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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阿顺是祥哥塞给他的,说新来的,带两个礼拜,教会了就放手。阿顺十八岁,比他大一岁,个子却矮半个头,圆脸,眼睛小,笑起来就看不见了,穿一件红黑两色的公牛队外套,胸口那头牛绣歪了,一看就是坚尼街上十块钱一件的货。他到唐人街不到半年,广东口音很重,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可话特别多,从早上见面开始就没停过,说他住的那间屋子有九个人,说楼下车衣厂的老板娘骂人很难听,说他的女朋友小梅在另一家车衣厂踩车,一个月能挣多少,说等他攒够了钱,就跟小梅出去租一间屋,带厨房的。

华龄儿一路上没有接他的话,只告诉他车推稳,箱子码正,过马路先看左边。

这一车货是送去勿街那几家铺子的。一家是地下室的录像出租店,门口挂着褪了色的香港明星海报,老板是个瘦老头,收货的时候一盘一盘对着单子点,点完了把钱数给华龄儿,数两遍,再让华龄儿数一遍;一家是卖杂货的,录像带塞在柜台底下,跟腌菜坛子放在一起;还有一家是理发店,老板娘烫着一头卷发,正给客人吹头,腾不出手,用下巴指了指里屋,让他们把箱子放在洗头盆旁边。阿顺看什么都新鲜,在理发店里盯着墙上的价目表念,念到一半让华龄儿拽了出去。

“看什么,”华龄儿说,“送完了再看。”

“我就看看剪个头几多钱嘛。”阿顺说,“小梅说我头发太长,像个流氓。”

最后两箱要送到坚尼街那头。手推车的一只轮子松了,推起来往右边偏,华龄儿让阿顺在后面扶着,自己在前面拉,从勿街拐出来的时候,他先听见了声音。

街上的声音变了。平时坚尼街上是讨价还价的声音、收音机的声音、卖糖炒栗子的铁锅翻动的声音,这时候那些声音一下子散了,散成一片乱哄哄的喊叫,有人在跑,有人推着车跑,车轮子在人行道上颠,颠得哐当哐当响。街对面那排卖手袋和手表的摊子正在往下撤,摊主们把蓝色的塑料布四个角一拎,整摊货兜成一个大包袱,往背上一甩,钻进旁边的楼门里,动作快得像排练过很多遍。来不及撤的那几个摊子前面已经站着警察,三个,四个,后面停着两辆警车,还有一辆白色的卡车,车厢敞着,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正把折叠桌往车厢里扔,桌腿撞在铁皮上,砸出很大的响声。

“清街。”华龄儿说,“车子推进去。”

他拐进旁边一家烧腊店和金铺中间的窄道,把手推车塞进去,拿一块纸板挡住箱子,又让阿顺站到车前面。阿顺脸都白了,嘴却还在动,问会不会抓人,抓了会不会查身份,查到他怎么办。华龄儿说你不出去就不会,阿顺就不说话了,紧紧贴着墙,两只手攥着公牛队外套的下摆。

华龄儿自己的手按了一下外套内袋。内袋里有一只塑料皮夹,皮夹里夹着一张纸,叠了四折,边上已经磨毛了,上面有他的名字,有一个出生日期,有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址。那张纸是梁叔给他的,给他的时候梁叔说,有人问,就拿这个,别的什么也不要说。这些年有人问过两回,两回他都把纸拿出来,人家看了看,还给他,他就走了。可他知道这张纸经不起认真看,就像那些卡片经不起打第三次。

华龄儿没有躲进去。他站在窄道口,半个身子在外面,看街上。

一个卖水果的老头推着车往这边跑,车子太重,跑不快,一筐橙子在拐角那里翻了,橙子滚了一地,滚到马路上,让一辆货车压扁了两个。一个警察追着一个卖手表的年轻人跑过去,那人跑得很快,手里的包袱散了,一路掉手表,金的银的,在人行道上蹦,一个老太太弯腰捡了一块,揣进口袋,若无其事地接着走。有人在喊,用广东话喊,用福州话喊,也有人用英文喊,喊的都是那几个字。离窄道口不远,一个警察拦住了一个拎着塑料袋的中年男人,袋子里只是几把青菜,那人什么也没卖,警察还是让他把证件拿出来。男人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卡片,警察拿着看,看了正面看背面,男人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一动不敢动,脸上堆着笑,笑得很难看。最后警察把卡片还给他,挥挥手让他走,他走出去好几步才敢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把青菜。白色卡车的车厢里已经堆满了,折叠桌,塑料布,几只装满VCD的纸箱,有一只纸箱翻了,碟片撒出来,撒在车厢底板上,阳光照下去,一片一片晃眼。

然后他看见了燕伯。燕伯站在对面街角,邮筒旁边,书包挎在一边肩上,穿着那件灰呢大衣,头发在冬天下午那点斜阳里白得发亮,这条街上没有第二个人是这种颜色。他没有跑,也没有走,就站在那里看,看那个让人按在墙上的卖表的年轻人,看卡车,看满地的橙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跟那天夜里抱着牛奶站在杂货店门口的时候一模一样。来往的人从他两边挤过去,撞了他的肩膀,他往邮筒那边让了让,接着看。

华龄儿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怎么在这里。这里不是他回家的路,他回家用不着走坚尼街。第二个念头来得比第一个快,快得他手心一凉:红夹克也在。

红夹克在燕伯斜对面,隔着半条马路,靠在一家眼镜店的橱窗上,手插在口袋里,跟他一起的还有一个人,两个人都不跑,也没有货,就是在看热闹。红夹克先是看警察,看卡车,嘴里嚼着什么,后来他的脸慢慢转了过去,转向邮筒那边,停住了。

那天夜里是谁报的警,红夹克知道。整条街只有一个白头发的,那天夜里抱着牛奶站在杂货店门口,第二天警车就停在了公用电话那里。

华龄儿以前看燕伯,看的是一个站在边上的人。站在窗户后面,站在杂货店门口,站在楼梯最后两级台阶上,看见什么都不躲,也不掺和,看完了,回到他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锁上门。站在边上的人不会出事,出事的都是站在里面的。可这时候他看着那个白得发亮的脑袋,看着红夹克那张脸慢慢转过去,忽然觉得这条线不在了。这个人站在邮筒旁边,跟站在马路当中没有分别,警察随手就能拉他过来问话,问他看见了什么,红夹克随时可以过街,过来问他记不记得自己。他那么干净,那件大衣,那双白色的球鞋,脸上什么都没有,好像这条街上的事一件都碰不到他。可是能碰到。华龄儿知道能碰到,碰到了,也洗不干净。

“你在这里看着车。”他对阿顺说,“我不回来,你就等到天黑再推回去。”

“你去哪里?”

华龄儿没答。他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罩住头发,低着头,混进过马路的人里。他没有直接朝邮筒走,先往东走了一截,从一个卖菜的摊子后面绕过去,绕到燕伯身后,经过他的时候没有停,脚步也没有慢,只是用英文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燕伯一个人听得见。

“回家。现在。别回头。”

燕伯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要转过来,又停住了,脖子绷得很直。他接着往前走,走了七八步,在一家药材铺的门口站住,假装看橱窗里那些干货。橱窗玻璃里映出街角,他看见燕伯还站着,站了大概两三秒,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他拉了上去,然后转身,往北走了。没有回头,走得也不快,跟一个刚好放学路过的学生没有两样。

华龄儿从橱窗里看着那个白脑袋越来越小,拐过路口,没了。他转过身,摘下帽子,靠在药材铺的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一支。这回火柴一划就着了。

隔着半条马路,红夹克看见了他。红夹克没有动,嘴里还在嚼,嚼了一会儿,朝他咧了一下嘴,两根手指在自己左边眉毛上划了一下,划的正是他那道疤的位置。华龄儿看着他,抽烟,没有动。过了一会儿,红夹克从橱窗上直起身,跟旁边那个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往东走了,走进了下一条街。

清街一直清到天快黑。警车开走的时候,坚尼街上空了一大片,人行道上剩下橙子皮、碎塑料布、一只掉了带子的手袋,还有几块手表,表面朝下,压在排水沟的栅栏上。那些卖货的人没有走远,警车一拐弯,他们就从楼门里、从餐馆后厨、从停着的货车后面一个一个出来了,把包袱解开,塑料布抖平,摆回原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回到窄道里,阿顺还贴着墙站着,腿都站麻了,看见他回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吓死了,又说刚才那个警察抓的那个卖表的他认得,跟他住一栋楼,福建来的,这回不知道放不放得出来。说完了,他压低声音问:“刚才街角那个白头发的,是谁啊?你过去跟他讲话了。”

“不认识。”

“不认识你过去?”

“问路。”华龄儿说,“他问路。”

阿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两个人把手推车推出来,那只松了的轮子又往右边偏,最后两箱货送到坚尼街那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收货的人是个戴毛线帽的胖子,站在店门口跺着脚,嫌晚,一边点货一边骂,最后扣了五块钱。回去的路上阿顺又开始说话,说小梅,说那间带厨房的屋子,说清街的时候他想的全是小梅,要是他让人抓了,小梅一个人怎么办。华龄儿听着,没有接话。

在赵六的面包车旁边,祥哥的人在等他,是个平时帮祥哥跑腿的后生,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就把烟扔了,说梁叔叫你明天下午上去一趟,饮茶的时间,别迟到。说完了,那人又多看了他两眼,看他眉毛上那道疤,好像想问什么,最后没有问,走了。

华龄儿把阿顺打发回去,自己在面包车边上站了一会儿。车顶上落了一层灰,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乌龟。他想起燕伯转身往北走的样子,书包带子滑下来一点,他拉了上去,没有回头。叫他别回头,他就真的不回头。华龄儿站在那里,把这件事翻过来看,翻过去看,想不出这个人为什么会听他的,也想不出自己为什么要过那条马路。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又碾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那栋楼。他从坚尼街往回走,走到那条街的街口,站住了,看了看街角那张空着的折叠桌位置,看了看洗衣店旁边那部公用电话,没有往楼上看,转身走了另一条路。红夹克今天看见了那个白脑袋,也看见了他,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他不想让任何人再看见第二回。

他走到阿坚那间屋子楼下,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上有人在打麻将,牌推倒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有人笑,有人骂,他才推门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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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