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黛维亚娜再一次眼睁睁看着船的栏杆离自己越来越远。
与以往大多数时候不同,这一次没有那个蓝白相间的身影与她一同坠落。她重重地砸进了海面。恍惚间,眼前的深蓝色又变成了那张无比熟悉的书桌。那个蓝白相间的身影出现了,紧接着是毫无悬念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抬头,眼里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那里读不出任何情绪。
一阵刺耳的声音接连不断地炸进了进来。她深吸一口气,痛苦地睁开眼,回到了出租屋的小床上——闹铃声总会一次又一次地将她从灰蓝色中撕扯出来。
凌晨四点半。今天虽是星期六,但她作为花店的老板,周末也需照常上班,清晨早起去考文特花园进货更是常态。
“让你昨晚喝那么多酒,宿醉了吧?你总是这样,拦都拦不住。”奥莉薇雅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埋怨。
“您又没喝酒——也不需要您拦我。”黛维亚娜头痛欲裂,玫红色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短暂的心理斗争后,她挣扎着坐起身来,随手将挡住眼睛的橙黄色长发顺至脑后。
“你总醉得那么彻底。怪不得我这么讨厌看见你。”奥莉薇雅的声音里满是嫌弃,灰蓝色的眼睛也向上翻了翻。
黛维亚娜习惯了这个姐姐的这种话,没有理会。她也早就习惯了与几乎时刻不停的各种无意义的话语共处。
自从1957年——黛维亚娜十八岁起,她就在这个小屋里落脚了。只有她一人,她忙于生活,几乎没能好好布置小屋,连最喜欢的花都没养。或许她打心底里就不觉得自己会长久住在这里,故也算不上温馨,只能被称为“屋子”,而不是“家”。多年来,每次想起“家”这个词,总会有一阵刻骨的痛狠狠撞在她的心脏上,伴着大脑里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疼。
她不习惯拉开窗帘。她只掀开一条缝隙,看了看天气。窗外灰色的伦敦一如既往地扭曲着。她走进浴室,用凉水冲醒大脑,迅速洗漱、穿好衣服,用惯用的左手梳开乱糟糟的卷发,调整好右臂的义肢。她已经渐渐习惯了义肢的发力方式,虽然称不上好用,但至少足够应付日常生活。她利索地铺好床铺,戴上棕色手套,顺手拿了长柄伞,便走出了出租屋。
2
1960年伦敦的街道总是充斥着雾蒙蒙的灰。它们是阴湿的、忧郁的,曾经在此留下的弹坑被填平,化作固执的尊严。雨水顺着黛维亚娜的雨伞淌下,在鹅卵石间汇成浑浊的细流,又被她的棕色马丁靴踏断。她手中的烟草燃烧产生的烟雾在工业雾中化开,直到烟蒂被她熄灭,扔进了湿漉漉的垃圾桶。浅棕色连衣裙推着装满鲜花的小推车穿过雾,停在书店门口,走进书店,买了份当天的报纸,而后在两位年轻人关于存在主义的话题中来到了隔壁新开的“今日诗集”咖啡花店。
“早上好,西尔维。”
“哦,早。”西尔维正在扎起她那橙色的长发,准备把花盆都搬出来。她转过身来,“今天怎么比平时晚来了些?”
“不好意思……”
奥莉薇雅蹲在小推车旁边,一边捏着花瓣,一边似笑非笑地抬头看着黛维亚娜。
西尔维走过来,把手重重地按在黛维亚娜肩上,虽然嘴角上扬着,绿色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她,“你昨晚该不会又去喀门夫妇那里喝酒了吧?”
“哎呀!都这么晚了,真是不好意思!该开门了。来,这些花我来搬!”黛维亚娜汗涔涔地装作不经意看手表,挣脱她的手,开始搬花。“我们刚刚开业不久,可一定要给客人们留下好印象……”
奥莉薇雅趴在她耳边幸灾乐祸地轻声说着话,一如既往。
现在是七点左右,“今日诗集”会在早晨的八点整开始营业。其距考文特花园和黛维亚娜的住处并不远,步行也不会花费很多时间。黛维亚娜和西尔维将它开在了巷子中。一方面是因为两人资金有限,一方面是因为虽在巷中,但考文特花园坐落于伦敦西区,剧院密集,聚集了大量年轻人,而这条巷子常被人们穿梭,可以为小店提供一定的客流量。前期两人没有多余的资金招员工,故黛维亚娜负责打理花,西尔维负责咖啡与甜点。但是西尔维工作日还要回大学里上课,有空才会来工作,所以西尔维推荐了自己同学家刚毕业的姐姐在工作日时来兼职,自己周末则负责全天的工作。不管在花的包装袋上还是咖啡杯下,都会有一张带有诗句的小卡片,雪莱、荷马、霍华德等等,是两人一起找的诗句,也包括西尔维写的几句。这便是“今日诗集”。店面不大,但是装修很温馨。站在店外,可以从店门上的小窗看见店内带着琥珀色的的灯光像融化的蜂蜜一样倾泻着,将木餐桌、木地板和被打理得很好的鲜花们涂上了一层油画似的质感。不管是店外还是店内的桌子均被鲜花簇拥着,植物清香混着咖啡香一起,冲淡了工业的味道,向路过的客人承诺:这里可以是您的一个小小的临时避风港。两个青年约定好,要与生活抗争到底,维护好她们刚刚开始的新生活。
3
伦敦的雨从来不讲道理。清晨还飘着的蒙蒙细雨渐渐停了,但留下了不见边际的灰云。
黛维亚娜在门口边整理着花,边招待着客人。不管是在朋友还是在客人眼中,黛维亚娜总是那副温婉和善的样子。她完美地藏起了自己的义肢与精神分裂,扮演成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姑娘。况且,她从来都不喜欢将弱点暴露给别人。
忙碌之余,她自人流中瞥见奥莉薇雅站在巷外的街对面,表情很是复杂地看着她。见她朝自己看来,奥莉薇雅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容。黛维亚娜也愣住了。奥莉薇雅从来不会站在那么远的地方,还对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您怎么会在那里?您不是总会站在我旁边挖苦我、嘲讽我吗?您怎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是啊,您作为我大脑制造出来攻击我的幻象,怎么可能站在那么远的地方,对我露出那样的表情?
追上去。追上去。追上去。
追上去。
黛维亚娜感觉脑内的声音许久没有这么吵了。待她回过神来,奥莉薇雅已经挥了挥手,挪动了步子。她急忙朝屋里的西尔维喊道:“西尔维!麻烦帮我招待一下!”然后敏捷地避开人流和车流,飞速向那个蓝白相间的身影追去。她第一次希望这个地方的人流不要这么多。待她来到街对面,蓝白色的身影几乎已经融进了人群。她拼命加速绕开一层又一层的人,直到她抓住了那个熟悉的、思念已久的、不计其数的梦中所出现的身影。
奥莉薇雅回过头。梦中无数次出现的灰蓝色眼眸,在此刻流露出了千言万语,如海啸般,却又含蓄地通过着黛维亚娜的视网膜冲击着她的记忆与心脏。
女士戴着一副银色的方框眼镜,银色的眼镜链穿过搭在肩上的银白色侧麻花辫连接在一起。细铅笔条绅装很笔挺,里面配套的马甲是窄青果领。蓝白相间的英式条纹领带的条纹指向了白色的丝绸口袋巾。戗驳领驳头的花眼处别着驳头链,领带上有银色领带夹,衬衫袖口有袖扣。每一样饰品的款式都是简约的,但仅凭一眼就能知道那绝对不是随便就能买到的普通奢侈品。右手提着黑色公文包和黑色长柄伞。那只被黛维亚娜死死抓住的左手,修长又白皙的小指上还戴着有着家族印章的平面印章戒指。
“……好久不见,黛维。” 奥莉薇雅先是愣神,而后苦笑着转过身来。“你……瘦了很多。有好好吃饭吗?”
黛维亚娜不顾脑中嘈杂的声音,只顾盯着那张脸,嘴唇止不住地发抖,手上的力气半点未减——她很努力不让泪水遮挡视线了。
“您……为什么在这里?”
“……最近工作变少了,周末不需要太早去公司的时候,我就会来考文特看看花。我总想买些花回去,可是你不在,我也不会打理花。”她说着,把黛维亚娜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我一直都很想你,黛维。”
“……意思是我们的花店在开业之前您就注意到了吗?”片刻后,她见奥莉薇雅微微点头。“……您是还有什么顾虑,还是不想再与我来往?”
奥莉薇雅听闻,反握住黛维亚娜的手,将其拉入怀中。两人都看不见对方的脸。
“对不起,黛维……对不起……”不论是声音还是身体,黛维亚娜都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颤抖。“我知道……我明白当年我对你造成的伤害有多深,但是……我不知道你现在的生活里,是否……还有我的位置。”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黛维亚娜自幼年起便总能清楚地听见她的每一个词。
她有些恍惚。她推开奥莉薇雅,盯着她的灰蓝色眼睛,一字一顿道:“您知道的,我从来没有生过您的气。可您,奥莉薇雅·蕊歇尔·艾凡伯爵,您现在竟然说我——说黛维亚娜·欧文的心里没有您的位置?” 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对姐姐说话。指尖还残留着推开她时衣料冰凉的触感,可那股凉意瞬间被掌心的灼烫取代。她听见自己短促地笑了一声。胸腔里涨得难受,她只得深呼吸以平复情绪。“您可曾记得,在您将我扇倒在地之前,您给了我七年的温暖?您可曾记得,十四年前,您从船的甲板上跳下把我拥入怀中,只为了让我在坠海后活下来,您坐了多久的轮椅,拄了多久的拐杖?您可曾记得,七年前您为了我……”七年来积攒的眼泪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好隐藏。“您竟然说,不知道我的生活里,是否还有您的位置?”
两人沉默着。
直到黛维亚娜再次开口:“我还要继续工作,想必您也是。我耽误了您太多的时间,包括我的工作时间。”她转过身去,“……我依旧会听您的安排——以后我是否还能再见到您的安排。”
“黛维亚娜!”奥莉薇雅红着眼睛拉住她,“晚上能否抽出时间与我共进晚餐?我……想见你。哦,这是我的办公室电话号码。”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便签本和一根笔,迅速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并撕下来递给黛维亚娜,随后把便签本和笔一同交到她的手中。
4
“你刚刚去哪了,黛维亚娜?”西尔维半疑惑半无奈,“刚刚我可差点忙不过来!”直到她看见黛维亚娜微微发红的眼眶。“……发生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我很好,不用担心。实在对不起,西尔维,都是我的错!”黛维亚娜双手合十,恨不得跪到地上去。“我……遇到了一位熟人。今晚我没空……这样,你下周的所有伙食我都包了!”
“这倒不至于,明天一整天的就行。”西尔维装作嫌弃地摆摆手,“熟人?在伦敦?莫非是……哦!等有空你可一定要给我好好讲讲——当然,如果可以讲的话。”
“我会的。”
黛维亚娜手中紧紧握着那张纸条。
虽然脑中的声音依然存在,但她竟然一上午都没有看见“奥莉薇雅”。
午饭时间。
“喂,我说,”西尔维边嚼着土豆泥,边道,“你今天上午总是在瞥电话。在等谁?你的熟人?”
“是的。我的姐姐——你知道的。”
“什么?你姐姐!”西尔维差点被土豆泥窒息,“她早上来找你了?还是……偶然?”
“……必然的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