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龄儿从来不走门。燕伯是在第四回听见窗户响的时候才把这件事想清楚的:清街以前来过两回,搬纸箱,拿纸箱;清街以后隔了几天又来过一回,什么也没带,蹲在窗外敲了两下,进来以后在窗户底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门,看了看厨房,说了一句“没事”,就又从窗户出去了。燕伯不知道他说的没事是什么事,也没有问。每一回都是窗户,敲两下,推上去,跨进来,走的时候再跨出去,从外面把窗户拉下来,拉到底。楼门他明明进得来,楼门的锁坏了一半,用力一推就开,三楼的老太太为这件事跟房东吵过好几回,燕伯在楼梯上听见过一次,老太太站在楼门口,用他听不懂的话说了很久,房东用英文回她,两个人谁也听不懂谁,最后房东摆摆手走了,锁还是坏的。可他宁可从后巷的垃圾桶上爬上防火梯,吊着那架会往下滑的铁梯子,一格一格爬到四楼。
窗栓从清街那天以后就一直拨开着。父亲来的那天晚上把它拨上了,燕伯等父亲的车拐过街口,又把它拨开。拨开的窗栓关不严,窗框和窗台之间留着一道缝,细得插不进一张纸,风却插得进来,夜里一阵一阵地从那道缝里往里钻,吹得窗帘底边一鼓一鼓的。暖气片在窗户底下,烧得烫手,那块地方还是冷,燕伯睡觉以前站在窗边,能感到那股冷气贴着他的脚踝往上爬。十二月了,楼下杂货店那台黑白电视里,天气预报说下个礼拜还要冷,冷到零度以下,说的时候老板把音量调大了,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他想过把窗栓拨上,等华龄儿来了敲窗户再开,可他睡着了未必听得见那两下,听不见,那个人就得蹲在铁栏杆上,蹲在零度以下的风里,等。他想过跟华龄儿说,走楼门,上楼来敲门,他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华龄儿不会听,那个人不走门,大概有不走门的理由,就像那个人不去医院,不叫警察,看见针就攥住他的手腕。他把这几样东西摆在一起想了好几天,最后想到的是钥匙。
那天在学校,他上课的时候一直把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拴着白牌子的钥匙,握得牌子的边角在掌心里压出一道印子。午饭的时候有人在他身后叫珍,拖得很长,他没有回头,想的是那把钥匙配一把要多少时间,要不要带着牌子去,人家会不会问。
备用钥匙在父亲那里。搬进来那天父亲说的,“备用的在我那里”,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父亲来的那天晚上,他也看见了,挂在父亲那串钥匙的最边上,新配的,齿口还亮着,父亲带着它,只用来敲门。他不能去跟父亲要,要了,父亲会问给谁。
德兰西街上有一家五金店,门口堆着扫帚和垃圾桶,橱窗里挂着一排排的锁,店里一股机油和橡胶的味道。柜台前面排着两个人,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买了一卷电线,一个老太太买了四只捕鼠夹,一只一只拿起来掰,试弹簧够不够紧,掰得啪啪响。柜台后面的收音机开着,放的是体育台,有人在吵尼克斯队昨晚那场球。配钥匙的机器在柜台最里面,一个戴着毛线帽的老人管着,老人的手指又粗又黑,指甲缝里嵌着铁屑。燕伯把电话旁边那把钥匙递过去,老人拿在手里翻了翻,看了看那块白塑料牌,看了看他,什么也没问,从墙上一排排挂着的坯子里挑出一片,夹进机器里,开了机器。机器尖叫起来,铁屑一点一点往下掉,在柜台的玻璃上积了一小撮,亮晶晶的。老人把新钥匙拿出来,用一把小锉刀在齿口上锉了几下,吹了吹,跟旧的那把并排放在柜台上,用手指比了比,推给他。
“试试,”老人说,“不好用拿回来。”
那天晚上他回去试了,门锁里先是卡了一下,第二下就转开了,咔哒一声,跟旧的那把一样。他把新钥匙放在餐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放在那件洗好的衬衣上。衬衣在暖气片上烤了两天,已经干透了,他把它叠好,领子朝上,摆在桌子中间,钥匙就搁在领子上。他没有写字条。他想过写,拿起笔,又放下了,写英文,华龄儿未必看得懂;写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关了客厅的灯,留下厨房那一盏,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先看见的是桌子中间空了一块,衬衣不见了,钥匙还在桌上,躺在桌面中间,原来压着衬衣的地方空了一块。燕伯站在桌边看着它,看出来它让人拿起来过:他昨晚放下的时候,齿口朝着厨房,现在齿口朝着窗户。窗台上有一个很淡的印子,是鞋底蹭过的灰。窗户关着,窗栓还是拨开的。他夜里什么也没听见。
他拿起钥匙,钥匙是凉的。他想象那个人站在这里,站在厨房那点光里,拿起它,掂一掂,又放回去,放的时候换了个方向,然后把衬衣抽走,从窗户出去。拿走了自己的衬衣,留下了别人的钥匙,分得清清楚楚。燕伯把钥匙放回原处,齿口朝着窗户,没有动它,背上书包上学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先把电视机上那盘带子又放了一遍,没有从头看,用快进找到中间那一段,那个男人骑着自行车,女人坐在后座上,那首歌又响起来,他听了一遍,倒回去,又听了一遍,还是听不懂一个字,只听得出那个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他把带子退出来,放回原处,标签朝外,关了电视,关了客厅的灯,坐在沙发上,借着厨房那点光看一本书,看了几十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十一点多,窗户上响了两下。
华龄儿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帽子边上那圈掉了一半的毛沾着一点白,不知道是霜还是外面下起了小雪。他摘下帽子,看见沙发上的燕伯,停了一下,好像没料到他还醒着,然后眼睛就落到了桌上。钥匙还在那里,齿口朝着窗户,跟他昨晚放的一样。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华龄儿站在窗户底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燕伯坐在沙发上,书合着搁在膝盖上。暖气管子在墙里嗒嗒地响。
“不要。”华龄儿说。
“你还没问是什么。”
“钥匙。”华龄儿说,下巴朝桌上点了点,“这个门。”
“对。”
“不要。”他又说了一遍,说得比第一遍硬,“不要你的东西。”
“为什么?”
华龄儿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把钥匙,像看着一样他不认得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才说:“拿了,就要还。”
燕伯看着他。他想起那十四块钱,现在还躺在抽屉里,躺在父亲那个信封旁边;想起那天在楼梯上,华龄儿解外套扣子,解到第二颗停住了;想起那句不是我的了。这个人收下东西的时候比挨打的时候还要难,挨打他不出声,收东西他就要算,算清楚了,留下点什么,才肯走。燕伯不知道这一笔他打算怎么算。
“不是送给你的。”燕伯说。
华龄儿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燕伯想了一会儿,他本来没有准备这句话。
“你每次来,窗户都得开着。”燕伯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手放在窗框和窗台中间那道缝上,冷风从他的指缝里钻进来,“开着就关不严,关不严,这里一整夜都是冷的,暖气片烧得再烫也没用。下个礼拜还要冷。”他把窗栓拨上了,咔嗒一声,“我只是不想冬天一直开着窗。”
华龄儿看着那只窗栓,看了很久。他的脸在厨房那点光里,一半亮着,一半暗着,眉毛里那道浅粉色的印子露在刘海底下,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燕伯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看见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在口袋里攥住了什么,又松开了。
“楼门坏了,”燕伯说,“一推就开。上楼,开门,跟你爬防火梯一样,只是不用开窗户。”
“你父亲,”华龄儿说,“他有钥匙。”
“他有。”燕伯说,“他来的时候敲门。”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想了一下。父亲那串钥匙挂在大衣口袋里,七八把,那一把在最边上,新的,齿口亮着,来的那天晚上,父亲一只手敲门,另一只手就捏着它,敲了三下,停一停,又三下,等他来开。父亲有钥匙,可父亲不用。燕伯不知道这算是客气,还是别的什么。
华龄儿没有再说话。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没有去拿。燕伯也没有再劝,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那本书,翻开,假装在看。他听见华龄儿在桌边站了很久,听见暖气管子嗒嗒地响,听见楼下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从天花板上扫过,然后他听见了很轻的一声,是金属在木头上滑过去的声音。他没有抬头,眼睛停在书页上同一行字上,那一行字他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
华龄儿走到窗边,手放在窗栓上,停住了。燕伯从书页上面看过去,看见他的手在窗栓上停了好几秒,最后收了回来,转过身,走到门边。他拧开锁,摘下链条,开了门,楼道里的灯照进来,照在他那件太大的外套上。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锁门。”他说,英文,一个词。
门关上了。燕伯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外的楼道里静了一下,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插得有点生,卡了一下,第二下才转动,咔哒一声,锁舌从外面落了下去。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到三楼,三楼那扇门后面的锁响了一下,又不响了,楼门开了,又关上了。
燕伯放下书,走到桌边。桌面上空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是钥匙在那里放了两天留下的,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抹不掉。他回到门边,挂上链条,又走到窗边,看了看拨上的窗栓,没有再把它拨开。窗户关严了,窗帘底边垂着,一动不动。暖气片烧得很烫,那块地方慢慢地暖了起来。
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楼下看。街上真的下起了小雪,雪很细,落在路灯底下才看得见,一粒一粒斜着往下飘,落到人行道上就没了。楼门口走出去一个人,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帽子扣在头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从楼门口的台阶上下去,没有往街角那边走,往另一头去了。
燕伯看着他走过洗衣店,走过那部公用电话,走过杂货店亮着的橱窗,走到下一盏路灯底下,又走出去,走进两盏路灯中间那一段暗处,看不见了。
他把窗帘放下来,回到桌边,把电话旁边那把拴着白牌子的钥匙拿起来,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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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