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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被称为未来之物

1

“你疯了,奥利弗。”奥斯蒙德死死盯着奥莉薇雅,“我们家族多年的成果怎能被你如此践踏!”

“奥斯蒙德,为什么你在知道泰水集团那些肮脏的的事后还能说出这番话?”奥莉薇雅已经坐在了前伯爵的位置上。此时,她的发尾已经可以触碰到肩了。她居高临下地仰视着站在面前的弟弟,表情故意显得很悲痛。

在父亲去世之后,奥莉薇雅便宣布要对泰水集团进行一次大换血,洗白家族企业。

“我再说一遍,这条线,明年关掉,这件事没得商量。”

那条航线走的是马赛—伦敦—汉堡的三角路线,运的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准确地说,大部分时候运的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可它也是泰水集团利润最高的线路之一。线路上有四个泊位、两艘船、七十六个固定岗位,以及不计其数的间接依赖它吃饭的人。

奥斯蒙德把文件推了回去。

“理由。”

“理由写在第三页。”奥莉薇雅没有看文件,灰蓝色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装柜记录和报关单对不上,这条线的经理彭布罗克,他手下的人在往夹层里塞货——而这却是父亲允许的。”

“彭布罗克是父亲留下的人。”

“所以呢?”

“所以他知道那条线要怎么跑。你换一个新人上去,海关、港口、装卸队——所有这些环节的人都要重新安排。那些环节,是父亲花了十几年一杯酒一支烟安排出来的。”

奥莉薇雅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她的动作很松弛,可奥斯蒙德注意到她指节微微泛着白。

“奥斯蒙德,彭布罗克在往夹层里塞什么,你知不知道?”

奥斯蒙德沉默了两秒。“……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那是违法的?”

“我知道。”

“那你还在替他说话?”

“我在替那些员工说话。”奥斯蒙德终于把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迎上她的视线。“你关掉这条线,那些员工怎么办?他们是靠这条线吃饭的。他们中间有些人在这条线上跑了多年,除了装货卸货开船别的什么都不会。你把这条线断了,他们能去哪儿?”

“我会给他们遣散费。”

“遣散费能吃多久?六个月?一年?然后呢?”

奥莉薇雅看了他很久。那种目光奥斯蒙德已经熟悉了——不愤怒,不急躁,是一种让他后颈发凉的、像在看一个远方的什么东西的目光。

“你又打算怎么做,奥斯蒙德?”

奥斯蒙德攥着拳,试图减轻心脏处发痒的愤怒,“……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那些灰色的东西,它们确实在撑着这家公司……”

“所以你的意思是,继续运那些不该运的东西,继续在夹层里塞货,只要公司不倒就行?你是不是觉得,”奥莉薇雅缓缓开口,“我在毁掉父亲的东西?”

“我的意思是——”奥斯蒙德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可不可以慢一点,等新的关系建立起来再拆旧的。”

奥莉薇雅把文件收回去,搁在桌角。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那个动作腾出一点思考的时间。

“对于这件事,我深感遗憾。但我不得不以公司的未来为重——期限是明年,已经很慢了。替他们找工作这事,我想你应该很乐意去做,毕竟,你也是集团的负责人之一,而且——”她的嘴角动了,“在发现那本《**宣言》后,你第二天才把它送到父亲那儿。”

奥斯蒙德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能用和奥莉薇雅同样灰蓝色的眼睛透过两层镜片与她对视着。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在奥斯蒙德脑子里转了很多年。

“等你继承了爵位,你可以按你的方式来。可现在是我在做决定。我宁可让这家公司变小,也不愿它烂掉。”

奥斯蒙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房间的,回过神来,他正在默默盯着摊在床上的《资本论》《哥达纲领批判》《财产与**》。

2

黛维亚娜来到家里已有半年。这半年内,她一直在养伤。这时,她已经慢慢愿意与人沟通了。她会说些简单的单词,磕磕绊绊地回答问题了。但她的身体仍然习惯性地与他人保持着距离——伤养好后,瓦勒莉牵着她在走廊里慢慢走着做恢复训练,每当迎面走来任何人,她会贴着墙走;有人从背后靠近,她的肩膀会先于大脑绷紧;吃饭时手臂永远缩在桌沿以内,像一件随时准备把自己折起来收进箱子里的东西。

让奥莉薇雅决定练习非社交性笑容的理由,是她有一次从公司提前回来,在走廊里看见黛维亚娜站在窗台上向下望着。她听见了有些乱的脚步声,突然转过头来,看见是双腿刚刚痊愈的奥莉薇雅,玫红色的眼睛里先是亮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然后那点亮迅速熄灭了,随即用满是茧子的双手攥着裙子,静静地看着她走过来。奥莉薇雅在她面前站定,张开双臂,想把她抱下来。在她抬手的那一瞬间,黛维亚娜下意识地颤了一下,眼睛里露出了惊恐。见她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奥莉薇雅慢慢抱住她,用手在她后脑勺上顺着她的头发安抚着,动作又轻又缓,生怕碰到她某处还未痊愈的伤口,也怕她应激后撞碎窗户跳下去。

奥莉薇雅接管集团后,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办公室和码头之间,周末也常常被电话和文件占满。瓦勒莉告诉奥莉薇雅,黛维亚娜每天都会在她下班的那个时间段站在门口等她。

某个周末,奥莉薇雅难得没有去公司。上午她在书房处理了一些文件,下午在花园里坐着看书,等着瓦勒莉端来下午茶。

托盘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她从密密麻麻的单词中抬起头来,第一眼却对上了躲在瓦勒莉身后的那双玫红色的眼睛。

“黛维亚娜。”她眨眨眼,努力控制着嘴角做出一个温和的、自然的笑容。

黛维亚娜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姐姐。”她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

那是她第一次叫她。

“等她会发‘薇’的音时,我会教她叫你的名字的。”瓦勒莉说。

奥莉薇雅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可她张开了双臂——动作很慢,慢到黛维亚娜有足够的时间退回去。她没有退。她上前两步,把自己整个人放进那个张开的怀抱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洞口的小动物,额头抵着奥莉薇雅的肩窝,攥着她衬衫后腰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奥莉薇雅的手臂合拢了。很轻,很慢,像在合拢一片她怕弄碎的东西。她的下巴搁在黛维亚娜的头顶上,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没有尺子量过的痕迹,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奥莉薇雅的脸上。

“您教她如何称呼您了吗?”她问瓦勒莉。

“当然。‘妈妈’的发音可比‘姐姐’简单多了。”

奥莉薇雅把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

3

两人进到屋里的时候,奥莉薇雅的眼眶还红着,手也还紧紧握着黛维亚娜的左手,把她的手指捏得发红。

“我不走,姐姐,请您放松些。”黛维亚娜苦笑着。

“我弄疼你了吗?”奥莉薇雅的嗓音有些发哑。

“……没有。”

“再让我握一会儿,好吗?”

黛维亚娜低下头,试图将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硬生生憋回去。

“您想握多久都行。”

“谢谢你,黛维。”她从鞋架上翻出一双新的拖鞋,但上面却有些灰。奥莉薇雅把灰拍掉,递给她,“穿上吧,试试合不合脚。”

“谢谢您,姐姐。”黛维亚娜穿上试了试,“……有点小。这双拖鞋,您准备多久了?”

“……不记得了。”奥莉薇雅轻声道,“这双太旧了。明天我们就可以去为你买双新的、合脚的。”

她拉着黛维亚娜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她的手仍然握着黛维亚娜的左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黛维亚娜的指节,用触觉一遍又一遍地论证那个真命题。

黛维亚娜侧过头,看了一眼奥莉薇雅的侧脸——那截银白色的头发搭在颧骨上,眼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细细的阴影。黛维亚娜为了不让自己再次出神,收回了目光,将其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奥莉薇雅看向她,慢慢把头靠在了她的肩上。她微微一怔,轻轻将脸贴在了她的头顶蹭了蹭。

许久,她终于舍得放了手。

“你可以随处看看,黛维,我去给你热些牛奶。”

“不用了姐姐,”她轻扯奥莉薇雅的袖口,微笑着,“我想您陪我看看。”

等两人躺在床上后,已是半夜。窗外又下起了雨,不紧不慢地,带着享用下午茶三层点心架般的耐心,你一句我一句地,轮流哼鸣着门德尔松。

奥莉薇雅还是给黛维亚娜留了一盏小夜灯。

两人面对面侧躺着,手指轻轻地勾在一起。

“你晚上的睡眠情况如何,黛维?”

黛维亚娜不喜欢撒谎,尤其是对奥莉薇雅。但成长总会改变一个人。它会以一种残忍的方式,教会人们如何看待自己不喜欢做的事,强迫人们学会论证生活给出的一个又一个的命题。

“还好。我想,您应该没有很多时间休息。”

“以后会有的。”

两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竟有机会在这里讨论着曾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真的吗,姐姐?”

“嗯。”奥莉薇雅将黛维亚娜滑落的发丝别在耳后,“我打算把烂摊子都收拾好后,把公司交给奥斯蒙德——当一个企业家太累了,他一定会很乐意为公司夜不能眠。”她开着玩笑,轻笑了两声。

“那您以后打算做什么?”

“去教书。”奥莉薇雅想都没想,像是很早前就决定好的,“这也是欧文……”她看着黛维亚娜的眼睛,及时闭上了嘴。

“我没事,姐姐。”她浅浅笑了笑,“我虽然很思念妈妈,但她一定更希望我把目光投向未来。”

奥莉薇雅注视着黛维亚娜眼中的忧伤与坚定,胸口渐渐被名为欣慰的喜悦填满,从表情中溢了出来,自然地转化为了上扬的嘴角。

“欧文女士一定会为你骄傲的,黛维。你同样也是我的骄傲。”她的手轻轻覆盖住了她的脸颊,交换着温度,“当一名教师,是欧文女士的一个梦想……可教书所得到的报酬,还不上当时她家中的债务。不过后来,债务和催债人一起,被战争埋葬了。虽然她后来有了去实现梦想的机会,可她说,给你我讲**,也是在实现梦想。”

黛维亚娜看着姐姐身后站在床边的“母亲”——她笑着,朝她轻轻挥了挥手。等她再次把目光从奥莉薇雅脸上转向那个地方时,母亲的幻影和声音从此再也没出现过。

“你在看什么,黛维?”

“没什么,”她笑笑,“我只是想起,妈妈在我十三岁生日时,在生日贺卡上写的那句诗句。”

“愿你的道路漫长,充满冒险,充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