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茶的时间,楼下餐馆里坐满了人,推车的阿姨在桌子中间挤来挤去,蒸笼盖子一掀,热气冲上天花板。华龄儿从后厨的楼梯上去,经过厨房的时候,剁叉烧的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看的是他眉毛上那道疤,看完了,刀照样一下一下往砧板上落。
梁叔的房门开着。关公像底下那三炷香烧了一半,烟直直地往上走,到了天花板底下才散开。梁叔坐在写字台后面,金丝眼镜推在额头上,面前摊着一份《星岛日报》,报纸旁边一只白瓷碟子,碟子里一只橙子,皮已经剥好了,整张皮连成一条,在碟子边上拢成一个空壳。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把报纸翻过去一版。
“坐啦。”
华龄儿这回坐了。椅子是硬木的,坐下去的时候肋下还是扯了一下,他没让脸上露出来。梁叔把眼镜拉下来,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过来,用指背把他额前的头发往上拨。那只手还是凉的,有一股橙子的味道,指背压在他眉骨上,压在那道疤的上面,停了一停。
“破相咯。”梁叔说,“还好,在眉毛里面,头发一挡就看不见。”
他收回手,头发又落下来。梁叔掰了一瓣橙子,放进嘴里,慢慢嚼。
“那天晚上的事,我知道了。”他说,“福建那班后生仔,下手没轻没重。我已经叫人去跟他们那边管事的讲过了,饮过茶了,以后在街上见到,大家当没见过。你也是,见到他们,绕开走,不要想着找回来,听到没有?”
“听到。”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梁叔又掰了一瓣,这一瓣推到了华龄儿面前,“不服气也要忍。这条街就这么大,今天你打他,明天他打你,打来打去,警察就来了。现在不是从前了,市长天天在电视上讲安全,安全,警察比蟑螂还多。”
华龄儿拿起那瓣橙子,没有吃。那天晚上红夹克说的那句话他一直记着,脸上贴块纱布就算数啊。他看着梁叔的脸,那张圆圆的、好脾气的脸,看不出什么来。梁叔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笑着,笑得眼角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一个开杂货铺的老板在跟熟客讲价。他把那句话放回原来的地方,没有拿出来。
梁叔把报纸叠起来,压在碟子底下,好像要说的正事这时候才开始。
“阿顺跟你送了两个礼拜货,你觉得怎么样?”
“话多。”
梁叔笑了。“话多好,话多的人藏不住事,你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不像你,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他用那片长指甲剔了剔牙,“阿顺说,清街那天,你过马路去跟一个白人仔讲话。”
华龄儿没有出声,等着梁叔往下说。“白头发的。”梁叔说,“住在那条街,四楼,一个人。那天晚上报警的就是他,是不是?”
华龄儿看着桌上那只橙子空壳。他不知道梁叔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也不知道梁叔知道多少,只知道这条街上的事传到梁叔耳朵里从来不过夜,他早就知道,只是从来没想过,这一条也会算在里面。
“我不是要管你。”梁叔把声音放软了,软得像在哄一个小孩,“你十七岁了,有自己的事,我明白。可是那种人家的孩子,你要想清楚。他们家里有钱,有律师,有医生,出了事,警察一查,查到他家里,他家里一句话,就查到你身上,查到你身上,就查到我这里。到时候谁去保你?他吗?”
“我只是去过一次。”华龄儿说,“藏货。不去了。”
梁叔看了他很久,看得华龄儿想把眼睛移开,他没有移。梁叔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一点笑意都没有了,过了一会儿,那笑意又回来了,回得很慢,像一盆水慢慢放回原处。
“不去就好。”梁叔说。他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肚子上,开襟毛衣的扣子绷得紧紧的。“阿华,你来的那年,几岁?”
华龄儿顿了一下。“十二。”
“十二。”梁叔点点头,“你自己说的。那天晚上,你坐在楼下后门的台阶上,身上湿的,一句话都不讲,问你叫什么,你不讲,问你从哪里来,你也不讲,只讲了一个数字,十二。我就给你写上了。”他伸出那根留着长指甲的手指,在报纸边上虚虚地写了一个字,“华,华人的华。龄,岁数那个龄。后面加个儿字,好听,像个小孩。证件上那个生日,是我随手填的,那天是几号,我就填了几号,年份,是照着你那个十二倒推回去的。你记不记得?”
“记得。”
“记得就好。”梁叔说,“你身上那张纸,是我给你的。你吃的第一碗饭,是楼下厨房盛的。你睡的第一张床,是仓库里的纸箱。这条街给了你饭,给了你床,连名字都是这条街给的。这些东西,我不是要你还,你也还不起。一辈子都还不完的。我只是要你记住,你是哪里来的人。”
华龄儿的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去摸外套的内袋,那张叠成四折的纸就在那里,隔着毛衣和外套贴着他的胸口,他觉得自己能感到它的边角,磨毛了的那些地方。那天晚上的事他记得一点,记得台阶是凉的,记得后厨的灯,记得有人问他话,他说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是谁教他说的,他记得,也不去记得。后来这些年,所有人都叫他华龄儿,叫惯了,他自己也叫惯了,好像本来就叫这个。只有在这种时候,梁叔用那根手指在报纸边上写那几个字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这三个字是写上去的,那个数字也是写上去的,他身上从头到脚,填过的那几栏,没有一栏是他自己填的。
“我记得,梁叔。”他说。
“这才对嘛。”梁叔拉开抽屉,抽屉里那十几块手表还在,表带缠在一起,他从手表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推过来,“一百块。你那天晚上受了伤,没做事,这个算我的。去看看医生,买点东西吃,那件外套也太旧了,买件新的。”
华龄儿看着那个信封。他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停住了。梁叔给的东西,没有人说不用。他伸手拿了,揣进口袋,说多谢梁叔。
“下个月月底,老郑那边,还是你去。”梁叔把眼镜推回额头上,重新拿起报纸,“去吧。头发记得剪。”
他从后厨的楼梯下来,穿过餐馆。推车的阿姨正在吆喝虾饺,有一桌老人在吵架,吵的是谁请客,一个抢着要付钱,一个按着他的手不让,两个人的脸都红了。华龄儿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推开门,外面的冷风一下子扑上来,扑得他眼睛发酸。
他沿着勿街往下走,经过那家理发店,老板娘还是那一头卷发,正拿着推子给一个小孩剃头,墙上的价目表他那天看过一眼,阿顺念到一半让他拽了出去。他在门口站了站,没有进去,头发落在眼睛前面,他就从头发底下看路。阿顺念价目表的样子他还记得,嘴一张一合,跟念经似的,那天他对阿顺说问路,阿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第二天这句话就到了楼上。话多的人藏不住事,梁叔说的是对的,他早该知道。
那一百块他拿去还了赵六清街那天扣的钱,又还了阿坚上个月借给他的二十块,剩下的,塞在那只塑料皮夹里,跟那张叠成四折的纸叠在一起。新外套他没有买,身上这件深蓝色的旧棉外套袖子长,帽子边上的毛掉了一半,可是挡风,比阿坚那件夹克暖和得多,他穿着它在街上走,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那天夜里他还是去了那栋楼。他跟自己说,是去看看红夹克有没有在附近转,是去看看那扇窗还开不开着,梁叔说过不去,他也说过不去,可梁叔说的是不去,没有说不去看。他在后巷里站了很久,看了街口,看了对面的楼门,看了每一扇黑着的窗户,没有看见红夹克,也没有看见任何人。他踩上垃圾桶,吊上防火梯,一格一格往上爬,爬到四楼。
窗户里黑着,只有厨房那盏灯亮着,光从厨房门里斜着照出来,跟那天晚上一样。窗栓是拨开的。他推开窗户,跨了进去,轻轻把窗户放下来。卧室的门留着一掌宽的缝,缝里黑着,听得见里面的呼吸,很慢,很匀。他先去看了门,门锁着,链条挂着,跟上回一样,又看了一眼电视机,电视机上放着那盘带子,标签朝外,挨着那台录像机,摆得端端正正。屋里比上回暖和一点,暖气片上搭着一块擦碗布,烤得发硬。
餐桌上放着一件衬衣,叠得方方正正,领子朝上。他认得那件衬衣,是他的,那天晚上从身上脱下来,后来他就没再想过它。领口那一片褐色淡了,成了发旧的黄,腋下那一大片也淡了,还是看得出来。衬衣是干的,摸上去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暖气片烤过的焦味。
衬衣上面压着一把钥匙,黄铜的,新配的,齿口亮得有点扎眼,没有拴牌子,就一把钥匙,光秃秃地搁在衬衣的领子上。他认得那种钥匙的形状,那天晚上他坐在窗户底下,看见过电话旁边那一把,拴着白色的小牌子,写着4B。这一把跟那一把一模一样,只是新。
他没有马上去碰它。他站在桌边,看着它,看了很久,厨房的灯照在钥匙上,在衬衣上投下一个很小的影子。他想,这是什么价钱。
梁叔给的东西,每一样都有价钱,价钱不说出来,可每一样都记着,饭,床,名字,那张纸,那一百块,一样一样,记在一本他看不见的账上,一辈子还不完。这条街上的人都是这样,给你一样东西,是为了让你欠他一样东西,欠得越多,你就越走不了。这个道理他十二岁就懂了,懂得比认字还早。
可这把钥匙他算不出价钱。那天晚上的药,那件毛衣,那条毯子,那件外套,他留下了十四块,那个人没有花,也没有扔,后来跟他说,钱在我这里。他说不是我的了。那十四块不知道算什么,现在又多了一把钥匙,压在一件洗干净的衬衣上,没有字条,什么也没写,好像根本不打算跟他算。不打算算的账,他不知道该怎么还,也不知道不还会怎么样。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把钥匙。钥匙很轻,凉的,齿口有点扎手,他用拇指一个齿一个齿地摸过去,摸到头,又摸回来。卧室里的呼吸声还是那样,很慢,很匀,没有变。
他把钥匙放了回去,放回衬衣的领子上,放的时候换了个方向,齿口朝着窗户。然后他拿起那件衬衣,抽出来,钥匙滑到桌面上,叮的一声,很轻。他屏住气听了一会儿,卧室那边没有动静。他把衬衣塞进外套里面,贴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走到窗边,推开窗,跨出去,把窗户从外面拉下来,拉到底。
他蹲在防火梯上,隔着玻璃往里看。厨房的灯还亮着,桌上那把钥匙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中间,齿口朝着他,一点一点地发亮。他看了很久,冷得手指都僵了,才一格一格地往下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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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