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46年。
奥莉薇雅·蕊歇尔·艾凡十八岁。作为长女，刚刚从去世的父亲那继承了父亲的伯爵爵位以及家业。尽管爵位按传统并不由女性继承，但当年的封爵敕令中明确载有“女性后裔”亦可继位的条款，经纹章院审核，最终确认奥莉薇雅为第一顺位继承人。
泰晤士-水仙运输集团是艾凡家族的私营企业，在伦敦港运营，拥有泊位的长期租赁权。它将自有仓储、运输及报关环节整合为一体，提供从船舶到仓库的一站式服务。作为老牌公司，它直面行业旧模式——流程分散、效率低下、客户需辗转多家公司方能将货物从码头送达目的地——将自身定位为一套完整方案，客户只需签一份合同、支付一笔费用、面对一个窗口。费用虽高，但准时而高效。运费比行业均价高出约一到两成，客户心知肚明，却罕有换用别家。货物遗失、延期到港、海关扣押之类的事，在泰水集团从未发生，也绝不容许发生。
继承爵位与家族企业后，她的生活日渐繁忙。方才，她刚结束了在与加来港口的合作谈判，此刻正与十四岁的弟弟奥斯蒙德·欧格登·艾凡，和贴身管家瓦勒莉·欧文女士，一同在返回伦敦的邮轮上。
这几个月来，奥莉薇雅难得有片刻清闲——虽说是“清闲”，也不过是手上暂时没有事务，站在甲板上，倚着栏杆凝望无边的蓝，海风拂面，脑中却依然停不下对未来的筹划。瓦勒莉从身后轻拍她的肩，递过一杯红茶，叫她放轻松些；另一杯给了远处的奥斯蒙德。奥莉薇雅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面，叹了口气，仰头一饮而尽。
瓦勒莉也轻叹一声。“你连喝茶都是紧绷的。”
奥莉薇雅自幼便难以松弛。她从小便埋头研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家主，为实现目标，她舍弃了整个童年，用以换取父亲的青睐与信任。继承家产并非终极目标，而是通往那个未来的关键一步。
“付出这点微不足道的代价已经很划算了，欧文女士。”
瓦勒莉无言以对。她看着姐弟俩长大，相较于管家，瓦勒莉更像是关心两人的亲戚，自然明白这份名为“伯爵”的重压，对两人来说都意味着什么。
“进去陪我坐一会儿吧，奥莉薇雅，这里风大。”瓦勒莉回过头看着奥斯蒙德，“奥斯蒙德少爷，您要一起来吗？”
“不了。”奥斯蒙德向来不愿与奥莉薇雅共处一室。
推开那扇厚重的桃花心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木香与地板肥皂水洁净的气味扑面而来。宽敞的社交厅里，Art Deco风格的几何线条在壁灯下投出柔和的阴影，墨绿色的天鹅绒扶手椅虽然边缘已微微磨白，却依然挺拔端然，仿佛对战争的伤痕不屑一顾。奥莉薇雅与瓦勒莉走进邮轮社交厅，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侍者们无声地穿梭着。自数个繁忙的身影中，奥莉薇雅注意到了一个孩子。
如果只是一个寻常的孩子，奥莉薇雅自然不会在意。那孩子看起来有七岁左右，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短裤，应该是个男孩。橙黄色的卷发，刘海微遮眼睑，却能看见一双玫红色的眼睛。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桌面，眼神却空荡荡的，像是什么也未曾映入。他突然抬眼，与奥莉薇雅四目相对。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不像个孩子，倒更像是一个动物的警惕。桌旁坐着两个男人，穿着市面上再常见不过的西装，不甚起眼，但以奥莉薇雅的经验来看，那二位与自己是“同行”。
瓦勒莉显然也注意到了。两人交换了眼神，瓦勒莉便悄然起身走了出去。
孩子看着她收回了目光。盯了一会，转头望了望那两个男人，视线重新落回了桌面。
2
骤然来了许多警察。
命令：掩护。
膝盖。大臂。肩胛骨。腰椎侧方。肾脏下极。腰大肌外侧缘。肋弓下两指。
眼前的东西如车窗外的风景一样掠过，只余模糊的色块。
染上红色，早已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后背，大腿，脚踝，受损。
损耗亦然司空见惯。
行动能力受了影响。
失败了。
双脚离地的感觉并不好受，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感让人极无安全感。
落入别人手中的她，不能是活着的。
在被抛下邮轮后那短暂的数秒间，她的人生里除了红色，终于被添上了别的颜色。那天是阴天，海风寒凉，海水更是冷得刺骨，但蓝色是温暖的。
3
“奥莉薇雅！”瓦勒莉猛然推开病房门。奥莉薇雅从未见过向来严肃冷静的欧文女士如此失态。“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你知道邮轮甲板距海面有多高吗？毫无把握之下，你凭什么赌自己不会双腿骨折、腰椎压缩性骨折？这次是你运气好，不过是双踝骨裂加跟腱拉伤，可万一呢？万一你没抓住那个孩子呢？我可是头一回见你做事情不带脑子！”瓦勒莉头一回这么想在奥莉薇雅头上来上一拳。
“那个孩子会死的。”奥莉薇雅被骂得有些心虚。“我仔细想过。所以我在空中调整了入水姿势，脚先入水能降低我受伤的概率。我若不跳下去护住他，以他的年纪，再加上在多处伤口流血的情况下坠海，几乎毫无生还可能——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还没醒，她伤得太重了。”瓦勒莉压着怒火，又补了一句，“还有，医生说那是个女孩。”
“女孩？”
“是的。”瓦勒莉说，“我们救下的恐怕不仅仅是个孩子——一个七岁的女孩，以那样的速度和力道使数名警察受伤，且全部避开了要害，只是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还有，那个眼神。”
奥莉薇雅沉默了。在那日与女孩交手时，从其毫无生气的眼神，及远超此年纪的速度和力量来看，她不知道是什么会让一个孩子变成那副模样，几乎已然不能被称为“人类”。虽然奥莉薇雅用手杖吃力地一一挡下了她的攻击，还抓住了她的手腕，小臂却仍被其狠狠咬了一口，当场血流不止。
“欧文女士，请把电话拿给我。”
两天后，奥莉薇雅派的人竟没能查到关于女孩的任何信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两个男人在被审训时先后咬舌自尽了。
这绝不仅仅是人口拐卖。
奥莉薇雅看着手臂上的女孩留下的深深的咬痕，尚缝着几针。“……就算我这次救了她，她未来要怎么活下去？”
“你是想……收养她？”
奥莉薇雅沉吟片刻，答道：“是的，欧文女士。”
“想好了吗？想要把她变成一个正常孩子，难度不会低。”
“想好了。我会负责她的一切饮食起居，包括社会化训练。以及，调查她的身世。”
“你才十八岁，可不符合收养人的法定年龄条件。”
奥莉薇雅再度沉默。
瓦勒莉看着她那失落的眼神。“就算你不提，我也有这个打算。”她忽然想起当年那个还叫作“奥利弗”的奥莉薇雅，猜测她想要收养这孩子，大概也与此有关。
奥莉薇雅略带惊喜地抬起头——以她对贴身管家的了解，她隐约猜到欧文女士有可能会说出这句话。“真的吗，欧文女士？”
“我是未婚，又不是没带过孩子。”瓦勒莉转过头去给她倒水，避开了她的眼神。“你打算怎么称呼她？”
奥莉薇雅在女孩苏醒后，坐着轮椅去看望了她。
她盯着奥莉薇雅，少了那天初见时的敌意，却依旧带着警惕。
在住院的这些天里，奥莉薇雅除了办公，每天也会带上食物来探望她，并尝试喂她进食。这期间，女孩没发出过一次声音，与奥莉薇雅和瓦勒莉的互动只有眼神和肢体语言。女孩从一开始的抵触到接受，花了至少一周的时间，再到后来被奥莉薇雅摸头时的不再反抗，又花了五天的时间。
奥莉薇雅小心翼翼地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道：“黛维亚娜。寓意是，‘愿你被世界温柔对待’。”
“黛维亚娜。”她看着黛维亚娜，一遍一遍地呼唤着她，告诉她，这是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