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早上,燕伯让楼下的敲打声吵醒了。当,当当,停一停,又是当当,有人拿什么硬东西在敲暖气管子,声音顺着管子传上来,从他床头那截竖管里出来,敲得又急又重。他躺着听了一会儿,才觉出屋里静得不对,墙里那种嗒嗒的水声没有了。他伸手摸了摸床头的管子,管子是凉的。
他把毛衣和灰呢大衣都穿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然后从医院信封里拿出父亲那张号码表,照着房东那一行拨过去。响了七八声,一个男人接起来,嗓子哑着,背后乱哄哄的,也有人在敲什么。男人说锅炉坏了,整栋楼都一样,修的人已经叫了,今天来。燕伯问大概几点,那边说不知道,挂了。
楼下又敲了一阵,后来不敲了。燕伯捧着一杯热水靠在灶台边,水喝到一半,杯子就不烫手了。他又把号码表拿起来看了一遍,眼睛在传呼机那一行停了一会儿,没有拨。打过去,父亲得在医院里找一部电话回过来,回过来也只能叫他多穿一件衣服。他把号码表搁在灶台上,杯子压在上面,站着没动。
十点多,钥匙插进了锁孔。这把钥匙在门上响过两回,都在夜里,插进去先卡一下,第二下才转得开。门开了,华龄儿站在门口,帽子扣在头上,手里什么也没拿。他进门先低头看了一眼门框边上,链条白天没挂,垂在那里。他摘下帽子,头发让帽子压得贴在额头上,刘海一直盖到眼睛,他用手往上推了一把,推开了,又落下来。他站在门口,眼睛往屋里扫,扫到窗户底下那排暖气片,停住了。
“你怎么来了?”燕伯问。
“路过。”华龄儿说,眼睛还在暖气片上,“不热。”
“锅炉坏了,整栋楼。”燕伯说,“房东说今天来修,不知道几点。”
华龄儿走过去,用手背在暖气片上贴了一下,拿开了。他的脸本来就白,今天白得发青,嘴唇也没有颜色,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原来是燕伯父亲的,扣子一直扣到领口,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燕伯以为他看完就要走,他却转身进了厨房,在炉子跟前站了站,伸手把四个炉头一个一个拧开。煤气嘶嘶地响,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着了凑过去,一圈一圈蓝火苗跳起来。四个炉头都点着了,他又走到厨房那扇小窗跟前,拨开窗栓,把窗户往上推了一指宽。燕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道缝。
“要开一点。”华龄儿说,“煤气。不开,头晕。”
“你怎么知道?”
“我们那里冬天都这样。房东不给暖气,就开炉子。”他把火柴盒塞回口袋,“有一回没开窗,早上有个人叫不醒。”
“后来呢?”
“阿坚背他去医院。到了门口,他醒了,自己走了。”华龄儿说,“没有纸,不敢进去。”
燕伯看着那四圈火。早上他在这个炉子前面烧水,只烧了一壶,就关了。“我不知道可以这样。”
“你们家有暖气。”华龄儿说。他说得很平,眼睛看着火。
他说完就去拖餐桌边的椅子,拖了一把进厨房,摆在炉子前面。燕伯把另一把也拖了进来。厨房窄,两把椅子并排放下,膝盖快碰到烤箱门了。火烧得很旺,脸先热起来,背后还空落落的。燕伯回卧室把那条灰蓝色的毛毯抱了出来。
毯子只有一条,就是那天夜里他叠好了放在门边地板上的那一条,后来洗过一回,烟味没有了。他递过去,华龄儿看着那条毯子,看得比刚才看暖气片还久,没有接。
“你盖。”
“够两个人。”燕伯说。其实不太够。他把毯子抖开,先披在自己身上,坐下来,再把右边那一半掀起来,盖到华龄儿肩上。毯子宽度只够两个人挤着,他们的肩膀就挨在了一起。华龄儿起先坐得很直,肩膀绷着,过了一会儿,那股劲慢慢松了,肩膀还挨着,没有往旁边去。燕伯也坐着不动,手在毯子底下揣着。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那四圈火。楼里静下来了,偶尔有人上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很响。窗户那道缝里进来的风一阵一阵的,火苗跟着往一边歪。
“你们那里,住了几个人?”燕伯问。
“七个。上个月又来了一个。”华龄儿看着火,“睡不下,就轮着睡。有人晚上做工,白天回来,床就空出来。”
“炉子开一夜?”
“开到天亮。谁先起来,谁关。”
燕伯想那是一间什么样的屋子,七个人,炉子开着,窗户开一指宽,想不出来。他没再问。
华龄儿把灶台边那张号码表抽了过来,杯子挪开的时候在纸上留了一个湿圈。他看得很慢,手指顺着那一列往下走,走到最后一行停了停,那一行是911,他看得懂。他又往上走,点着“家里”那一行。
“这个,你家?”
“我父亲和艾琳。”燕伯说,“她怀孕了,医生让她一直躺着。”
华龄儿的手指又往上,在办公室、传呼机、医院总机上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完了,把纸放回灶台上。“都是你爸。”
燕伯没这样想过。八个号码,四个是父亲的,剩下是房东、银行、超市,还有911。
“你妈妈呢?”
“在慕尼黑。她的号码不在上面。”燕伯说,“都是她打过来。”
“多久见一次?”
“夏天,去一趟。”燕伯说,“她来机场接,带我去她的办公室,桌上有我的照片,是我八岁那年的。”
华龄儿看了他一眼,大概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说的,燕伯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说。华龄儿没有再问。燕伯看着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背上那几道发白的旧印子,过了一会儿,问:“你父母呢?”
问出口他才觉得这句话也许不该问。华龄儿没有马上答,伸手把离他最近那个炉头拧小了一点,火苗矮下去。
“分两条船走的。”他说,“蛇头说,一条船装不下那么多人。我跟别人家的在前面那条,他们在后面那条。”
“后面那条呢?”
“没有到。”华龄儿说,“我等了很久。梁叔托人去问过,问不到。”
他的声音跟刚才说七个人轮着睡的时候一样平,手还搭在旋钮上。他垂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睛底下落了一小片影子,脸上看不出什么。燕伯没有说话。父亲在急诊室门口跟病人家属说话,燕伯听过几回,很遗憾,我们尽力了,说得又快又准,说完就走。他不想说这样的话,别的话他也不知道。他把自己那边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那一头也跟着动,盖住了华龄儿半截后颈。华龄儿没动。
炉子边上那壶水又开了,壶嘴噗噗地往外冒气。华龄儿先站起来,毯子从他那边滑下去一半,燕伯伸手拽住了。华龄儿去碗架上拿了那两只厚底玻璃杯,倒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燕伯,自己捧着另一杯坐回来,把滑下去的那一角重新拉上肩膀。
中午燕伯把两盒速冻饭放进烤箱,烤箱门开着一条缝,热气从缝里出来,扑在两个人的小腿上。饭热好了,他们没有回到餐桌上去,就坐在炉子跟前,饭盒搁在膝盖上,毯子还披着。华龄儿先把锡纸盒盖上的字念了一遍,念的是Lasagna,念成了三截。燕伯说了一遍,他跟着又念一遍,还是不对,就不念了。“面条,一层一层的,中间夹肉。”燕伯说。华龄儿用叉子把最上面那层掀起来看了看,没说话,低头吃。他吃得很快,一盒吃完,燕伯那盒还剩一半。吃完了,华龄儿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上一支,手伸进口袋摸火柴,摸到一半,看了一眼面前那四圈火,又看了一眼窗户那道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饭后华龄儿起身去客厅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电视机上那盘带子。
“看了?”
“看了三遍。”燕伯说,“最后那里,橱窗里的电视在讲什么?”
华龄儿把带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唱歌的那个女人,死了。电视里讲她死了。”
“他们两个都听见了。”
“嗯。”华龄儿说。他把带子拿回客厅,放回原处,回来的时候没再说话。燕伯想起片子里那首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想问它叫什么,看了看华龄儿的脸,没问。
下午燕伯拿了一本书来看。华龄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燕伯以为他睡着了,翻页的时候他眼睛又睁开,看一眼窗户那道缝,看一眼炉子,又闭上。这样好几回,后来他干脆不闭了,侧过头看燕伯手里的书。
“什么书?”
“学校的。”燕伯把封面翻过来给他看,“两个人,到处找活干,想攒钱买一块地,养兔子。”
“买到了吗?”
“还没看完。”燕伯说。其实他看完了,结尾在一条河边。他把书翻回刚才那一页,接着往下看,华龄儿也没再问,看着炉子上的火。
楼下又敲起暖气管子来了,当当当,一阵比一阵急。华龄儿听了一会儿,从灶台上拿起一把勺子,探身过去,在厨房那截竖管上敲了两下,当,当。楼下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也敲了两下,然后就不敲了。
“你认识她?”燕伯问。
“不认识。”华龄儿把勺子放回灶台上,“敲回去,她就知道楼上也没有。”
天黑得早,三点多厨房里就暗了,燕伯起身拉亮了灯。灯一亮,窗玻璃上照出两个人的影子,披着同一条毯子,一个黑头发,一个白头发,挨在一起。华龄儿看了一眼玻璃,把脸转了回去。
修理工四点多才来,先在地下室叮叮当当敲了很久,后来一层一层上楼看暖气片。到了4B,他蹲在窗户底下,拿扳手在暖气片侧面那个小铜帽上敲了两下,站起来的时候往厨房里看了一眼,看见四个炉头都开着,皱了皱眉,说暖气来了就把那些关掉,每年冬天都有人这样出事。他又看见披着毯子坐在炉子跟前的华龄儿,问是不是他兄弟。
“朋友。”燕伯说。
修理工嗯了一声,提着工具箱下楼了。燕伯回到厨房,华龄儿还坐在那里,看着炉子,刘海挡着眼睛,看不出听见了没有。过了一会儿,墙里咚的一响,那种熟悉的嗒嗒声又回来了,先是很远,后来到了床头那截管子里。燕伯走过去摸了摸暖气片,烫手。
华龄儿站起来,把肩上那半边毯子拿下来,搭在椅背上。他把四个炉头一个一个关掉,关一个,火苗缩一下,没了。然后他走到小窗跟前,把窗户拉下来,拉到底,推上窗栓,咔嗒一声。
“暖了。”燕伯说,“你可以等一会儿再走。”
“赵六等我。”华龄儿说,把外套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走了。”
他在门口戴上帽子,开门出去。燕伯听见钥匙在外面转了一下,锁舌落下去,脚步声往楼下走。
之后燕伯把毯子从椅背上拿起来叠好,叠到一半,搭过华龄儿肩膀的那一边还暖着,羊毛上沾了一点煤气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没有抖,照原样叠好,放回卧室的柜子里,又把两把椅子搬回餐桌旁边,回来看了一眼厨房那扇小窗,窗栓还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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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