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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野鸳鸯

庭院长廊曲径通幽,两侧栽种花草,沿着青白石阶闲逛的楼时音,穿过道道垂花门,来到筑假山小池后院。临边八角亭黑柱青瓦,叠石中细泉,潺潺流动。

她呆坐在石墩子上,左顾右盼,等了好一会,也没见阿易身影。

明明余光瞟见阿易动身了。

难不成阿易迷路了。

早知,就不该走那么快。

正打算原路返回。

假山中,一个仆役蹑手蹑脚出来。

瞥见他的脸,楼时音下意识迅速躲好。

仆役警觉扫过四周后,抬手学鸟叫三声,匆匆离去。

人前脚刚走不久,后脚一个婢子抚着胸口,面红潮热出现。

楼时音无语望天。

小情侣胆子挺大的。

又换地方了。

也就是谢府主家人不爱动弹,仆役、婢子守着一亩三分地打转,不然必定要被发现。

她就闲逛过两次,次次都撞见。

确定人走远了,楼时音拍拍掌心灰,转身抬眸,浑身一震。

阁楼二楼窗棂大开,谢桓真面无表情凝望着她。漆黑冷漠的眸子,直勾勾盯得她心里直发慌。

他何时在那里站着的。是不是……全部看到了。

不对,又不是她偷情,心虚什么,楼时音鼓起勇气冲谢桓真尬笑了一下。

谢桓真双眸逐渐清泠,神情平静,仿佛无事发生。

楼时音眨了眨眸,拔腿就走。心中纳闷,占衣不是说他今日不在府内。

谢桓真眼中冷意再次浮现,漠然开口吩咐:“阿甘,把女郎请上来。”

女郎在楼下?门外阿甘摸不着头脑,腿脚三两步登登下楼,前去追人。

直至垂花门处,才截住了人。

“女郎,郎君有请。”阿甘恭敬叉手道。

“表兄……有何事吩咐。”楼时音抿唇试探询问。

阿甘摇头,一脸茫然,只道:“女郎去了便知。”

还以为刚才是默契揭过呢,楼时音叹气,垂头跟着阿甘前往阁楼。

阁楼轩窗互启,敞阔雅意。右边往里设雕花镂空屏风挡住视线。笔墨纸砚、书册整洁有序叠放案侧。

风吹动书香墨气,檐下玉片泠然响起。

谢桓真坐在案桌前,目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锁住猎物。

楼时音莫名惶恐,心砰砰直跳,假意吹了吹茶水,袅袅香气湿热脸颊。她小小啜一口,终是忍不住放下杯子,正色道:“表兄,我嘴向来严实,定不会乱说的。”

谢桓真轻然一笑,“区区仆从,表妹不必放在心上。”

啊?楼时音握住杯子傻眼。那叫她来作甚。

“郑家留下那两个仆婢,需要替你打发回颍川吗?”谢桓真问道。

“不用。”楼时音快速接话。她缓了缓语气,小心翼翼询问,“她们惹恼了表兄?”

“不曾。”

楼时音肩头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

谢桓真定定审视一番,寒暄似道:“半年前,女郎还避如蛇蝎,跳船躲她们。而今倒是不一般。”

楼时音猛地抬头,触及探究眼神,捂脸谨慎回道:“先前落水失了记忆,人癔症了,忘记她们是先父母留下旧仆。”声音还带着一丝羞愧和哭腔。

谢桓真眼角溢出转瞬不见的嘲讽和厌恶。

他慢条斯理抽出一方洁白素帕递了过去,“是为兄说错话了。”

青年修长结白指节出现在眼底。

楼时音接过帕子,一手遮掩,在干净的脸上胡乱擦了一通。余光偷偷瞄了过去。

瞥见谢桓真面上不耐烦和……嫌弃?

她心一堵,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表兄,若没有什么事,我便先回去了。”她乖巧维持人设,软声道。

谢桓真颔首。

楼时音急不可耐站起来,转身时眼睛瞟过假山方向,底下景色一览无余。

茶水已凉,阿甘收拾时,特意去瞟了眼楼下,他嘴里小声嘟嚷:“女郎走的忒快了吧。”好似后头有鬼追般。

炙热视线让阿甘噤了声。

回到西苑,院里闹翻了天

“女郎。你去哪了。”占衣急的快哭出声。院里新添许多东西,她要登记在册,忙的热火朝天。

一眨眼功夫,就没瞧见女郎身影。

除了西苑和夫人,女郎几乎不会去其他地方。她偷偷找遍了,最后揪着蹲守府邸门口阿易吵了一架。

阿易小声嗫喏:“我都说了,女郎没出门。你非不信。”方媪出门前可是嘱咐要守好门,别让女郎独自出门。

“我在假山那处逛了逛。”楼时音解释道,望向阿易,她是真没想到人半道折返回去了。

得知方媪出门,楼时音暗叹错失良机。心里又隐秘庆幸,她还没和卫宴、阿若别过。

“阿易。”楼时音柔声开口。

“女郎我去给你烧水。”阿易慌忙丢下一句,逃了出去。

占衣欣慰感叹道:“阿易也算是长进了。知道开始找活干了。”多亏夫人今日这一出。

……

楼时音视线,无奈从占衣身上拉回。

晚间,栖微居门口,楼时音与神色冷淡可怕的谢桓真擦肩而过。

他浑身气息毛骨悚然,凝向她目光如刀般锋利,她隐隐有不好感觉。

里头噼里啪啦声音唤醒了清冷的月色。

楼时音和占衣视线一碰,脸色双双凝重。

占衣小声劝道:“女郎,要不我们回去吧。反正也不是非得日日来夫人住处陪她用膳。”

要是没人瞧见,偷偷溜走倒也没事。

可是——

她被风呛得轻吸了口气,“你在这等我。”说完,硬着头皮往前冲。

“女郎。”占衣跟了上来。

恰巧,在门口遇到了钱媪。

钱媪脚步沉重,只瞧见楼时音一行人,略显沮丧,她伸手拦住,低声道:“女郎,夫人身体不适,还是改日来吧。”

“表姨母……”

钱媪伸手打断,“知女郎关心夫人,婢子会照顾好夫人的。待夫人好些,您在来看望也不迟。”

她嗓音沙哑,有气无力。

楼时音顺从点头,“钱媪,你也保重身体。”

“省得。”钱媪露出真心笑容,“风大,女郎早些回去休息吧。”

楼时音猜母子两应是拌了嘴,翻了个身,安稳睡下。

翌日。

躲她多日阿易主动出现在房内。她肩头微颤,满脸惊恐,干涸眼中淡淡还有血丝。

“女郎,栖微居死人了。”

楼时音瞌睡全无,脑子瞬间清醒明了。

“什么?”她坐起来问:“怎么回事。”

“方媪一夜未归。会不会也……”阿易拽着楼时音衣袖,眼泪扑簌而下,她的手和声音都在颤抖,“女郎我害怕。”

占衣端着清水,信步进来,听见阿易最后一句,心下不满。她唬着脸开口:“阿易,你不要乱说胡话,吓着女郎。”

她有理有据解释道:“是那两个人犯重罪,才被郎君下令打杀。”

这时代律法是不允许主人无故擅自打杀仆从的,可有正当理由,士族豪强下手,官府也不会过多深究。

看来昨晚谢夫人是因这事大动肝火。

她脑海中,突然浮现那对野鸳鸯脸庞。

楼时音抿了抿唇,心中寒意渐起。

不肖一刻钟,方媪喜气洋洋回来了。

阿易瞧见她,心花怒放。拉着她回房,大倒苦水。

楼时音却沉寂了许多。

巳时,日头渐高,卫府阿尚递了拜帖过来。

卫三郎邀她和阿若午后去清晖道练箭。

楼时音望了眼床底,收拾好自己后,欣然赴约。

阿易依然紧随其中,她比以往盯得更紧。

卫宴早早在府邸外候着了,这次只有他独自来接人。

他敏锐觉察楼时音异样,示意阿尚将备好的吃食提过来,“今日备得时你最爱的白玉珍蜜糕,刚出炉的,尝尝看。”

他揭开棕红色食盒,香甜味道弥漫车厢。

此糕莹白如霜,甜而不腻,还有幽微的松香,是芳饴肆老招牌。

楼时音瞬间被勾出了口腹之欲,心下微动,她午膳没吃几口。

卫宴捡起一块递到了嘴边,楼时音犹豫半秒,张嘴咬了口。

唔,一如既往好吃。

卫宴面上一松,故意使坏要拿回,“不爱吃算了。”

楼时音按住食盒,自然夺过他手中糕点,霸道开口:“都是我的。”

卫宴低低笑出了声。

“快出发。”楼时音耳根发热,嘴里急急催促道。

卫宴翻身上马道,笑道:“出发。”

阿易瞧得面红耳赤,眼里满是激动。

占衣也是嘴角没下来过。

*

“兰奚,你是不知道,我在你家门口看到了什么。”绀色少年啧啧两声,复述一番过后,触电般抖了抖身子。“许久不见卫之珩,怎的就变得那么恶心了。”

接着又道:“还有那女郎性子霸道,看着就不是个好惹得主。也不知是哪家的。”

谢桓真鸦羽般睫毛动了动,“应是我远房表妹。”

“我就说卫之珩不可能故意带个女郎,来你家门口晃悠。”王攸之收起慵懒坐姿,凑近埋怨道:“你家何时多了一位这么貌美女郎,也不早些告诉我。”他脸上略显哀怨。

谢桓真推开他,冷道:“此女满口谎话,擅蛊惑人心。不要随意靠近,小心着道。”

王攸之抬眸,再三打量谢桓真,认真道:“你……该不会怕我抢人吧。”

谢桓真神色无任何波然,睨他一眼,冷笑哼道:“别想了,他是卫宴未婚妻。”

王攸之放下心来,无耻一笑:“不是你的就行。”他伸了个腰,盖住手中书,“别整日看你那些破书,出去活动活动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