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栖迟凭着好记性，花了半日，将所看账目皆记录成册。
表哥万归途实乃十恶不赦之徒，现下其父被捕流放，与其母相依为命，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却不来寻仇，实属蹊跷。
万栖迟思量着其中缘故，细究其理。便问佩兰道：“你说万归途与李端容，现在何处？万家可有我还不知道的藏身之所？佩兰你可知？”
佩兰只道：“小姐，我不过是您身边的丫鬟，只知贴身侍奉您的起居，旁的事一概不知。”
万栖迟在原身的记忆里搜刮一通，家中产业事务全无记忆，想必她还真是个久居深闺、只安心在闺中待嫁的寻常闺秀。
“小姐，可我知晓万家产业遍地，房产田地出租收银、船运车马采买转卖、店面成行，如今却被二房败坏的只余一家不起眼的钱庄了！真是欺人太甚，小姐，你管二房他们作甚，就算他们乞讨流落街头，也是自作自受罢了。”佩兰愤愤不平道。
万栖迟浅笑，看佩兰精神甚好，便问道：“佩兰，你腿伤可好了？日后莫要再过度操劳。”
古代到底不比现代，受了伤，哪会这么容易痊愈，只怕是好了也会落下病根。
佩兰落泪，万栖迟从衙门拿回仅有的碎银，尽数给了郎中，用于她治疗腿伤，“小姐，我本就是奴役之身，怎么担待得起您如此厚恩？”
万栖迟穿越之前，虽在投行呼风唤雨，身边人来人往不过是为利而来，如今有了佩兰这般，肯用性命相互的人在身旁，虽碍于主仆身份，可她真心拿佩兰当交心的挚友。
万栖迟知道一时很难改变古人的尊卑观念，并未多加劝诫，但每日早起，烧水、劈柴、做饭，她都早早做完，让佩兰无事可做她便只得安心静养。
解决完口腹之事，万栖迟便到村庄附近暗暗查访，万栖迟彼时刚刚初入职场之时，便是到处招揽客户，她最擅推销，与人聊上几句，便能拉近彼此关系，从而借此相熟。
“阿婆，这片田地都是您家的吗？这桑苗都是您种的吗？一年能有多少收成？”
阿婆早已过古稀之年，近日日头毒辣，老人家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歇，日日如此。万栖迟会做些消暑的绿豆汤，总带来给地里的贫农们喝。
“害，我又怎能有田地，地税逐年渐涨，种的麦子还不够一家老小填肚子，尽数被收缴了去……卖地卖田，不过替人做工。”阿婆道。
“小女子，你又是哪家的？生得这般水灵？”
万栖迟身着麻布衣衫，与平民百姓无异，她既要做百姓的生意，自然要与他们拉近关系，再者欲使钱庄重开，已变卖所有值钱首饰、体面衣裳。
“您老可知村头那万姓钱庄？我正是钱庄掌柜。”万栖迟道。
阿婆呆愣在原处，“小女子，你莫要欺我年老？那庄子又岂能是你的？再者若是你的，你又与我交谈作甚，我无钱无势，你与我本就云泥之别，莫要再叨扰。”
万栖迟很是不解，为何坦白身份后，还遭人厌弃？虽商贾位卑，可阿婆却不像是会因世俗之见，而轻视旁人的人。
既不受待见，万栖迟便道：“阿婆勿怪，我这便离开。”
钱庄重开，却终日无一人光顾，生意萧条。
佩兰在旁唉声叹气，道：“小姐，你又是何苦呢？酬了些银两全砸进了这破钱庄，可又有谁来光顾呢？普通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又有何典当，又如何赚取低息，以何营收？”
万栖迟很是诧异，道：“佩兰，你竟懂得抵押收息？那你可还懂银钱汇兑、存款生息、代客理财？”
佩兰摇摇头，道：“小姐，你说得这些我不甚明白，可我知高利贷，就是咱们老爷所欠下的巨额欠债！”
万栖迟不语，佩兰自然知道是说错了话，捂上嘴低头思过。
万栖迟并非是万崇山的女儿，她不过是借身魂穿，与万崇山和王明华夫妇二人未有情感，自然不会惆怅伤感，不过隐隐觉得他们夫妇二人的死，必然有所蹊跷。
忽一男子自外而来，佩兰一喜，只当是钱庄来了客人，赶忙迎接贵客，候其左右。
他身穿一件半旧青布长裳，本生得眉清目秀，偏偏又像是在故意扮丑，全身灰扑扑，从土里滚了一圈似的。身上挂着褡裢，对佩兰的刻意亲近很是不适，身板薄弱向后倾斜着躲避，双目眼若秋水、求救似的看向万栖迟。
“……姑娘，我找掌柜的。”他怯生地开口。
万栖迟开口道：“我便是掌柜，客官您可是典当物件？且将物件拿来与我瞧瞧，我来为您估价可好？”
他懵懵懂懂，看上去很是傻气，将手放入褡裢，掏出了一把陈旧算盘，挡杆与框架之间松松垮垮，框架斑驳暗淡，是个陈年老物。
佩兰赶忙推辞，不想再与他做买卖，“您可真是的，一破算盘能换几个钱？这笔买卖我们不做，您慢走不送。”
他神色焦急，迫切说道：“我，我不是来典当这算盘的，它是我家祖传的物件，绝不会将它典当了去，我是来投奔贵号，求个账房先生的差事做。”
万栖迟苦笑，生意本就难做，哪里还有闲钱供养其他人，道：“你也瞧见了，本庄无人问津，又有何账本让你来算呢？”
他还不死心，将算盘摆在柜台之上，他身量极高，柜台较常人来说到胸口之处，但他站立却至腰间，他将手指放在算盘上飞速拨动，劈里啪啦一阵响，珠子在他指间不断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
“哼，听得倒是唬人，谁知道你是不是在乱拨？”佩兰道。
那人并未恼怒，却道：“这位姑娘，您可以考考我。”
佩兰扭头轻哼，故意刁难似的嘴里快速报数，道：“三百六十七两加二百五十两，减七百七十七两，外加二十二两，五百五十二减去二十四……它们相加等于多少？！”
他气定神闲，手指不断翻转，佩兰不过刚停声，他便报出了数。
“你胡说！”佩兰才不愿相信呢，他竟算得如此快。
万栖迟用手托着下巴，笑盈盈看着他们二人，道：“他没胡说，这位公子算得对。”
佩兰不满的扭头对万栖迟道：“小姐你胡诌骗我，您又如何知道。”
万栖迟不语，不过是数字相加相减，再简单不过了，她还是三四岁小毛孩时，就被扔进了速算班，这点小儿科怎么可能被难倒。
那人深深得看了一眼万栖迟，望之良久若有所思，直到万栖迟有所察觉，他才敛下神采，对万栖迟作揖，“这位小姐您当真这般信任我？”
万栖迟不做解释，只是由衷欣赏，他是个做账房的好手，心性也沉稳，面对突如而来的繁杂计算，他竟半分差错也无，可惜这钱庄有她一人便足矣。
“公子，我实在有心无力，你也能瞧见，我这店小业薄，无论如何也雇不起人了。”万栖迟耐心解释道。
此人也为多纠缠，将算盘小心放入褡裢中，极其不舍的缓缓踱步而出，轻声道：“小姐，我叫宁思，如若日后钱庄生意兴隆，请勿要忘了我……我们有缘相会。”
……
万栖迟不会坐以待毙，买来最便宜的草纸，与佩兰一同写下：“存款生息”四字。后注小字说明：将钱款按期存入钱庄，按照约定日期取回，便可得本金与利息。乃钱生钱之道，稳赚不赔的买卖。
夜以继日誊抄数百份，万栖迟与佩兰二人，趁着深夜，将纸张贴到城门、集市、街口……在人多处宣传、分发。
可有个巨大的问题，现如今并未普及教育，底层百姓们多数是目不识丁的，又将文字改成人人能懂的绘画，一颗银钱，画了个箭头后，变成无数银两，画面可谓浅白易懂，眼见聚集了不少百姓问询。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啊？这万信钱庄是白送银两吗？我去哪里领？”
这是近来万栖迟听来最多的问题。但好在百姓们都理解了，她最终想表达的意思，便耐心解释。
“是这样的，您有闲钱十两，便放入万信钱庄内代存，有为期半年抑或是一年、三年，年数越大利息便就越大，存钱后钱庄会将凭证一分为二，一份钱庄留底、另一份交与存户，只待时限一至，钱庄不但归还本金，且一并给了利息。”
佩兰嘟着嘴巴问道，“小姐，这银两又不是种子，放在地里会生根发芽，变得越来越多，你又有什么法子让钱生钱呢？”
万栖迟笑着解释道，“你既知高利贷利滚利，这不就是钱生钱的法子吗？歹人自有生钱之道，那么我自也可用正当手段赚取银钱——投资。”
高校毕业后她便是靠着买股票，赚取第一桶金，后被投行挖掘后，买卖股票、债券、外汇等……更是得心应手，在各个企业间谈判、牵线，获知无数内幕消息，凭借着眼光独到，只要经她手，稳赚不赔。
钱权皆流向了富商、财主、权贵，万栖迟要想得到投资的资金，自然要让他们知晓有这等买卖问世，让百姓们口口相传，借此听到风声。
这日，身着讲究的人前来打探，并细细问询其中细节，他眼珠子提溜的眼眶中打转，很是圆滑精明。
佩兰贴着万栖迟的耳畔道：“小姐，这是宋家的大管家呢，他们可是有名的大地主呢！”
万栖迟心下了然，她近日所筹谋的，皆按部就班的在一步步进行。
宋家试探般的拿了少量银两，他道：“很难想到一位女子能有这般玲珑心，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到了日子，我家主子未能拿到，你所说的本金与利息，那你可得仔细些了。”
万栖迟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与之计较，道：“断不会让宋老爷失望。”
钱庄外门庭若市，客源不断，此时，一清瘦身影再次出现。
他依旧穿着灰扑扑的长衫，身上挂着褡裢，面上含羞带着笑意，随着人流排起长队，只为与万栖迟再见一面。
佩兰忍不住嘀咕，他怀里定是还揣着把祖传破算盘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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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