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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坚尼街清街那天以后,燕伯放学换了一条路走,不再从那几条卖鱼卖菜的街穿过去,往北多绕两个路口,从包厘街那边回来。那天在邮筒旁边,有人从他身后经过,压着嗓子说了三句英文,回家,现在,别回头,他听出了那个声音,也照做了,走出两条街以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为什么要照做。华龄儿这几天没有来,窗栓还是拨开的,每天晚上睡觉以前,他都要走到窗边看一眼,看完了,把窗帘拉严。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是星期四晚上七点多,燕伯正站在炉子前面等一锅水开。敲得很规矩,三下,停一停,又三下,楼里没有人这样敲门,三楼的老太太从来不敲,房东来收房租是拍,拍得整扇门都震。他关小了火,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楼道里的灯昏黄,照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大衣上面是父亲的脸,鬓角那点白在灯底下更白了。

他拧开锁,摘下链条,开了门。父亲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举着,另一只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七八把,最边上那把是黄铜的,新配的,齿口还亮着,跟电话旁边那把一模一样。

“我怕你不在。”父亲说,把钥匙收进大衣口袋,“我在下城开一个会,结束得早,就过来看看。”

燕伯让开门。父亲进来,在门口的脚垫上蹭了蹭鞋底,蹭得很仔细,左脚,右脚,然后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一圈,看沙发,看电视,看靠墙那一排书,书是按高矮排的,从左往右,高的在左边,父亲的目光在那排书上停得最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他没有脱大衣,只解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围巾也没摘,灰色的羊绒围巾,是艾琳去年圣诞节送的,燕伯记得那个盒子。

“你在做饭?”

“煮面。”

“好。”父亲点了点头,好像煮面这件事本身值得肯定。他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炉子上的锅,又看了看水池,水池里没有碗,碗架上倒扣着两只厚底玻璃杯。父亲伸手拉开了冰箱门。

冰箱里一格一格码着速冻饭,鸡肉的,牛肉的,千层面,摞得像超市的货架,最上面一格是牛奶、黄油和两盒鸡蛋,门上那一格放着一瓶橙汁,喝了一半。父亲站在冰箱门口看了很久,冷气扑在他脸上,他的眼镜片蒙了一层薄雾,他摘下来,用围巾的一角擦了擦,又戴上。

“蔬菜呢?”

“我买过,放坏了。”

“那就买水果,水果放得住。”父亲关上冰箱,“苹果,橙子,楼下就有卖的。钱还够吗?”

“够。”

父亲从大衣内袋里拿出支票簿,在餐桌上铺开,拧开钢笔,写了一张,写得很快,签名还是那个签名,连笔,往右斜,燕伯在窗玻璃上一笔一笔描过的那个签名。父亲把支票撕下来,压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

“上回那张存了吗?”

“存了。”

“好。”父亲把支票簿收回去,“学校呢?还好吗?”

“还好。”

“老师有没有找过你?有什么要家长签的?”

燕伯看着父亲的脸。父亲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上那张支票,问完了才抬起来看他。那张表格这时候插在学校办公室一个抽屉里,插在一沓B的中间,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写着这个公寓的地址和这部电话的号码,签名是燕伯照着支票描的。

“没有。”燕伯说。

“好。”父亲说,“有的话就寄到我办公室,或者打我传呼机。号码你都有。”他说着,眼睛又在燕伯脸上走了一遍,跟搬家那天在车里一样,看脸色,看眼白,看嘴唇干不干,像在看一个说自己不疼的病人,看完了,没有发现什么,脸上松了一点。

“我都有。”

父亲在餐桌边坐下来,大衣下摆垂到椅子底下。他没有提那个礼拜天,那个他在电话里说“下周日,我一定过去”的礼拜天,后来那个礼拜天燕伯也洗了两只杯子,摆在桌上,到天黑又收了一只回去。父亲没有提,燕伯也没有提。父亲说艾琳还躺着,医生说最好一直躺到生,她在床上看书,看电视,看得很烦,脾气也不好。说到这里父亲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在给什么东西道歉。

“你妈妈打过电话来吗?”

“上个礼拜。”

“她问我你住在哪里。”父亲把钢笔的笔帽拧上,又拧开,“我跟她说,你住在下城,离学校近,楼里很安静,我每个礼拜都过来。”他说完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盘朝里戴着,是他在手术室里养成的习惯。“她那边忙,你也知道,她要是打电话来,你就说很好。”

燕伯看着父亲。父亲没有看他,看着那支钢笔。燕伯说:“我一直说很好。”父亲点了点头,好像这正是他要的答案,又好像不完全是。

燕伯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水,拿的是碗架上那只厚底玻璃杯,就是那天晚上华龄儿坐在窗户底下喝过的那一只。父亲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桌上,杯底在桌面上洇出一个湿圈。

“这个,”父亲说,下巴朝壁橱那边点了点。壁橱的门半开着,药箱搁在最上面那层,铁皮的,白底红十字,红十字掉了一角漆。“你拿出来了。”

“嗯。”

“好,这个要放在找得到的地方。”父亲说,“有什么事,先处理,再打电话。”

燕伯说好。那张清单就贴在药箱盖子里面,最后一行是他自己的字,十一月,纱布,胶布四条,阿司匹林二。父亲没有站起来去看,也没有问为什么用了纱布。

“我洗个手。”父亲说。

卫生间很小,门开着,燕伯站在客厅里,看得见父亲的背影。父亲把大衣袖子往上推了推,拧开水龙头,用肥皂搓手,一直搓到手腕,搓得很久,指甲缝也刷了,跟他自己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父亲擦手的时候,眼睛落到了角落里那台小洗衣机上,停住了。

“这台能用吗?”

“房东说能用。转起来会往外走。”

父亲走过去,掀开了洗衣机的盖子。燕伯听见盖子掀起来的声音,一下子想起了里面有什么。那件衬衣扔进去以后,他一次也没有用过那台洗衣机,转起来整台机器会往外走,咣咣地撞墙,他的衣服都拿到楼下的洗衣店去洗了。那件衬衣就一直躺在里面,躺了快三个礼拜。

父亲从洗衣机里拎出了那件衬衣。衬衣是干的,皱成一团,揉过的地方硬邦邦的,领口和左边腋下那一大片铁锈似的黄褐色,摊开来,在卫生间的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一股霉味散出来,混着别的什么味道,很淡。

父亲是看血看了二十年的人,他不用问那是什么。他拿着那件衬衣,翻过来,看了看领口,看了看那个洗没了字的小标签,又翻回来,看着腋下那一片。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燕伯,眼睛从燕伯的脸往下走,走到脖子,走到两只手,在手上停了一下,又回到脸上。

燕伯知道父亲在看什么。父亲在找伤口,找鼻子,找嘴角,找指节,找一个能流出这么多血的地方,可他找不到,燕伯身上什么都没有。

“这是谁的?”

“洗衣机里本来就有的。”燕伯说,“上一家留下的。我前两天才看见,还没扔。”

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的声音。他从来没有这样对父亲说过话。小时候打碎过一只花瓶,他站在碎片旁边等父亲回来,父亲问,他就说是他打的;数学考坏了,成绩单不用父亲找,他自己放在父亲书桌上。他不是没想过撒谎,只是从来不觉得有这个必要,父亲问的事,他都答得上来,答出来的都是真的。这一回他答得也很快,快得好像早就准备好了,其实他什么也没准备。

父亲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两三秒。燕伯也看着父亲,没有把眼睛移开。他想,父亲要是再问一句,问上一家是什么人,问他为什么不扔,问这一片血是怎么来的,他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父亲没有再问。他把衬衣扔回洗衣机里,盖上盖子,又去水池边洗了一遍手,这回洗得更久。

“明天就扔了,”父亲一边擦手一边说,“这种东西不要留着。这楼里以前住的什么人都有。”他走出卫生间,看了看窗户,窗帘拉着,他走过去拉开一角,看了看外面的防火梯,看了看窗栓。窗栓是拨开的。父亲把它拨上了,咔嗒一声。

“晚上要锁窗。”

“好。”

“这一片晚上不太平,”父亲说,“新闻里天天讲治安好了,好的是上城。晚上没事就别出门,买东西白天买。”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燕伯,还看着窗外那架防火梯,铁栏杆上积着一层黑灰,有一处的灰让人蹭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父亲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把窗帘放了下来。

父亲又在餐桌边坐了一会儿,喝完了那杯水。他问燕伯圣诞节有什么打算,燕伯说没有,父亲说那就再说,艾琳这个样子,他也说不准。他说话的时候,大衣口袋里响了起来,嘀嘀嘀,三声,父亲把传呼机掏出来看了一眼,看完了,按了一下,屏幕暗下去。

“医院。”父亲说,站起来,把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我得走了。”

燕伯送他到门口。父亲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说的是:“锅里的水,别烧干了。”

“我知道。”

父亲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走到三楼的时候,三楼那扇门后面的锁响了一下。燕伯站在门里面,等楼门关上的声音传上来,才把门锁上,挂上链条。他走到临街那扇窗前往下看,那辆深蓝色的轿车停在消防栓旁边,父亲站在车门边,手里捏着车钥匙,没有马上上车,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看的大概是四楼,也可能只是在看天。路灯照着他的脸,隔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表情。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亮了,车子慢慢开出去,到了街口,打了右转的灯,拐过去了。

炉子上那锅水已经烧得只剩一半,还在咕嘟咕嘟地翻。他关了火,没有下面。他回到客厅,在父亲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上还有一点温度。桌上压着那张支票,杯子里还剩一点水底。父亲问了冰箱,问了钱,问了学校,问了窗户锁没锁。燕伯一样一样地想,想到最后,发现父亲一句也没问他晚上一个人在这里怕不怕。他坐在那里,等着自己为这件事难过,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只是觉得屋里很空,空得能听见冰箱的马达在响。

他起身去卫生间,掀开洗衣机的盖子,把那件衬衣拿出来,在水池里接了冷水,加了一把洗衣粉,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搓。领口搓不掉,腋下也搓不掉,颜色淡了一些,成了发旧的黄。他把它拧干,抖开,搭在客厅的暖气片上,袖子垂下来,滴着水,滴在地板上。

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父亲拨上的窗栓又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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