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长廊曲径通幽,两侧栽种花草,沿着青白石阶闲逛的楼时音,穿过道道垂花门,来到筑假山小池后院。临边八角亭黑柱青瓦,叠石中细泉,潺潺流动。
她呆坐在石墩子上,左顾右盼,等了好一会,也没见阿易身影。
明明余光瞟见阿易动身了。
难不成阿易迷路了。
早知,就不该走那么快。
正打算原路返回。
假山中,一个仆役蹑手蹑脚出来。
瞥见他的脸,楼时音下意识迅速躲好。
仆役警觉扫过四周后,抬手学鸟叫三声,匆匆离去。
人前脚刚走不久,后脚一个婢子抚着胸口,面红潮热出现。
楼时音无语望天。
小情侣胆子挺大的。
又换地方了。
也就是谢府主家人不爱动弹,仆役、婢子守着一亩三分地打转,不然必定要被发现。
她就闲逛过两次,次次都撞见。
确定人走远了,楼时音拍拍掌心灰,转身抬眸,浑身一震。
阁楼二楼窗棂大开,谢桓真面无表情凝望着她。漆黑冷漠的眸子,直勾勾盯得她心里直发慌。
他何时在那里站着的。是不是……全部看到了。
不对,又不是她偷情,心虚什么,楼时音鼓起勇气冲谢桓真尬笑了一下。
谢桓真双眸逐渐清泠,神情平静,仿佛无事发生。
楼时音眨了眨眸,拔腿就走。心中纳闷,占衣不是说他今日不在府内。
谢桓真眼中冷意再次浮现,漠然开口吩咐:“阿甘,把女郎请上来。”
女郎在楼下?门外阿甘摸不着头脑,腿脚三两步登登下楼,前去追人。
直至垂花门处,才截住了人。
“女郎,郎君有请。”阿甘恭敬叉手道。
“表兄……有何事吩咐。”楼时音抿唇试探询问。
阿甘摇头,一脸茫然,只道:“女郎去了便知。”
还以为刚才是默契揭过呢,楼时音叹气,垂头跟着阿甘前往阁楼。
阁楼轩窗互启,敞阔雅意。右边往里设雕花镂空屏风挡住视线。笔墨纸砚、书册整洁有序叠放案侧。
风吹动书香墨气,檐下玉片泠然响起。
谢桓真坐在案桌前,目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锁住猎物。
楼时音莫名惶恐,心砰砰直跳,假意吹了吹茶水,袅袅香气湿热脸颊。她小小啜一口,终是忍不住放下杯子,正色道:“表兄,我嘴向来严实,定不会乱说的。”
谢桓真轻然一笑,“区区仆从,表妹不必放在心上。”
啊?楼时音握住杯子傻眼。那叫她来作甚。
“郑家留下那两个仆婢,需要替你打发回颍川吗?”谢桓真问道。
“不用。”楼时音快速接话。她缓了缓语气,小心翼翼询问,“她们惹恼了表兄?”
“不曾。”
楼时音肩头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
谢桓真定定审视一番,寒暄似道:“半年前,女郎还避如蛇蝎,跳船躲她们。而今倒是不一般。”
楼时音猛地抬头,触及探究眼神,捂脸谨慎回道:“先前落水失了记忆,人癔症了,忘记她们是先父母留下旧仆。”声音还带着一丝羞愧和哭腔。
谢桓真眼角溢出转瞬不见的嘲讽和厌恶。
他慢条斯理抽出一方洁白素帕递了过去,“是为兄说错话了。”
青年修长结白指节出现在眼底。
楼时音接过帕子,一手遮掩,在干净的脸上胡乱擦了一通。余光偷偷瞄了过去。
瞥见谢桓真面上不耐烦和……嫌弃?
她心一堵,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表兄,若没有什么事,我便先回去了。”她乖巧维持人设,软声道。
谢桓真颔首。
楼时音急不可耐站起来,转身时眼睛瞟过假山方向,底下景色一览无余。
茶水已凉,阿甘收拾时,特意去瞟了眼楼下,他嘴里小声嘟嚷:“女郎走的忒快了吧。”好似后头有鬼追般。
炙热视线让阿甘噤了声。
回到西苑,院里闹翻了天
“女郎。你去哪了。”占衣急的快哭出声。院里新添许多东西,她要登记在册,忙的热火朝天。
一眨眼功夫,就没瞧见女郎身影。
除了西苑和夫人,女郎几乎不会去其他地方。她偷偷找遍了,最后揪着蹲守府邸门口阿易吵了一架。
阿易小声嗫喏:“我都说了,女郎没出门。你非不信。”方媪出门前可是嘱咐要守好门,别让女郎独自出门。
“我在假山那处逛了逛。”楼时音解释道,望向阿易,她是真没想到人半道折返回去了。
得知方媪出门,楼时音暗叹错失良机。心里又隐秘庆幸,她还没和卫宴、阿若别过。
“阿易。”楼时音柔声开口。
“女郎我去给你烧水。”阿易慌忙丢下一句,逃了出去。
占衣欣慰感叹道:“阿易也算是长进了。知道开始找活干了。”多亏夫人今日这一出。
……
楼时音视线,无奈从占衣身上拉回。
晚间,栖微居门口,楼时音与神色冷淡可怕的谢桓真擦肩而过。
他浑身气息毛骨悚然,凝向她目光如刀般锋利,她隐隐有不好感觉。
里头噼里啪啦声音唤醒了清冷的月色。
楼时音和占衣视线一碰,脸色双双凝重。
占衣小声劝道:“女郎,要不我们回去吧。反正也不是非得日日来夫人住处陪她用膳。”
要是没人瞧见,偷偷溜走倒也没事。
可是——
她被风呛得轻吸了口气,“你在这等我。”说完,硬着头皮往前冲。
“女郎。”占衣跟了上来。
恰巧,在门口遇到了钱媪。
钱媪脚步沉重,只瞧见楼时音一行人,略显沮丧,她伸手拦住,低声道:“女郎,夫人身体不适,还是改日来吧。”
“表姨母……”
钱媪伸手打断,“知女郎关心夫人,婢子会照顾好夫人的。待夫人好些,您在来看望也不迟。”
她嗓音沙哑,有气无力。
楼时音顺从点头,“钱媪,你也保重身体。”
“省得。”钱媪露出真心笑容,“风大,女郎早些回去休息吧。”
楼时音猜母子两应是拌了嘴,翻了个身,安稳睡下。
翌日。
躲她多日阿易主动出现在房内。她肩头微颤,满脸惊恐,干涸眼中淡淡还有血丝。
“女郎,栖微居死人了。”
楼时音瞌睡全无,脑子瞬间清醒明了。
“什么?”她坐起来问:“怎么回事。”
“方媪一夜未归。会不会也……”阿易拽着楼时音衣袖,眼泪扑簌而下,她的手和声音都在颤抖,“女郎我害怕。”
占衣端着清水,信步进来,听见阿易最后一句,心下不满。她唬着脸开口:“阿易,你不要乱说胡话,吓着女郎。”
她有理有据解释道:“是那两个人犯重罪,才被郎君下令打杀。”
这时代律法是不允许主人无故擅自打杀仆从的,可有正当理由,士族豪强下手,官府也不会过多深究。
看来昨晚谢夫人是因这事大动肝火。
她脑海中,突然浮现那对野鸳鸯脸庞。
楼时音抿了抿唇,心中寒意渐起。
不肖一刻钟,方媪喜气洋洋回来了。
阿易瞧见她,心花怒放。拉着她回房,大倒苦水。
楼时音却沉寂了许多。
巳时,日头渐高,卫府阿尚递了拜帖过来。
卫三郎邀她和阿若午后去清晖道练箭。
楼时音望了眼床底,收拾好自己后,欣然赴约。
阿易依然紧随其中,她比以往盯得更紧。
卫宴早早在府邸外候着了,这次只有他独自来接人。
他敏锐觉察楼时音异样,示意阿尚将备好的吃食提过来,“今日备得时你最爱的白玉珍蜜糕,刚出炉的,尝尝看。”
他揭开棕红色食盒,香甜味道弥漫车厢。
此糕莹白如霜,甜而不腻,还有幽微的松香,是芳饴肆老招牌。
楼时音瞬间被勾出了口腹之欲,心下微动,她午膳没吃几口。
卫宴捡起一块递到了嘴边,楼时音犹豫半秒,张嘴咬了口。
唔,一如既往好吃。
卫宴面上一松,故意使坏要拿回,“不爱吃算了。”
楼时音按住食盒,自然夺过他手中糕点,霸道开口:“都是我的。”
卫宴低低笑出了声。
“快出发。”楼时音耳根发热,嘴里急急催促道。
卫宴翻身上马道,笑道:“出发。”
阿易瞧得面红耳赤,眼里满是激动。
占衣也是嘴角没下来过。
*
“兰奚,你是不知道,我在你家门口看到了什么。”绀色少年啧啧两声,复述一番过后,触电般抖了抖身子。“许久不见卫之珩,怎的就变得那么恶心了。”
接着又道:“还有那女郎性子霸道,看着就不是个好惹得主。也不知是哪家的。”
谢桓真鸦羽般睫毛动了动,“应是我远房表妹。”
“我就说卫之珩不可能故意带个女郎,来你家门口晃悠。”王攸之收起慵懒坐姿,凑近埋怨道:“你家何时多了一位这么貌美女郎,也不早些告诉我。”他脸上略显哀怨。
谢桓真推开他,冷道:“此女满口谎话,擅蛊惑人心。不要随意靠近,小心着道。”
王攸之抬眸,再三打量谢桓真,认真道:“你……该不会怕我抢人吧。”
谢桓真神色无任何波然,睨他一眼,冷笑哼道:“别想了,他是卫宴未婚妻。”
王攸之放下心来,无耻一笑:“不是你的就行。”他伸了个腰,盖住手中书,“别整日看你那些破书,出去活动活动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