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墙上那份挂历,十月那一页翻过去以后,就到了十一月。十一月那一页的老虎趴在一棵树底下,眯着眼睛,十号那一格外面有一个圈,是二月里燕伯拿圆珠笔画的,画得不太圆,这么多个月过去,颜色一点也没有淡。
燕伯每天早上烧水的时候,都要看见那个圈。看了几天,他想起二月里那天晚上华龄儿说的话,说那天要吃面,吃个鸡蛋,又说你又不会煮面。上个月替华龄儿填夜校的表,生日那一栏他写的是一月一号,笔尖在那里停了停。下回再填,他就填这一天。
他确实不会。他会煮的面只有意大利面,番茄罐头加一点糖,是照着母亲的法子做的。可是华龄儿说的面,不会是这样的。
礼拜五放了学,他去了东百老汇的图书馆。借书台后面还是春天那个管理员,五十来岁,头发烫过,老花镜用一根链子挂在脖子上。上回燕伯拿着作业本来问字条上的字,就是她替他认的。他站在桌台前面,等前面的人借完了书,才问她,福建人过生日,吃的是什么面。
管理员从镜框上面看了他一眼,看见那顶帽子,就认出他来了,问他上回那个地方找着了没有。燕伯说还没有。她点点头,笑了一下,说福建人过生日吃线面,很细很细的那种,像线一样,还要配两个鸭蛋,不是鸡蛋,是鸭蛋。
燕伯问哪里买得到,她想了想,拿过一张借书单,在背面写了几个字,又画了一条线,说你从这里往东走,走到桥底下,有一家小面馆,老板娘是福州人,线面是她自己做的,你去问她,比问我清楚。
燕伯把那张借书单叠起来,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礼拜六上午,他戴上帽子,又把外套的帽子也拉上来,罩在棒球帽外面,出了门。
东百老汇这一个多月他已经很少来了。华龄儿跟他说过,梁叔问起过他住在哪里,叫他最近别等,那个穿皮夹克的人后来虽然不来了,可是燕伯走在这条街上,还是觉得两边的店铺门口,好像每一个站着抽烟的人都在看他。他低着头,从那两部公用电话前面走过去,电话底下那只塑料筐空着,华龄儿不在。他松了一口气,又说不清是为什么,心里空了一下。
曼哈顿桥的引桥横在头顶上,地铁从上面开过去,轰隆隆地响,整条街都跟着颤。桥底下一排都是小铺子,卖鱼的,卖电话卡的,还有一家铺子,门口贴满了红纸条,几个男人蹲在台阶上等着,像是找工作的黑中介。燕伯照着借书单背面那条线找过去,找到了那家面馆。
面馆很小,只摆得下五张桌子,玻璃门上贴着几个红字,他不认得。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过来,有骨头汤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酒的味道。靠里面一张桌子上坐着两个男人在吃面,听见门响,都抬起头来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低下头去。
老板娘从后厨里出来,五十来岁,个子很矮,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燕伯,愣了一下。燕伯把借书单递给她,她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用很硬的英文问他要吃什么。
“我想学。” 燕伯说,“生日面。我有一个朋友,是福州人。”
老板娘听了,没有马上说话。她把借书单还给他,转身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拿着一把面出来,放在燕伯面前的桌子上。那把面白白的,细得跟线一样,一根一根地顺着,绕成一个圈,用一根红绳子扎着。
“线面。”
她说,用手指头比了比,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往外蹦,“长,长命的意思。不能切。切了,就是切命。”
燕伯点点头。
她又从柜台底下拿出两个鸭蛋,青白色的,比鸡蛋大一圈,放在那把面旁边。“鸭蛋,两个。”她竖起两根手指头,“不是一个,是两个。”
为什么要两个,她想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英文该怎么说,就拿手掌在柜台上往下按了两下,
“坏的,压下去。”又按了一下,
“没有麻烦。”
燕伯看着她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才大概明白了,两个鸭蛋,是把不好的事压住。
“线面里面有盐。” 老板娘说,“不要再放盐了。水开了,放进去,数到三十,就差不多能捞起来了。不要搅,一搅就断了。”一边用手给他比划“搅”这个动作,又赶紧挥了挥手。
“汤呢?”
“鸡汤。” 她说,“有鸡汤,就用鸡汤,没有,用开水,放一点猪油,一点葱,也好吃。”
燕伯一样一样地记下来,记在化学笔记本的背面。老板娘看着他写,看了一会儿,问他那个朋友几岁了。
“十八。”
“十八好。”她说,“男的女的?”
“男的。”
老板娘点点头,没有再问,用一张旧报纸把那把面和两个鸭蛋包起来,又往里面多放了两个,说煮破了还有。燕伯掏钱,她摆摆手,说一把面不要钱,鸭蛋给两块就好。燕伯给了她五块,她找了三块回来,硬塞进他手里。
燕伯拿着那包东西要走,老板娘在后面叫住他,说了一句话,说的时候有一点得意,好像这是她最想让人知道的事。
她说整条东百老汇,像样的福州面馆就她这一家,自己做线面的,也只有她一个人,“别家的面,是从纸箱子里拿出来的。”
燕伯说他记住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靠里面那张桌子上的一个男人又抬起头来看他,一直看着他出了门。燕伯低着头往西走,走过了那两部公用电话,走过了图书馆,一直走到包厘街,才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跟着。他站在街口,把那包东西换到另一只手里,那只手里全是汗。
礼拜天华龄儿来吃饭,燕伯一早就把那包东西藏进了冰箱最底下的抽屉里,上面压着两棵白菜。吃完饭,华龄儿去开冰箱拿牛奶,燕伯坐在桌边,眼睛跟着他的手,看着他拿了牛奶,关上冰箱门,才把眼睛收回来。华龄儿倒了半杯牛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他看什么。
“没看什么。”燕伯说。
华龄儿也没有再问,端着杯子去沙发上坐着了。燕伯低下头吃碗里剩下的饭,那天的饭,他吃得特别慢。
礼拜一晚上,燕伯在家里试着煮了一回。鸡汤是礼拜天就炖好的,放在冰箱里,上面结了一层白白的油。他把汤热上,另起一口锅烧水,水开了,把一小把线面放下去,开始数。数到十几的时候,面在锅里散开了,他没忍住,拿筷子拨了一下,一拨,就断了好几根。数到三十,他捞起来,放进碗里,浇上汤,尝了一口,咸得发苦,原来是他炖汤的时候已经放过盐了,忘了线面里也有。
他把那碗面倒掉,又煮了一回。这一回汤里兑了一半开水,面下去以后,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那把面在水里一圈一圈地散开,散成一团白白的雾,一直数到三十,才捞起来。面没有断,汤也不咸了。他站在灶台边上,把那碗面慢慢地吃完了。
鸭蛋他也煮了一个。煮好了泡在冷水里,剥的时候壳碎成很多小片,粘在蛋白上,剥了半天,剥得坑坑洼洼的。
在家里,母亲煮的鸡蛋都是立在小蛋杯里吃的,拿小勺子把顶上敲开,一勺一勺地舀,他从来没有把一整个蛋剥光过。鸭蛋的壳又厚,里面那层膜韧韧的,一撕,就连着蛋白一起下来了。
他想了想,又去翻那本笔记本,但是老板娘没有说鸭蛋要怎么剥。
礼拜二是华龄儿说好来吃饭的日子。燕伯三点多就到家了,先把鸡汤热上,把剩下的三个鸭蛋煮了,泡在冷水里,等凉透了才剥,一点一点地剥,剥坏了一个,剩下两个剥得光溜溜的,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线面放在案板上,红绳子还没有拆。他做完了这些,看了看钟,才四点半,就坐在窗边等。
五点半钥匙响了。华龄儿进了门,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白纸盒,盒子上面系着一根塑料绳。他没有说那是什么,把盒子放在了窗台上,背对着屋里,然后才去脱外套。
燕伯也没有问。他进了厨房,烧水,拆了红绳子,把面放下去,背着手数到三十,捞起来,放进碗里,浇上汤,把两个鸭蛋放在面上,并排挨着。他端着碗出来,放在华龄儿面前,又放下一双筷子。
华龄儿低着头看着那碗面。
他看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热气都不怎么往上冒了,也没有动筷子。他的眼睛落在那两个鸭蛋上,鸭蛋剥得很光,青白青白的,在汤里浮着半截。燕伯站在桌子旁边,也没有坐下,不知道是该说点什么,还是什么也不说。
“你从哪里学的?” 华龄儿问。他没有抬头,声音有一点哑。
“东百老汇。桥底下那家面馆。”
华龄儿的筷子在桌上磕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燕伯,刘海底下的眼睛很黑,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大概是想说东百老汇你不该去,可是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又把头低下去了。
“老板娘说,两个鸭蛋,” 燕伯说,拿手掌在桌上往下按了按,“把不好的事压住。”
“嗯。”
“面不能咬断。”
“我知道。” 华龄儿说。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挑得很高,面一直没有断,他就那样低下头去,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吃了几口,他停下来,看着碗里,说:“生日这种事,只能往后推,不能往前提。往前提是不好的。”
燕伯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其实不太懂,也没有问。
“你搬来那天,是去年的十一月十号。” 华龄儿说,“今天也是十一月十号。今天刚刚好。”
他说完了,又低下头去吃面,把两个鸭蛋也吃了,汤也喝完了,碗底一点也没有剩。
吃完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把那个白纸盒拿过来,放在桌上,解开塑料绳。盒子里是一个很小的蛋糕,比手掌大不了多少,上面抹着白奶油,奶油上用红色的果酱挤了一朵花,挤歪了。盒子的角落里放着一根蜡烛,细细的,粉红色的。
“我自己买的。” 华龄儿说,“用我自己的钱。”
燕伯看着那个蛋糕,没有说话。华龄儿把蜡烛插在那朵歪了的花旁边,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着了,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把客厅的灯关了,又走进厨房,把厨房那盏灯也关了。
燕伯坐在桌边,看着他关掉厨房的灯。那盏灯这一年里几乎没有关过。
屋里一下子暗了,只剩下那一根蜡烛,小小的一团火,照着两个人的手,照着桌上那只空了的碗。华龄儿回来坐下,看着那团火,火苗往上蹿了一下,又矮下去。
“那就许个愿吧。” 燕伯说。
华龄儿没有出声,也没有闭眼睛,就那样看着蜡烛,看了一会儿,低下头,一口气把它吹灭了。
屋里黑了。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照在窗台上,照不到桌子这边。
燕伯坐在黑暗里,听见华龄儿的呼吸,很轻,就在桌子对面。
谁也没有起身去开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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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