来敲门,会坐在他的沙发上,问他楼下的人是谁,问他认识什么人,问他那个睡在沙发上的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他把名片放回信封,信封放回抽屉里,推上了抽屉。
他从书包里拿出化学课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一行一行地记日期。十月一号,礼拜四,下午三点四十到六点二十,五金铺门口,棕色皮夹克。十月二号,礼拜五,三点五十到天黑。十月三号,礼拜六,上午十一点就在了。十月四号,礼拜天,同上。他就这样往下写,字写得很小,也很整齐,写完了,把本子合上,又塞回了书包里。
礼拜一放学回来,皮夹克又在。燕伯上楼放下书包,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做,打开冰箱看了看,牛奶还有大半盒,他把冰箱门关上,还是拿上钱,下楼去了。
街口那家杂货铺在五金铺的另一边,要去杂货铺,就得从那个人面前走过去。燕伯出了楼门,没有过马路,也没有低头,就沿着这一边的人行道走过去,走到五金铺门口,他转过脸,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正在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歪了一下,他抬起眼睛,也看着燕伯。两个人就这样对看了一会儿,倒是那个男人先笑了一下,把烟点着了,吐了一口烟,眼睛还停在燕伯的头发上。燕伯走进杂货铺,买了一盒牛奶,付了钱,出来,又从他面前走了回去。
他一直走到楼门里面,门在身后关上了,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他站在一楼的楼道里,拎着那盒牛奶,牛奶盒子冰凉,手抖得盒子里的牛奶都在晃。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手不抖了,才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三楼和四楼中间那一段黑的地方,他停下来,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
礼拜二是第三回。燕伯那天煮了意大利面,盛了两盘,一盘自己吃了,一盘扣上碗,放在桌上。八点多,整条街忽然都叫了起来,对面楼里有人在窗户里喊,杂货铺门口有人拍手,楼下还有人吹起了口哨。燕伯走到窗户跟前,看见杂货铺的小电视对着门口,几个人围在那里,是洋基队在打季后赛,第一局就拿了五分。他往五金铺那边看,皮夹克已经不在那里了,卷闸门前面空空的,只有地上一小堆烟头。他回到餐桌边上,翻开化学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又添了一行:十月六号,礼拜二,三点半到七点五十,比赛开始以前走的。
他在窗户跟前站了很久,楼下的人喊一阵,静一阵,又喊一阵。有一会儿,他回到门口,把那顶帽子从门后面摘了下来,拿在手里。他想去东百老汇看一看,去坚尼街看一看,去哪里都行,只要看一眼华龄儿是不是好好的。他把帽子戴上,手已经放在门链上了,又想起楼下那件皮夹克,他走到哪里,那个人大概就会跟到哪里。他站了一会儿,把帽子摘下来,挂回了门后面。到了十一点多,比赛打完了,街上也静下来了,华龄儿还是没有来。那盘意大利面在桌上放到了第二天早上,燕伯把它倒进了垃圾桶,把盘子洗干净,放回碗架上,跟另外两只盘子摞在一起。
礼拜三那个人没有来,礼拜三也不是说好的日子,燕伯照样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十月七号,礼拜三,没有看见。
礼拜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下课的铃响了,燕伯收拾好书包,跟着人往外走。出了校门,往东走两条街,到那个有邮筒的街口,他看见华龄儿靠在邮筒旁边,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已经穿上身了,十月了,傍晚有点凉,扣子一颗也没有扣,手里拿着一罐汽水,正在看对面一家唱片行的橱窗,好像只是路过这里,在等一个红灯。
燕伯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了。华龄儿转过头来,看见是他,也没有显出意外的样子,只是把汽水罐在手里转了半圈。
“顺路。” 他随口说了一句。
燕伯没有问他顺的是什么路,从唐人街到这里,怎么走都不顺路。他看了看华龄儿的脸,脸上倒是没有伤,只是比上礼拜又瘦了一点,眼睛底下也有一片青,大概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了。
两个人就一起往回走。华龄儿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走得不快也不慢,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华龄儿往后看了一眼,又过一个路口,他又往后看了一眼。燕伯没有回头,只是把书包换到了另一边的肩膀上。走到德兰西街,桥上下来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往西开,红灯刚变绿,一辆出租车抢着拐弯,擦着人行道的边冲了过去,华龄儿伸手拽了一下他的书包带子,把他往里拉了半步,拉完了就松开,手又插回了口袋里。
拐进燕伯那条街,皮夹克还在五金铺门口。华龄儿没有往那边看,脚步也没有变,只是往燕伯这边挪了半步,挪到了燕伯和那个人中间,一直挪到了楼门口,才停下来。
燕伯掏出钥匙,没有开门,转过身来看着他。
“楼下那个人,” 燕伯说,“上礼拜四就在了。”
“我知道。” 华龄儿说。他把汽水罐捏在手里,捏得罐子咔地响了一声,眼睛看着燕伯的肩膀后面,“梁叔问过你住在哪里。最近别等我。”
燕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也没有问梁叔为什么要问,也没有问华龄儿是怎么答的,没有问那个皮夹克是谁的人,没有问那三个晚上他在哪里。他把钥匙插进锁眼里,转了一下,楼门开了一道缝。
他把钥匙拔出来,又停了一下,才开口。
“那我在窗口等。”
华龄儿的眼睛从他肩膀后面收了回来,落在他脸上。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闭上了,把那罐捏扁了的汽水丢进门口的垃圾桶里,转身慢慢走了。
燕伯上了楼,没有开客厅的灯,连书包也没有放下,就直接走到了窗户跟前。楼底下,华龄儿正往街口走,深蓝色的外套,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走过五金铺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往那边看。皮夹克靠在卷闸门上,看着他走过去,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华龄儿走到街口那盏路灯底下,停了一下,抬起头,往四楼这扇窗户看了一眼,才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燕伯站在窗户跟前,没有拉上窗帘,也没有往后退。天一点一点地黑下来,路灯亮了,对面楼里的窗户也一扇一扇地亮了,楼下那个人还在那里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里一明一灭。燕伯把书包放在脚边,把厨房的灯打开了,又回到窗户跟前,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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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