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黛维亚娜是个“随和”的孩子。不管是哪一年、哪一天,瓦勒莉或是奥莉薇雅询问她,午餐或晚餐想吃什么的时候,她永远不会说出一道具体的菜;问她最喜欢的诗人是谁,她永远说不出一个具体的名字;问她最喜欢做什么的时候,她说的是“与姐姐和妈妈待在一起”。
在黛维亚娜来到家里的前两年里,她像个没有感情的布娃娃一般——不哭不闹,不撒娇不任性,给她什么就吃什么,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完成自己的功课,安静地睡觉。能让她表现出情绪的,只有姐姐、妈妈、黑暗。
那是在瓦勒莉第一次在黛维亚娜睡前把灯熄灭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急促的呜咽。她连忙打开灯,只见黛维亚娜双手抱着头,蜷缩成一团颤抖着,从发颤的臂弯里惊恐地看着瓦勒莉。从那之后的夜晚,戴维亚娜房间的小夜灯再也没灭过。
在她有足够的表达能力后,奥莉薇雅和瓦勒莉从她的描述里得知,她从前,只有表现好的时候才能得到食物,吃的都是什么,都是什么味道,她已经没什么记忆了,只剩下对于黑暗从心底里直冲到大脑的恐惧,是因为一次黑暗,相当于一顿毒打。可惜的是,她脑海里关于对方所残留的信息只有“一个黄色头发的男人”。
但瓦勒莉知道,她每次带着黛维亚娜去花园散步的时候,她总会故意让她多留一会儿——黛维亚娜每次都会把整个花园转一遍,时不时站在某一些花前,一言不发。
瓦勒莉把这个“珍贵的情报”报给了奥莉薇雅。于是奥莉薇雅派人专门腾出了一片地,供黛维亚娜种花用,以及为她准备了齐全的工具、各种各样的植物百科图鉴。
某天傍晚,她下班回来,被瓦勒莉告知黛维亚娜在她的专属花园里忙碌。她看着瓦勒莉身上蹭上的泥土,觉得有些好笑。她没有进宅邸,而是直接来到了小花园里,结果发现奥斯蒙德挽着袖子和裤腿,蹲在黛维亚娜旁边,擦着不知怎么弄到脸上的泥土。见她走过来,他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当无事发生一般快步离开了现场,只留下了工具和一脸茫然的黛维亚娜。她警惕地回头,看见是奥莉薇雅,眼神立刻由警惕变为了惊喜。
“姐姐。”她想去抱奥莉薇雅,但想起自己身上的泥土,还是克制住了冲动。
奥莉薇雅蹲下来,拿手帕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泥土。
“种花开心吗?”她看了看黛维亚娜的劳动成果,转头温柔地问道。
黛维亚娜看看她,又看看脚下的土壤,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那似乎是她第一次笑。
两人忙活着,直到瓦勒莉走来告诉她们奥斯蒙德太饿了,要是再不准备晚餐,他就要吃完一整盘饼干了。
奥莉薇雅看着黛维亚娜,想出了一个计划。
前伯爵去世后,奥斯蒙德就再也没与奥莉薇雅一起用过餐。他会叫被升上总管家的瓦勒莉把餐端到他的书房里去,只留奥莉薇雅一人在空旷的餐厅。奥莉薇雅干脆叫佣人们与她一同在又宽又长的餐桌上用餐。
奥斯蒙德听见敲门声,喊道:“进。”
门缝中露出了一颗橘黄色的小脑袋。
等他和黛维亚娜一同来到餐厅,看着桌边坐着满满当当的人,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慢慢笑出了声。
2
对于1953年那场火灾的细节,黛维亚娜的记忆像是被埋在水泥之下封存一般。再往后的事,窗户玻璃的碎渣、仓库的墙壁、窗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那些她数不清的日子。那些记忆没有颜色,没有气味,没有触感,像一卷被泡烂了的胶片,只剩下模糊的灰色底片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帧是哪一帧。
只有有一帧是清晰的。那一帧是血红色的、滚烫的、带着声响和温度的,像一颗烧红的钉子嵌在海马体上,拔不出来,一碰就烫。她记得那一帧里的一切——瓦勒莉被压在横七竖八的废墟里,身后是正在翻涌的橙红色的光。几缕褐色的发丝贴在她的颧骨上。瓦勒莉转过半边脸来。那时候火已经烧到了她的身后,橙红色的光从她背后翻涌上来,如同海啸一般。瓦勒莉的眼睛是湿的,可那层湿的底下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正在浮上来——嘴角微微弯着,像月光在水面上薄薄地铺了一层叹息。那个笑容里有遗憾、绝望、告别。极重,极深,却被硬生生压下了大半——唯它在脑中挥之不去,如没有外科医生缝合的伤口在反复溃烂、不停渗血。
黛维亚娜的记忆几乎被血红色和深蓝色充斥着。它们在记忆里晕染、混合,每一次的触碰都会加速其融合,最终,使幸福、绝望、憧憬、冰冷、灼烧、麻木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了发黑的深紫色,分不清任何具体的情绪,只余一团混沌,像是发生了化学反应一般,最终在深夜从眼眶中溢出。
那天下午,伦敦一如既往的飘着小雨,艾凡家的宅邸却燃着不知原因的大火。她从花园返回,拼了命往火中跑,放倒了数个想要抓住她以及在增大火势的人,却依旧没能赶上。最终,不敌人多势众,被扔出了一楼走廊的窗户,随着玻璃碎渣在地上滚了几圈。
她和奥斯蒙德成了人质,以要挟奥莉薇雅签下某个文件。
在不知多少个日夜后,她不知道逼迫姐姐签字的到底是谁、签的是什么文件、姐姐到底签没签字,但她一睁眼,便已经在医院里了。奥莉薇雅坐在她旁边,见她醒来,朝她笑了一下,眼睛里的疲态却藏也藏不住。
见姐姐这副样子,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不管是在仓库里日复一日的折磨,眼睛被蒙着,电话筒被放在嘴边,被刻意拔掉指甲让她哀嚎,尽管那一头连着的是姐姐,她愣是一声没吭,生怕姐姐因她而动摇。
此刻她的大脑只余一团乱麻,口中也只剩下了没能保护好宅邸、没能保护好母亲的深深悔恨、歉意和自我厌恶。直到因情绪激动而撑破了刚刚缝合好的伤口,医生不得不把奥莉薇雅请出去,给黛维亚娜打镇定剂。可混乱使她分辨不出姐姐以外的任何人的身份,只见有人要再一次地带走自己珍视的人,便挣扎着撑起无力的身躯,嘶吼着“不要带走她”,最终摔下了床去。
后面的几天,她也没有了坐起来的力气。可混乱依旧盘旋在脑子里,近乎是逼迫着她在奥莉薇雅不在的时候用牙咬断了自己手腕上的大动脉。
再一次把她救回来后,她告诉奥莉薇雅:“姐姐,我想疼。”
“……我知道。”
“可您不允许。”
“我不允许你用这种方式疼。”
她轻轻拉过她缠着绷带的手,贴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心跳很快,很重,像是有人在用力砸着门。
“这个。”奥莉薇雅说,“不用你自己来。我替你疼。”
黛维亚娜感受着手掌处那个痛楚,目光再也不愿从姐姐的身上离开。
3
“你和克莱蕾特·福斯特女士一起去布里斯托,那边方便你治疗。等伤好了,就去学校上学,学校已经给你安排好了——福斯特女士是我的朋友。她让我转告你,不必担心会麻烦到她。”
黛维亚娜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姐姐?”
她的目光无论如何都不愿从奥莉薇雅身上离开。
奥莉薇雅住进了家里的另一套房子里,此时正站在新的书桌前,背对着黛维亚娜,手上慢慢整理着文件。
“……我还能再见到您吗?”
奥莉薇雅一言不发。
“姐姐……我……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不会再……”她努力组织着语言,“我……不想离开您……对不起,姐姐……我会更努力、更听话的,我……”
“我和瓦勒莉教了你这么久,可你却还要说‘会听话’这种话?”奥莉薇雅依旧没有转过身来,“我们是怎么教你的?”
“……敢于争取,敢于质疑……”
“你太让我失望了。”
黛维亚娜的呼吸始终是乱的。她忽略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上前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姐姐的手,试图照姐姐所说的、像孩子那样任性一次,“……您曾向我许下诺言,说永远不会抛下我。您说诺言是分量很重的承诺,您不会随口许下做不到的事。我请求您再一次拯救我……”
在姐姐面前,她有多久没有防备过了?
过了许久,她才反应过来,向来温柔待她的姐姐甩开了她的手。她坐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再一次提醒她这不是一个梦。
她颤抖着抬起头,花了很大的勇气才与奥莉薇雅对视上,却被冰冷的灰蓝色海啸吞噬掉了最后一点希望。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生存的机会是求别人的拯救求来的?”她从自发的震耳欲聋的耳鸣声中,听到了那一声叹息,“明天清晨的火车。行李已经派人替你收拾好了。”
奥莉薇雅再次转向了书桌,再也没看她一眼。
奥莉薇雅不希望她知道,在她没抬头的那个间隙,奥莉薇雅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迫使自己的手停止颤抖。
“从前,她曾带着快乐
回应你的爱的呼唤,走出那小屋;
如今,咪咪独自一人
回到这孤寂的巢穴。
她将再一次
去绣那些绢花。
别了,没有怨恨。”
——《回到我离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