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奥莉薇雅想起了黛维亚娜刚到家的那段日子。
她总是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只要没有同她互动,就永远空洞地目视前方。瓦勒莉后来告诉奥莉薇雅,她在第一次半夜悄悄地去看她的时候,床上没有人,也没有睡过的痕迹。最后,她在房间角落里找到了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缩在地板上。她恐怕在瓦勒莉开门之前就察觉到了声响,直到瓦勒莉的身影完全进入她的视野,她才终于从那种高度戒备的僵硬中略微松动。瓦勒莉把她抱回床上去的途中,感觉到她整个人绷得像小提琴的E弦,仿佛早已不习惯任何人的触碰。
奥莉薇雅与她一起吃的第一顿饭是寂静的。那天,瓦勒莉特意将餐桌布置得素净——白瓷盘、银质刀叉、一杯温水,没有多余的花哨摆件,生怕惊扰了那只刚刚被领回家的小兽。
黛维亚娜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中间隔了整整一张桌面的距离,像是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沟壑。
瓦勒莉将餐盘端上来。煎得恰好的鳕鱼,配了嫩绿的芦笋和一角柠檬,旁边的米饭堆成一座规整的小丘。黛维亚娜低头看着盘子,没有任何行动。奥莉薇雅先拿起了叉子,切下一小块鳕鱼,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她让自己的动作尽量自然,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尽量显得这只是一顿再寻常不过的午餐。
过了大约三分钟,奥莉薇雅见黛维亚娜仍然没有任何行动。
“可以吃了,黛维亚娜。”她试探性地说道。小家伙这才伸出手去,径直用手抓住了那块鳕鱼,塞进了嘴里,狼吞虎咽。瓦勒莉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慢些吃,”她俯下身,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很柔,“在这里,你可以放松的,黛维亚娜。”
她抬头看着她,动作确实减缓了。待盘子完全空掉,她的目光便重新落在桌面上某一个虚无的点上。
"吃饱了吗?"奥莉薇雅问。
黛维亚娜抬眼看向她,点了点头。
"要不要再喝一点汤?"
摇了摇头。
此后,瓦勒莉便将一件并不轻松的任务揽上了身——教黛维亚娜学会用餐礼仪。她耐着性子,一遍遍地示范,一遍遍地纠正,从握刀叉的姿势到切食物的角度,再到咀嚼时不发出声音的细微分寸。当她终于看见女儿像个寻常孩子那样,用还算得体的姿态将食物送进嘴里时,尽管动作仍称不上娴熟,瓦勒莉竟被感动得几欲落泪——对一位向来不轻易流露情绪的人而言,这或许显得略有些夸张,但那份欣慰与动容,是千真万确的。
后来两人才知道,黛维亚娜在遇到她们之前的那段日子里,从未在一张真正的餐桌上吃过饭。她总是蜷在某个角落里,就着一块干面包或一罐冷水,匆匆吞咽下去,然后把所有痕迹收拾得干干净净,好让人看不出有人来过、有人待过、有人活过。
2
从萨伏伊酒店出来,秋夜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泰晤士河上的湿意。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投在铺着石砖的人行道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奥莉薇雅替黛维亚娜拉开副驾驶位的车门,看着她上车后,自己坐到了驾驶位上。她发动了引擎,车子滑出萨伏伊酒店的环形车道,汇入到皮卡迪利大街稀疏的车流中。
黛维亚娜的双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了前挡风玻璃外面。伦敦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顶,暖黄的光从车窗斜斜地略过,在她的肩头明灭交替。
红灯。车子缓缓停稳。
奥莉薇雅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她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黛维亚娜的侧脸半浸在窗外的光线里,另一半没入阴影中,表情看不真切。
“黛维。”
“什么事,姐姐?”
“你……现在还会怕黑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车里安静了一瞬。奥莉薇雅没有转头去看她,只是盯着前方的红灯,像那句话并不是她问的一样。但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得紧了一些,指腹压在皮革的纹路里,微微泛白。
黛维亚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向车窗外某个暗处,视线落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过了几秒,她轻声说:
“在您帮我脱敏之后就没再怕过了,包括离开您之后。只是更喜欢有照明。”
奥莉薇雅暗自松了口气。
“你考驾照了吗?”
“没有,姐姐。”
“是没有时间吗?”
“是的。”
“你都在忙些什么?”
黛维亚娜没有说话,左手下意识覆上了右手。
“别紧张。”奥莉薇雅放轻了声音,“去年复活节之前的事,我都知道。我想问的是——在那之后。”
黛维亚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您派的那些人,还调查了我?我以为注意我只是顺手。”
“那是他们的主要任务之一。抱歉,那时没让他们告诉你——我不敢让你对我抱有希望。”
“……我理解,姐姐。”她抬起头来,看向奥莉薇雅,“现在,我可以重新相信您了吗?”
奥莉薇雅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出白色。她没有立刻回答。车子拐进宅邸侧面的窄巷,轮胎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干燥声响。她缓缓将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引擎的震颤沉入寂静后,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格外清晰——风从车库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与枯叶的气息。
奥莉薇雅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那侧。她伸手拉开车门,不等她站稳,便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那一抱用力而紧实,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指尖几乎要嵌进自己另一侧的小臂里,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怀抱中。
“……我不知道,黛维。”奥莉薇雅的声音从她脑旁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绒布。在黛维亚娜的记忆里,姐姐永远是那个把自己护在怀里、替她挡住所有风雨的人——她的手永远是稳的,她的声音永远是笃定的,她甚至很少在人前露出疲惫。可此刻,她环在自己背上的手臂在微微发颤,细微而密集的颤抖顺着她的指节传递过来。
“我怕,”奥莉薇雅继续说着,声音比平时低哑了许多,语速也乱了。不知是否有红酒的缘故,奥莉薇雅近乎不可控地发抖着,脆弱、不安与慌乱趁着酒精和夜色渗透了出来,“我怕见到你之后会重蹈覆辙。我怕我会再一次伤害你。我怕我给不了你幸福。怕我打扰了你新的生活,怕你其实根本不需要我——”
当我站在街边与你重逢,我是那样喜悦。你对顾客的笑容是那样明媚,比幼年多了从容。个头也长高了些,但是瘦了。有好好吃饭吗?还有在锻炼身体吗?你还会需要我吗?你还会像幼时那样依赖我吗?你的头发有人帮忙打理吗?累的时候有人帮你递热牛奶吗?夜晚会思念我和欧文女士吗?难过的时候有可以依靠的身影吗?还会因自责惩罚自己吗?那时有人制止你吗?如果……
“奥莉薇雅。”
黛维亚娜几乎从来不会打断别人讲话。她轻轻退后半寸,在姐姐的臂弯里抬起头来,看着那双被车库里昏黄灯光照亮的灰蓝色眼睛。那里面的慌乱与不安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在暗处闪着细碎的光。
她抬起左手,用戴着薄手套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奥莉薇雅的颧骨,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然后她单手收紧了回抱的力道,将脸颊贴上了奥莉薇雅的脸颊。
“我需要您。您在我的生命里是无可代替的。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您。我的幸福,就是您在我的身边。倘若我的破碎能拼凑出您的完整,我愿安之若命。”
奥莉薇雅闭着眼,睫毛压在黛维亚娜的头发上,微微颤动。她没有说话,但环在黛维亚娜背后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寸。
“所以您可以相信我。”黛维亚娜把脸往她的颈窝里埋了埋,声音因而变得有些闷,含义却是清晰的,“就像我相信您那样。”
车库里很安静。头顶的灯管暖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成一道交叠的、不分彼此的形状。
奥莉薇雅最后只是轻轻收了一下鼻息,那层颤抖被渐渐压平了。
“进屋吧,外面凉。”
她松开黛维亚娜,边抚了抚她的脸,边牵起了她的右手——
那只手覆上来的瞬间,黛维亚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可奥莉薇雅的指尖已经搭在了她右手的手腕上。隔着布料,触感是硬的、凉的。没有脉搏的跳动,没有骨骼的起伏。
黛维亚娜急忙推开她的手,但已经来不及了。坚硬的触感早已停留在了奥莉薇雅的手心。
“……黛维?”
“不,姐姐……”黛维亚娜的声音骤然收紧,右手猛地缩回到身侧,左手下意识地攥住了右臂的袖口。
“黛维。”奥莉薇雅的声音重新染上破碎,甚至比方才更碎。灰蓝色的目光像一枚钉子,钉在黛维亚娜右手的袖口,“让我看看。”
黛维亚娜想过义肢会被发现的那一刻——但不是现在她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她没有动,但是奥莉薇雅已经将手伸了过来。她本能地想要将手抽走,却听见奥莉薇雅轻得像纸飘落的声音。
“别动。”她说。她的声音已经不像她了。
黛维亚娜只比奥莉薇雅矮三厘米。奥莉薇雅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黛维亚娜看不见她的眼睛,却看得见她好看的唇紧紧抿着,痛苦地成了一条线。有什么反射着光的东西从那旁边划过,落在了她的义肢上。
她见过姐姐受伤、疲惫、愤怒、沉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夜不睡,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姐姐的眼泪。哪怕是那年在瓦勒莉的葬礼上,她也没见过奥莉薇雅的眼泪——也可能是流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第一次见她哭,竟是因为自己。
现在,这个人的肩膀正在抽搐。极小的幅度,可她靠得这样近,能感觉到奥莉薇雅整个人都在从内部碎裂,只是外面还勉强维持着形状。
她松开那攥成拳头的手,慢慢地、极其小心地,隔着衬衫布料握住黛维亚娜的手臂。她的指腹轻轻贴着那道疤痕的位置,像在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一块已经凉透了很久的东西。
“是我做的选择……”奥莉薇雅的声音从更低的地方飘上来,像沉船最后的气泡。“我以为我做得对。我以为送走你能保住你的命,可你的手——”
她说不下去了。她的额头慢慢抵上来,抵在黛维亚娜的肩窝里,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黛维亚娜的锁骨上。黛维亚娜感觉到肩头的布料正在变湿,一点一点地,像有人在她肩上拧开了一个很小的、堵塞了很久的水龙头。
黛维亚娜抬起左手,慢慢落在奥莉薇雅的头顶上。银白色的头发比她记忆里的更柔软,有几根从麻花辫里散出来,贴在她的指缝间。
“……我不怪您,姐姐。”她说。“从来没有。”
“你应该恨我,黛维。为什么……”
她的肩膀在黛维亚娜的怀里一下一下地抽动着,那张平日里永远得体、永不失态的脸此刻埋在黛维亚娜的肩头,藏起了一切她绝不愿让人看见的狼狈。她攥住黛维亚娜后背的衣料,攥得那样紧,怕松了手,又要找她七年。
“为什么……”
“您应该相信我是爱着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