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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礼拜六夜里华龄儿回来得很晚,快五点了,天边已经有一点发灰。燕伯在床上听着他进了门,脱了鞋,又去卫生间洗脸,水龙头开了很久才关上,然后是沙发轻轻地响了一声。礼拜天早上九点,华龄儿就起来了,站在厨房里一边嚼着烤面包,一边说:“梁叔那边有事。” 他吃完两片烤面包,喝了半杯牛奶,把身上那件黑色的长袖衫换了下来,换上了那件放在这里的灰T恤,外套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就走了。

夏天以后,华龄儿在这里放了一套换洗的衣服,一件灰T恤,一条旧裤子,叠好了搁在燕伯衣柜最下面那一格。他换下来的衣服就扔进卫生间门后的洗衣袋里,跟燕伯的混在一起,礼拜天燕伯拎到楼下洗衣店去洗,洗干净了,叠好了,再放回那一格。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起过这件事,好像从来就是这样的。

那天上午燕伯把洗衣袋倒在地上分颜色,白的分一堆,深的分一堆。

拿起那件黑色长袖衫的时候,右边的袖口是硬的,摸上去发涩。他把袖口翻过来看了看,袖口的里面,还有袖子靠近手腕的那一截,溅着一片暗褐色的点子,有大有小,黑布上看不太出来,拿到窗户跟前才看得清楚,凑近了闻,还有一股铁锈的味道。

他拿着那件衣服,在窗户跟前站了很久。昨天夜里华龄儿进门的时候,他没有起来,可是早上华龄儿站在厨房里吃面包,袖子撸到手肘上,两条胳膊他都看见了,手背、手腕、小臂上都没有一道新的口子,脸上也是干干净净的。那么这些血,就不是他的。

燕伯把那件衣服拿进厨房,先在水池里放了一池冷水,又从橱柜里拿出盐罐,往水里抓了两把。

小时候在慕尼黑,有一回他在学校流鼻血,把白衬衫的领子弄脏了,母亲拿着那件衬衫站在水池边上,用德语跟他说:“血要用冷水,热水一烫,就再也洗不掉了。” 他那时候七八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倒是一直记得。

他把袖口按进水里泡着,等了一会儿,水就慢慢地变成了淡红色。他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搓,搓一阵,把水放掉,再换一池,换到第三池,水才清了,那片褐色也只剩下一点影子,不凑近了看,就看不出来。

他把衣服拧干,跟别的深色衣服一起装进袋子,拎到了楼下。洗衣店里人不多,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一份中文报纸,看他进来,抬起头,又看着他把那件**的黑衣服单独塞进一台机器里,先洗。

“你朋友的?”她问。

“是。”燕伯说。

老板娘嗯了一声,也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又翻了一页报纸。六月那天下大雨,她站在门里看见过他们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后来每回燕伯来洗衣服,她都会往他的衣服堆里看一眼,看见那件灰T恤,看见那件黑长袖,也从来不问。

机器转起来以后,燕伯坐在窗边那排塑料椅子上等。洗衣店里很热,烘干机一台挨一台地轰轰响,一个波多黎各女人带着两个小孩在叠床单,小的那个钻进推车底下不肯出来。柜台上的收音机开着,放的是中文台,一个男人在讲股票,讲一阵,又放一段广告。燕伯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开了,却一页也没有往下翻,眼睛一直落在那台机器的圆玻璃门上,看那件黑衣服在水里翻上来,又沉下去,袖子张开着,一会儿贴在玻璃上,一会儿又卷进了别的衣服中间。那个小孩终于从推车底下钻了出来,跑到他跟前,趴在洗衣机的玻璃门上往里看,看了一会儿,回头冲他咧着嘴笑。洗完了,他第一个把它拿出来,就站在日光灯底下,又把袖口翻过来看了一遍,才放进了烘干机里。

礼拜一下午放学,燕伯去了东百老汇那家图书馆。历史课开学第一个礼拜就布置了一篇报告,写纽约的移民,每个人自己挑一个题目,交的日子在十一月。学校图书馆里讲华人的书只有两本,一本还缺了半截。他戴着那顶洋基队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额前那绺头发塞得一根也不剩,在二楼的书架中间待了一个多钟头,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着看,最后借了三本书,一本讲排华法案,一本讲唐人街的老照片,一本是一个中国厨子写的回忆录,翻译成了英文。

出来的时候快五点了,东百老汇上全是下班买菜的人,水果摊、干货铺门口都挤着。燕伯把书抱在胸前,往东走了没几步,看见街对面那家鱼铺里出来一个人,拎着一只白色的塑料桶,桶里是冰水和鱼肠子,走到路边,哗地一下倒进了下水道的铁栅子里。燕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长乐仔。

四月里在伊丽莎白街那间衣厂的库房里,他跟华龄儿一起从后面的防火梯往下跑,长乐仔就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咳。他还是那么瘦,穿着一条黑胶皮的围裙,围裙一直拖到小腿,袖子挽得高高的,两条胳膊又细又白。

他的左眼角缝了针,三四针,黑线还没有拆,线头支棱着,周围肿了一大块,紫里透着青,那只眼睛只睁得开一条缝。

长乐仔倒完了桶,直起腰来,往街这边看了一眼,就看见了燕伯。他愣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只空桶,那只好的眼睛睁得很大,一时好像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燕伯站在人堆里,也一直没有动,两个人隔着一条街,中间过去了一辆送货的卡车。卡车开过去以后,长乐仔已经把头低下去了,咳了两声,转过身,拎着桶快步走回了鱼铺,一直走到最里面,背对着门,再也没有回过头来。

燕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往马路边上迈了一步,想过街,想走进那家鱼铺,走到长乐仔面前去,问他那只眼睛是怎么回事。一辆面包车按着喇叭从他面前开过去,他又退回了人行道上。可是他就算走进去了,又能问什么呢,长乐仔不会讲英文,他也不会讲中文,就算长乐仔会讲,也不会告诉他。有人从后面撞了他的肩膀,用中文骂了一句,他才往旁边让开。他想起早上水池里那一池淡红色的水,想起那片溅在袖口里面的点子,有大有小,想起长乐仔眼角那几根支棱着的黑线头。他把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又一样一样地分开,没有往下想,抱着那三本书,沿着东百老汇往回走了。

那天晚上燕伯煮了一锅意大利面,是照着母亲的法子做的,番茄罐头加一点糖,煮得烂烂的。他煮了两个人的份,自己吃了一半,剩下的连锅放进了冰箱。洗完碗,他就坐在餐桌边上抄书,抄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十点,又到了十点半,楼道里有人上来,脚步在三楼就停了,过了一会儿,三楼那家的麻将牌就哗啦哗啦地响起来。

华龄儿十一点多才来。燕伯还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摊着那本讲排华法案的书,一张纸上已经抄了半页。洗好的那件黑色长袖衫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沙发扶手上,跟那条灰蓝色的毯子摆在一起。

华龄儿进了门,脱了鞋,一只一只摆好,鞋尖朝着门。他把外套放下,一转身,就看见了扶手上那件衣服。他把衣服拿起来抖开,捏着右边的袖口,翻过来看了看里面,又对着厨房的灯看了看。袖口是软的,干干净净的,只剩一点淡淡的影子,不凑近了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拿着那件衣服站了一会儿,往餐桌这边看了一眼。燕伯没有抬头,只是把书又翻过了一页。

华龄儿把衣服叠起来,叠得四四方方的,放回扶手上,进了厨房。燕伯听见水龙头开了,水哗哗地流下来,打在水池底上。他抄完了一行,又抄了一行,水声还没有停。他抬起头,从餐桌这边看过去,华龄儿站在水池前面,背对着他,袖子撸到了手肘上,正在打肥皂。那块肥皂他打了一遍,冲干净了,又拿起来打一遍,手心、手背、指头缝都搓到了,一根一根地搓,连指甲缝也抠过了,再冲,冲完了,又去拿那块肥皂。右手的指节上有一点红,破了一层皮,不是很显眼,在水底下一冲,就更淡了。

燕伯把笔放下,站了起来。他走进厨房,走到华龄儿身边,伸手从他胳膊旁边绕过去,把水龙头关上了。

水声一下子没有了,厨房里静得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声音。华龄儿的两只手还悬在水池上面,水从指头尖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不锈钢的池底上,嗒,嗒。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燕伯从门后的钩子上把毛巾拿下来,放到他的手里,然后就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问。

华龄儿拿着毛巾擦手,擦得很慢,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擦完了,把毛巾搭回钩子上。他转过身来,眼睛一直看着燕伯胸口那一块,没有往上看。随后他才伸出手,握住了燕伯的手腕。

他的手刚刚洗过,还是凉的,掌心有一点潮。握得很紧,紧到燕伯觉得得出他的指节一根一根地压在自己腕骨上,过了一会儿,才松了一点,可是没有放开。四月里在那间库房,在防火梯上,在那个门洞里,华龄儿也这样攥过他的手腕,那时候后面有警察,有警笛,有人在楼梯上跑。今天晚上后面什么也没有,厨房的灯亮着,冰箱嗡嗡地响,楼下有人在街上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燕伯没有动,也没有把手抽回来。他就那样站着,让华龄儿握着,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底下一下一下的脉,跳得很快,他也分不清是谁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华龄儿才松开了手。他低着头,从燕伯身边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把那件叠好的黑衣服往旁边挪了挪,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有没有吃的?”

“冰箱里还有半锅意大利面。” 燕伯说,“晚上剩下的。”

燕伯去把面热了,端过来,华龄儿就坐在沙发上吃,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吃完了,自己把碗拿进厨房洗了,这一回,水龙头只开了一下就关上了。

那天夜里燕伯躺在床上,卧室的门开着一道缝。客厅里的灯关了,只有厨房那一盏亮着。他听见沙发响了几回,又安静下来,安静了很久。他起来去喝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华龄儿侧着身子睡着了,脸朝着门,毯子盖到肩膀,右手露在毯子外面,搭在沙发边上,指节上那一点红在厨房的光底下看不太清楚。

燕伯在那里站着看了一会儿,到底也没有去碰那只手。他喝完了水,把杯子倒扣在碗架上,跟华龄儿那只并排摆着,就回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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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