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傍晚七点半。这个时间，店里照例不会再有什么客人，因此向来是黛维亚娜盘账的时候，西尔维则在一旁拾掇洒扫，准备打烊。
门框上的挂铃忽然响了。
“晚上好，黛维。”奥莉薇雅走了进来，“今天……还顺利吗？”
“晚上好。很顺利。您辛苦了。”黛维亚娜朝她笑了笑，答得简短，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在账本上落笔。
西尔维闻声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了一瞬。奥莉薇雅则转过脸去，朝她微微颔首。
“您就是……黛维亚娜的姐姐？”
“是的。看样子，黛维向您提起过我？”
西尔维瞥了黛维亚娜一眼——后者也正看着她。
西尔维点了点头。“我是西尔维，她的高中同学，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你好，西尔维。我是奥莉薇雅。”
“您好，女士……”
“艾凡。”
“艾凡女士……艾凡？”西尔维怔住了，像是在脑中翻寻什么，随即若有所悟地蹙了蹙眉，脸上浮起一重难以置信的神色。她转过头去看黛维亚娜，却见后者已经将目光挪开了。
奥莉薇雅没有作声，脸上只是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社交性微笑，从容地看着两人。
“没什么，艾凡女士。”西尔维很快重新端起了笑意，“祝您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而后她又转向黛维亚娜，“你也是，黛维亚娜。”
“谢谢你，西尔维。晚上好好休息。”黛维亚娜合上账本，抬起头来，朝奥莉薇雅弯了弯嘴角，“我把店里收拾妥当，就与您去吃晚餐。”
“我来帮你们。这些花要搬到哪里？”奥莉薇雅说着，已经俯身捧起了一盆花。
“您歇着吧，您那份工作已经够累了。交给我就好。”黛维亚娜说着，伸手去接那只花盆。
“黛维。”奥莉薇雅没有松手，指节微微泛了白，像是花盆的边缘正嵌进她的掌心。“让我帮你。让我……为你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好吗？”
黛维亚娜望着她。她指尖的力度，她微微抿住的唇角，都泄露出某种执拗的恳切。黛维亚娜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松了手。
“那您搬那几盆小的就好。重的交给我。”
奥莉薇雅浅浅地笑了，弯腰去搬地上的雏菊。她的动作仍然利落，衬衫袖口随动作微微上提，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一道浅淡的旧疤痕。黛维亚娜认得那道疤。是那年在邮轮上，她留下的。在她们还住在伯爵庄园里的日子里，每次见到这道疤痕，黛维亚娜都会用指尖轻轻抚过它，整个人紧紧依偎着奥莉薇雅，近乎虔诚地用打理得柔顺服帖的头发蹭着她的颈窝。而奥莉薇雅则会侧过脸，把唇贴在她的发顶，轻轻落下一吻。那是她们此生都不愿忘怀的时光。
店里陷入了一种沉默，尴尬的沉默。平日里，西尔维总会与黛维亚娜一边聊着当天的趣事，一边准备打烊。而今晚，那沉甸甸的气氛让她一桩趣事也想不起来。
终于，今日的工作收了尾。那阵尴尬也随之告终。
“晚安，西尔维。”奥莉薇雅朝她点了点头，“改日若有空，请来家里喝茶。”
“荣幸之至，艾凡女士。”西尔维笑着应道，目光却在黛维亚娜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晚安，西尔维。明天早上我不会再迟到了。”
“我相信你。晚安，黛维亚娜。”
2
奥莉薇雅将餐厅订在了萨伏伊酒店。暖金色的灯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落在洁白的桌布上，落在银质餐具的边缘，也落在奥莉薇雅微微低垂的睫毛上。
黛维亚娜坐在她对面的座位里，指尖摩挲着菜单的皮面，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一直在偷偷看着奥莉薇雅。奥莉薇雅正在翻阅酒单，银白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折出细碎的光泽。
“有什么想吃的吗，黛维？”这个问题的答案，奥莉薇雅再熟悉不过了——“您替我决定就好”。可每一次，她仍旧要问上一遍，只因她总是隐隐盼着，或许这一次，会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烟熏三文鱼配酸奶油莳萝酱。可以吗，姐姐？”
她恍惚了一刻，唇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当然可以。”
“两份烟熏三文鱼配酸奶油莳萝酱，配黑麦面包。再加半打牡蛎，放在中间就好。”她转向侍者，声音平稳而清晰。
牡蛎先上了桌。六只，安静地卧在碎冰之上，壳沿微微翘起，挤好的柠檬汁已在蚝肉表面凝成细小的透明水珠。奥莉薇雅没有先动，只是看着黛维亚娜。黛维亚娜拣了最小的一只，指尖抵住壳底，将蚝肉连同汁水一并倾入口中，抿了抿，放下空壳。奥莉薇雅这才拈起自己那份。
烟熏三文鱼随后而至。深橙色的鱼片薄薄地铺在深色盘中，边缘卷着细碎的莳萝叶，旁边是一小团酸奶油，用勺子划成半月形，像一封折了一角的信笺。黑麦面包切得方正，外壳微硬，内里湿润，带着谷物的沉实香气。
黛维亚娜用叉子卷起一片三文鱼，连同一小团酸奶油一起送进嘴里。烟熏的咸味被酸奶油中和，莳萝的清冽在舌面散开。她嚼着，没有评价，只是又取了一片。
奥莉薇雅的目光落在她还戴着手套的手上。
“你的手受伤了吗？”
“只是习惯罢了，请您不必太担心。”
奥莉薇雅定定地望着她，决定把“为何会养成这样的习惯”这个问题留到晚些时候。
“今晚，来我那边住吧。我有很多话想同你说。”她的语气比预想中沉稳得多。
黛维亚娜的手停住了。她抬起眼，正撞上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那目光里带着某种近乎孩童般的央求，让她一时忘了呼吸。
“您原来也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她强迫自己定了定神，“我会去的。”
奥莉薇雅暗自将呼吸放得又轻又缓，生怕胸腔里那股涨满的温热会漫溢出来。她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开始享用前菜。她吃得很慢，将三文鱼切成两指宽的长条，每一卷都细细裹匀酸奶油，再在盘沿蘸一点莳萝酱。黛维亚娜瞥了一眼，知道那是姐姐从小的习惯——无论吃什么，总要摆得齐整妥帖，连鱼片的宽窄都不肯差了分毫。
三文鱼剩最后一卷的时候，奥莉薇雅将它切成两段，一段留在自己的叉尖上，另一段轻轻放到黛维亚娜的盘边。
黛维亚娜望了她一眼，浅浅地笑了，叉起来吃了。黑麦面包还剩半块，她蘸着盘底余下的酸奶油，也一并吃得干干净净。
整道前菜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结束了。侍者收走牡蛎壳时，黛维亚娜的盘子里只剩了些许细碎的食物残渣——向来如此。
主菜是红酒炖牛肉。
奥莉薇雅没有动叉。她踌躇片刻，终于开口：“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或许与您差不多。”黛维亚娜答得含含糊糊。
“西尔维是你的好朋友？”
“是的。我们关系很好。”
“那真好。你……看起来变了不少。”
“或许吧。”至少从前的黛维亚娜，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一整天只给她几个浅淡的微笑，甚至连一声“姐姐”也不曾唤过。
“……对不起，黛维。”奥莉薇雅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这七年，我真的很想联系你，可我实在不敢。我怕一旦联系了你，那些人便会再次找到你，再一次将你从我身边夺走。对你说那些伤人的话，也是……我怕我没有机会活着再见到你……让你恨我，或许能让你不会再想见到我……我……真的很抱歉，黛维。你想让我如何弥补，我都毫无怨言。”
她说着，伸出手去，想要覆上黛维亚娜的手背。可黛维亚娜在她触到之前便将双手收回，轻轻搭在膝上。奥莉薇雅的手悬在半空，僵了片刻，终究悻悻地收了回去。
“我明白的，姐姐，我明白的。我永远都不会恨您。”黛维亚娜偏过头去，“只是……您当年那一巴掌，实在是……让我不敢确定，您究竟是真的想保护我，还是想抛弃我……倒不如说，您会抛弃我，才是更正确的选择。”她的语气被一层哀伤缓缓浸透。
“那一定是个无比错误的选择。”奥莉薇雅答得斩钉截铁。“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不会离开……”她骤然意识到自己的语速过快，硬生生截住了这句任性得近乎冒失的话。
“……我是说，我只愿你幸福。可我却……”
“您能这么说，我此刻已经很幸福了。”黛维亚娜轻轻打断了她，“与您在一起的日子，我总归是幸福的。”
此后上的主菜与甜点，两人都已无心再品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