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28年,艾凡伯爵的长女随着战火出生了。
老爷虽然想要个儿子,但夫人身体并不好,未来还能否再诞下一个孩子,谁也说不准。他只得暂时以继承人标准教育小姐。老爷给小姐取名为“奥利弗”——一个男孩名字。虽然夫人极力反对,但她终究只是一位伯爵夫人。虽然艾凡家的爵位女性也能继承,但可惜,偏见几乎是这个世界上最顽固的东西。
我被夫人安排在了小姐身边做贴身女管家。那双蓝眼睛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我,像幼猫眼睛还未褪去的蓝膜,像夫人那双温柔的蓝眸。夫人说,她是个懂事的孩子。
“懂事”这个词,在艾凡这样的家族里,毫无疑问是有重量的。它意味着不哭不闹、不给人添麻烦、在大人说话时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摔倒了自己爬起来、被训斥了不能顶嘴、被表扬了不能太得意。小姐把这些都学得很好。她学会说话比别的孩子早,学会走路也比别的孩子早,学会认字更是比多数同岁的孩子都早。老爷每次考她功课,她都能一字不差地答出来。可老爷从不夸她,只会点点头。
夫人在诞下小姐后就经常卧床。在这之前,她还会叫我陪她去花园里散步,在那里喝下午茶,感受阳光把厚重的裙子晒得暖洋洋——还会偷偷给我分一些甜点。她总说我太正经,像是不喜欢吃甜的人。我确实不会主动去吃,但那是夫人给的。
小姐没有继承夫人金色的头发,但和夫人一样是卷的。老爷不许小姐留长发,也不许她穿裙装,说不许她养成女生那样娇惯的性格。可我不娇惯,庄园里的女佣不娇惯,夫人亦是如此——人们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只有懒得思考的人才会用一个概念以偏概全一整个群体。服装与性格的养成也没有关联,影响性格的因素,除了先天,就只剩社会规训和人生经历。
夫人第二次怀孕的时候,已近乎下不了床。夫人在嫁给艾凡伯爵之前,是汤普森侯爵家的长女。汤普森家族会如何看待女儿被如此对待,我无从得知——不过对汤普森侯爵来说,她也只是一个政治工具罢了。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医生每次从夫人房间出来后,表情一次比一次难看。老爷陪夫人的时间多了些。他会坐在夫人床边,边握着她的手,边看文件。晚餐时会叫人把晚餐送到夫人房间,一口一口喂给她。可惜他却执意要一个男性继承人。
小姐同样会在休息时间来看望母亲。老爷不许她撒娇,但夫人会在老爷不在时,把小姐搂入自己怀中。也只有在夫人这里,小姐才能暂时放下伯爵长女这个身份,做一会儿普通孩子。夫人说,她总有一天,会把女儿的自由争取回来。
可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小姐四岁那年,奥斯蒙德少爷出生了,可夫人没能从产房中出来。
自那以后,小姐的话越来越少,笑容越来越淡。而我能和小姐在一起的时间也变少了,因为我要同时照顾两个孩子。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晚霞像是夕阳渗出的血管和血水,从庄园的尖尖的房顶上晕染开来。
2
小姐第一次接触到性别的概念,是在她看见少爷被老爷抱在膝上学习之后。她站在走廊另一头,隔着整条过道看着那扇门内。她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像在看一幅画。
回到她的书房之后,她拿着钢笔,半天没落下。她的思绪似乎依旧在老爷的书房之外。
“欧文。”
“什么事,小姐?”
“为什么父亲会抱着奥斯蒙德,却从来没抱过我?”
这个问题我早就知道,它迟早会来。可它真正落到耳朵里的时候,还是比我想象中要重。我蹲下来,让视线和她平齐。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一个听起来最安全的说法:“您是女性,老爷和少爷都是男性,不是很方便。”
小姐偏了偏头,那截刚覆过耳廓的碎发从鬓角滑下来,搭在颧骨上。"为什么不方便?女性和男性有什么区别吗?"
她的语气里有着作为一个孩童的不解和委屈,也像是一个学徒在纯粹地寻找着一个答案。
我踌躇了很久。最终,除了告诉她是生理上的区别,我还告诉她:“在人们的眼里,女性和男性都有各自才能做的事。可这个区别不是天生的。它由人定义。它就像是一扇门,有人把它造出来,也有人把它推开。”
我不知道她能否听懂。若是不懂,我就等她再大一些,再讲,讲到她听懂为止。
“都是谁把它造出来的?有父亲吗?”
“老爷是……把门关上的人。”
“如果我推开了它,父亲是不是就会抱我了,像抱奥斯蒙德那样?”
上一次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救,是和夫人在一起的时候。
“若小姐想推开它,我会与您一起。”
“那你会抱我吗,欧文?”
“……我的工作不允许我向您逾越。”
我一定要对一个孩子那样严格吗?
“……但是,在没人看见的情况下,我会一直在这里,小姐。”
“为什么?你也是男性吗?”
“不,小姐,我是女性。”
“那又是为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害怕我的回答会伤害到她。
我又想念夫人了。在一阵漫长的心理斗争后,我从我的房间里,拿出了那本用《管家手册》封皮包着的《**宣言》给她看。
“小姐,”我发觉我的声音是抖的,“您想看到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吗?”
夫人没能完成的东西,终会有人替她完成。
3
少爷与小姐间的气氛总是微妙的。
在走廊里遇见时,两人总是只相互看一眼,便没了下文。那一眼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双方确认对方的存在——然后视线分开,各自继续走各自的路。像两列在同一条轨道上相向而行的火车,在交汇的瞬间各自鸣了一声笛,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驶远了。
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深度交流,是在小姐十四岁时,奥斯蒙德少爷独自来到小姐书房的那天。
我为他打开了门。小姐看了他一眼,显得有些许意外。吩咐我去按少爷口味准备些下午茶来。
等我端着甜点和红茶回到书房,少爷双手撑在小姐书桌上,指尖被压得泛白;小姐则面无表情地坐在书桌后。他转头气愤地看了我一眼,随手拿了两块巧克力饼干就走出了书房。脚步声很快,很重,恨不得透过地毯将地板踩碎。
奥莉薇雅告诉我,他是来告诉自己“父亲问我想不想接管集团”的,以及问自己“父亲有没有问过你这个问题”。
“我说没有,”她说,“父亲从没问过我。然后他对我说:‘那就对了,父亲说你不会成为家主,那个位置,只要我优秀,它就只能是我的。’”
少爷的思想恐怕受老爷影响太深了,我想。
“我告诉他,”奥莉薇雅的嘴角动了一下,“如果他比我更优秀,那我毫无怨言。可他,还没这个实力。然后,他向我发起了‘决斗’——在明天,比理论,比体能,比击剑。”她低着头,嘴角似笑非笑。
“把下午茶送到他房间去吧。”
次日“决斗”结束之后,少爷就经常暗暗注意小姐的学习状况。路过小姐书房的时候就亲自进来看看,或是问家庭教师,或是晚上睡前,在我为他端上热牛奶时问我,之后再把自己关到书房里埋头苦学。他还会定期找小姐比试击剑,小姐则是每次结束后都会对他说“有进步”,然后陪他练一会儿。然而两人的话题并没有随之而增加。后来,老爷开始把两个孩子带去公司熟悉业务。
大概两年后的某一次晚餐后,少爷又找到了小姐。这次,他是带着迷茫的眼神来的。
“父亲为什么不允许你接管公司?”
小姐被问得一愣,“你有问过父亲这个问题吗?”
“问了。父亲说……”奥斯蒙德少爷踌躇着,“……父亲说,因为他希望是我。”
奥莉薇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可你比我更优秀,奥利弗。”他缓步走到书桌前,吞吞吐吐,“我不知道父亲到底想要什么。不管是哪一方面,你都……比我更优秀,你大我四岁,阅历也比我更多些,你的进度我也很难能追得上……为什么父亲宁愿要一个阅历更少的人接管公司?你对父亲做过什么?”
“欧文,准备些甜点和热牛奶来。”她缓缓摘下眼镜擦了擦,对我说道。
后来少爷走出房间时,已是深夜。奥莉薇雅担心他明天的上课状态受影响,让我带他回到他的房间去了。
虽然我很希望奥斯蒙德少爷能和小姐一起学习“管家手册”以及更多相关知识,但是他与老爷走得太近。为了保住工作,我只得用更稳妥的方式。
为了打破固执的偏见,小姐就必须付出比以前、比少爷多几倍的努力去学习。或许是因为小姐各方面的成绩都远远超过了老爷的预期,老爷竟还会定期检查小姐的学习状况。这样一来,小姐也就有更多的希望从老爷和少爷手里夺过接管艾凡家的权利。
时间的流逝对我来说总是飞速的。一眨眼,小姐的个头就长得比我高了。
某天小姐从公司回来后,脸色就一直不太好。她亲手关上了门,门锁重新合上发出咔嗒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得像一声枪响。
我将加了半勺蜂蜜的热牛奶端给了她。
“发生什么事了?”
“欧文,”她抬头看着我,眼里尽是哀伤,“你知道泰水集团……有灰色运输链的事吗?”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这件事,是那年夫人告诉我的。比如,那年那条西非航线,运的是橡胶和棕榈油。可那文件上的数字不对。橡胶的吨数乘以单价,算出来的总价和下面填的数字差了将近四成。多出来的那一块没有任何备注。夫人告诉我,多出的那部分,是军火。
“为什么不告诉我?”
“您亲眼所见的,比他人告诉您的更能令您信服。”
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把话说出口。
“至少,老爷信任您,才会让您看到这些。”
她扶着额,叹了口气,点点头。随即,脸上的神情慢慢沉了下来,变得严肃。
“欧文,”她说,“等我接手了集团,我会亲手拆掉那些腐坏的东西。”
壁炉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在她的眼睛里,却像是本身就在那里烧着一般。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确信,夫人留给她的那粒种子,已经长成了她自己的东西。她已经不再需要我替她辨认那些链条上的齿轮了。她自己在把它们一个一个地画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地,找到拆掉它们的方法。
某天,小姐站在镜子前,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西装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盯了一会,把自己的短发用手指捻起来,试图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小的尾巴——毫无疑问,她失败了。
“欧文,我想把头发留长——像你那样。”她从镜子里看着我。
“我期待有那一天,小姐。那时,我会教您编一个好看的辫子的。”
“那时,你能叫我‘奥莉薇雅’吗?”
我轻笑了一声。“现在就可以,奥莉薇雅小姐。”
“不是‘奥莉薇雅小姐’,是‘奥莉薇雅’。”她转过身来,坚定地看着我。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我看着她出神了。
“如你所愿,奥莉薇雅。”
后来,她便尝试延后理发的时间,尽可能把短发留长。老爷留意到了,吩咐我按时提醒她理发。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为我们悄悄策反他的计划而窃喜。
4
奥斯蒙德少爷不是个坏孩子,却是个变数。
那天,小姐站在书桌前看着我——又是那样我读不懂的表情。
“欧文,你的‘管家手册’不见了——昨晚,我放在了书桌上。”
我连我们会藏书的地方都不必找了。
第二天,老爷把我叫去了书房。我刚进门,一本书就狠狠地砸到了我身上——是我的“管家手册”。书页在脚边散开,露出了细密的签字印刷体,正好翻到了“劳动价值理论”的章节——上面还留有不止我一个人的批注。
“瓦勒莉·欧文,”他的声音不高,却把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像是要把单词钉在我身上,“是谁允许你,教奥利弗看这个的?”
我的大脑只余空白。
“奥斯蒙德从奥利弗的桌子上发现了这本书。”老爷绕过书桌,一步步向我走来,我站着没动,却像是我在一步步走入刑场,“奥斯蒙德十四岁,他知道什么该出现在艾凡家,什么不该。而你——在这个家待了二十年有余,以家政学硕士的身份来到这里做女管家——却不知道。”
我似乎浑身都在发烫,尤其是喉咙。
“老爷,我只是把世界的另一面给小姐看了。”
“另一面?”我听见他笑了一声。那声音短促、干冷,像冰面在脚下裂开了一条缝,“她将来要继承的是艾凡家,不是她母亲的慈善基金会。你让她看这种东西——”他弯下腰,把那本书从地板上捡起来,然后捏着书脊,像提一条死老鼠一样举在我面前,“你是想让她将来把家产全部捐给码头工人,还是想让她觉得她父亲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老爷——”
“你——”他打断我,把书又摔回桌面上,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你在这个家里吃住二十多年,我夫人待你如姐妹——你回报我的是什么?在我女儿脑子里灌输这种东西!”
我没有说话。我说不出话了。那本书躺在桌面上,页面敞开着,露出了“无产阶级”几个单词。老爷在桌前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背对着我。他的声音降下去了,变得低沉、平缓,反而比刚才更让人后背发凉。
“收拾东西,今晚之前离开庄园。一分钱的遣散费没有,一封推荐信没有,你在艾凡家服务二十年的履历从此一笔勾销。你走出去,没有人会雇一个被伯爵家赶出来的管家。”
我身后的门被打开了。
我不用回头都知道那是谁。这脚步声我听了十八年。
“父亲。”
奥莉薇雅的声音很稳,稳得不正常。
老爷看见她,似乎更加气愤了——他额头上甚至突出了几条青筋,灰白的眉毛也又往下压了压。他狠狠一挥手,让我滚出去。
那之后,我再一次见到老爷,是在他的葬礼上。
奥莉薇雅站在棺材旁边,穿着黑色丧服。她的背挺得很直,和多年前她在书房门口站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永远那样得体。
奥斯蒙德少爷站在她身侧,穿着黑色的西装,口袋里露出一角叠好的手帕。他没有哭,可他的眼睛红了一圈,像被人揉过。
棺盖合上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被咬碎了的抽噎。不是从小姐的方向传来的——是奥斯蒙德少爷。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棺材的盖面,嘴唇抿得发白,肩膀在微微地抖。
奥莉薇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很轻的动作,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医生说是老爷的心脏病。
葬礼结束之后,客人们陆续散了。黑纱、白花、压低的交谈声、长廊尽头管家替人取外套的脚步声——那些声音从浓稠渐渐变成稀疏,像一杯放久了的热茶从烫变温再变凉。最后整座庄园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走廊的声音,和壁炉里尚未燃尽的木柴偶尔发出的一两声轻微的崩裂。
遗嘱执行的结果是:奥莉薇雅继承爵位,与奥斯蒙德少爷共同接管公司,但董事长一职归奥莉薇雅。经纹章院审核,遗嘱具有法律效力。
我随奥莉薇雅回到了她的房间。她走在前面,步伐平稳,脊背挺直,和她在葬礼上站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当我关上门转过身来的时候,她正背对着我,慢慢把右肩的外套往下褪。
“奥莉薇雅。”
“欧文女士。”她微微侧目看着我。目光从肩头向我投来。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像在读一份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文件。
我想说很多话。想问她在想什么,想问她还好吗,想告诉她那些客人们已经走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可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只是走过去,把她搭在椅背上的那件黑色外套拿起来,抖开,挂进衣柜里,把袖口整理平整,关上衣柜门。
“你说,我为什么会把《**宣言》放在书桌上?”
她的声音很轻,而我的手冷得不像话。我看着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她背对着台灯,灰蓝色的眼睛暗得看不出颜色。
“他问我,为什么会把开除那些灰色航线负责人的建议书放在他桌子上,为什么我不去剪头发,问我为什么要看那些书,问我是不是觉得他做错了。”
“他却从来没有问我,”她说。“到他走的那天,他都没有问过我。”
我站在衣柜前面,手还搭在柜门把手上,指腹能感觉到冰凉的金属纹路。
“问你什么?”
她抿了抿嘴唇。
“问他是不是一个好父亲。”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我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我能看清她瞳孔深处那些细微的、正在慢慢沉淀下来的东西。
“我想让他问。我想让他给我一个机会回答。可惜,他没有给我那个机会,也不会再知道了——包括,你与我母亲——”
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可我知道后面的句子。我看着她的嘴角,扯出了一个不像笑容的笑容。
“嘘……”她把食指放在了唇边,“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对吗?”
老爷不会知道,在其他“管家手册”上,还有夫人的批注痕迹。
哦,我也不必再叫她“夫人”了。她不许我忘记她的名字。
瓦伦缇娜·希尔达·汤普森。
“愿诗人的灵魂——那无声者的声音,在山岩间、树林中、孤寂处被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