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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窥视眼

一顿尴尬的晚膳,吃得楼时音没滋没味。

谢桓真坦荡和真诚,令自己心中生出了淡淡羞愧之心。换位思考一下,码头那会,他的做法,好似也没错,倒显得自己狭隘了些。

如今寄人篱下,一时半会脱不开身,还是得好好与之相处。

杂乱纷飞的思绪,临近西苑,顷刻消散。

院内静谧漆黑渗人,暖阁中也是朦胧昏暗。

楼时音脚步凝滞,心“咚”一下沉下去,生出不好预感。

随行的占衣猛地拉下脸,方媪她们居然连屋内烛火都没有照看好,竟惫懒至此,心下再不满,也没立刻宣之于口。

一进门,便瞧见方媪稳当黏在凳上,身形丝毫没挪动,她目光沉静凝视来人。搭在檀木小几上的手边,还搁置着一把锋利剪子。

阿易则像根木头桩子似,杵在方媪旁边。脚步声逐渐靠近,她双手绞在一起,垂下的头紧盯着鞋面,很是不安。

青灯“噼啪”一声炸响,上头火苗隐隐欲灭。

不用看,也知灯芯被狠狠剪断过一大截。

楼时音心跌到了谷底。

占衣看清两人做派,积攒多日的怒火,腾一下涌上来了。

不等楼时音开口,指着她们两个厉声斥骂:“方媪,你放肆!仗着女郎心善。胆敢如此没规矩。”

“还有你,阿易,平日里偷奸耍滑躲懒也就罢了,女郎从未责备,待你也算不薄,现下是要与这老媪一起欺负女郎么。”

占衣护在楼时音身前,恶狠狠瞪着以上犯下的两人。

被数落的阿易,这才微微掀起眼角偷偷瞟向楼时音。余光又飞快睨了方媪一眼,抿嘴低下了头。

方媪眼中闪过不悦和恶意,她板着脸,无视占衣呵斥,皮笑肉不笑挑拨道,“我们郑家的事,女郎确定要留占衣一起听么。”

她心中笃定,女郎如今与卫三郎正是浓情蜜意之际,为了他,势必要与自己低头。

占衣高涨气势,被方媪一句话削下来。心头的火太过旺盛,一时失去理智,竟忘了女郎嘱咐,狠狠骂了两人。她觑见楼时音神色并无怒意,心中安定不少。

又见方媪抬出郑家,正踌躇要不要主动给女郎递台阶。可又怕自己出去,女郎被两人欺负。

楼时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方媪占上风,否则之后,挟制她的气焰必定比今日要高上三分。

她稳住心神,盯了方媪良久,勉强扯出笑道:“占衣姐姐不是外人,方媪有话直说便是。”半年相处,足以了解方媪性子。她不会戳穿自己,舍掉眼前唾手可得的富贵。

占衣心中不免生出激动之情,女郎如此信任自己。她直起腰杆,继续怒视二人。

雨后弯月艰难爬上高空,暗淡的银华透过薄窗,直愣愣劈开房间昏暗。对峙的双方,以光为线,各自占据一地。

气氛诡异平静,两方人如狼似虎,暗自观察对方

她当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方媪锐利目光从上至下,一寸寸扫视娇嫩的脸庞,企图抓住破绽。

眼前女郎风华气度,绝非普通人家所养出。

她不由得想,阿音莫不是哪家丢失的贵女。不对,哪家贵女如她般,什么都不懂。

方媪心中一阵气恼,不甘心被冒名假货制住,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直言威胁道:“女郎是不想要卫家婚约了吗?”

这是要与她彻底翻脸了吗?

楼时音心中略有些紧张,扫了眼装聋作哑,似鹌鹑的阿易,沉默良久。

室内只有燃烧灯芯的丝丝声。

占衣皱眉,视线来回转了一圈,体贴主动退了出去。

方媪眉眼满是得意,继续追击恐吓道:“女郎貌美,即使没有卫家,也是有别的豪门世家路能走。”

近些日子,还真以为翅膀硬了,处处不给她脸,把柄在手,还不是任自己拿捏。

郑郎君如今还留在上京,与他计划一番,也不是不能用她攀上其他富贵。

方媪心思活络飘忽。

楼时音被她打量猪肉眼神,恶心的不行,冷笑道:“我可以不要这婚约,但是方媪你呢?舍得权势富贵乡么。还有,若事发,卫家、谢家两家会放过你们。”

方媪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背后也是冷汗直冒。戏弄士族之罪,不是她们能承受住的,更别说这种顶级门阀世家。

万一卫三郎愿保阿音,皆时滔天怒火定会倾泻焚烧她和阿易。

眸中闪过后怕,利欲熏心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她面上不显,气势依旧不肯退让。

强撑反问道:“女郎真舍得卫三郎?”

楼时音捕捉到她的惧意,松开袖中紧掐的拳头,掌心留下淡淡月牙印。

她嗤笑一声,挑眉故作洒脱之意,并不言语。

少女无所畏惧的模样,令方媪恨得牙痒痒,她暗骂道:没心肝的女郎。若不是自己,这穷乡僻壤的小女郎哪能轻易攀上卫三郎。

剑拨弩张气氛,僵硬的能把墙面砸出坑来。

阿易额角渗出汗珠,她火急火燎跳出来转圜:“女郎,方媪也是为你着想。我们都盼着你能顺利嫁进卫府。”

她没有方媪拿捏女郎的雄心壮志。

就这样跟着女郎,真的挺好的。

楼时音冷笑轻哼了一声。

阿易心下一哽,躲开视线,干巴巴继续给方媪递台阶,“我们也是怕女郎拖得久了,会错失良缘。”

方媪不想鱼死网破,态度也软了一些道:“正是如此。”

今日落了下风不打紧,来日方长,待捉住把柄,照样能拿捏她。

方媪主动退让,让楼时音松了一口气。不能把捅破的窗,弄得更烂。稳住她们道,“我自有决断。现在出去,我累了。”

阿易拉着面色不虞的方媪退下。

人如潮水般退去,楼时音呆呆坐在软榻上,整个人仿佛被抽空。

“女郎。”占衣来到身旁,眼神略显担忧,她欲言又止。

楼时音扯出一抹笑,摇头缓声道:“没事。今日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占衣有些心疼少女,这两个仆妇婢子实在太过僭越了。她定要找钱媪告上一状。

铺好床后,占衣才默然退出。

半盏茶后,楼时音头挨着环抱住双腿,手上还攥着刚翻出假户籍,望着床底出神。

火光高高跳跃,映得室内一片恍惚。

*

栖微居。

谢夫人倚着软枕罗汉床,目光停留在钱媪端茶水背影,面色冷漠道:“这个孽子,他就是故意让我不痛快。就跟那人一样阴……”

钱媪眼神一凛,转身急忙打断,“夫人。”

谢夫人面色有些不好,可也没有再吐出剩下难听话语。

钱媪长叹一口气,将水递过去,“夫人先润润嗓子。”

待眼前人冷静下来,钱媪温声叙起旧事:“郎君五岁那年,得知夫人爱莲,为折池中最好的那支,不小心跌入莲池险些丧命。郎主气急,要封池。郎君拦着不让,差点被打死……稚子之心,弥足珍贵。”

谢夫人闻言,眼神闪烁,记忆被拉回到那个烦闷、燥郁、蝉鸣刺耳的夏日。

玉雪可爱的孩子捧着娇艳欲滴的几枝莲,如获至宝要献给她。

那时她被谢呈气得神志不清,随手甩开了桓真,气冲冲离开,未曾听到落水呼救声。

桓真不但隐瞒了其中原委,还替她留下莲池。

愧疚之情瞬间弥漫谢夫人心口。她无奈委屈道:“可桓真不肯亲近我……待我都不如一面之缘的阿音。”

钱媪顿了下,心中恨铁不成钢,天赐缓和关系的时机,就这样白白被浪费了。

她知夫人拉不下脸面去亲近郎君,出主意:“我瞧女郎与郎君关系不错,不如以她——。”

谢夫人眼角跳了跳,不等钱媪说完,立马拒绝:“不行。”

刚才她在阿音面前已失了天大颜面。决不能做出什么跌分的事。

况且,瘐阿芙若知道,自己女儿成为了自己和儿子之间的桥梁。待到了地底下碰见,不知要怎么狠狠嘲笑自己。

谢夫人是钱媪一手带大,对她性格了如指掌。

假以时日,夫人必定会想通。

*

连下几天绵绵细雨,终是止住。天光放晴,亭台楼阁,皆显澄清之色。

寂寥的西苑,也比往常热闹。

身形高挑的婢子,正指挥着一群仆役、婢子布置西苑,琳琅满目物什使西苑焕然一新。

楼时音站在门口一脸茫然。

占衣眉眼弯弯,心中激动不已,这状合该早些去告的。撑腰的人不就来了。

看那老媪和阿易,还敢不敢欺负女郎。

室内陈设逐渐繁多,须臾间,暖阁变得矜贵华丽起来。

占衣不免咂舌,夫人不染俗世多年,何曾费过这般心思,这是连郎君都不曾有的待遇。

夫人果然喜爱女郎。

“女郎,您瞧院中还缺些什么。婢子即刻让人去采买。”阿尤端庄颔首,语笑晏晏客气问道。

器皿衾褥,绫罗绸缎等一应俱全。

楼时音心中疑惑,谢夫人为何突然兴师动众为自己置办东西。又不好失礼追问这位陌生婢子。她也未必知晓其中之意。

只笑道:“有劳姐姐费心,表姨母备得很周全。没有短缺。”

阿尤笑容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她有些异样。

楼时音懊恼失言喊她姐姐,忙问:“你在表姨母那做何差事,以前怎没见过你。”

阿尤垂目,恭敬应道:“婢子昨日刚从谢府老宅调派过来的。”

主君去后,大夫人触景生情,日夜落泪,郎君便独立在外设了别院。

老主君暴跳如雷,还发过好大一顿脾气。

好在,郎君还会时不时回去住些日子,渐渐老主君也接受。

郎君身边只有阿甘、阿甜两个仆役服侍。府内一切事宜,皆有钱媪代为掌管。

为了这位远方表小姐,大动干戈,居然将她从老夫人这里调遣过来。

听闻,这女郎与卫家有婚约。

阿尤偷偷看了一眼。

眼前女郎鹅蛋脸,秋水眸,唇红齿白,肤如凝脂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卫三郎好福气。

他家郎君已有十九,至今未有婚配,老夫人愁得半夜睡不着,白发一把把掉。

楼时音也略有耳闻谢府一些事情,回了句原来如此。

客套的问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片刻,阿尤带着乌泱泱的人离去。

谢夫人除了晚间,其余时间雷打不动在静室抄道经。

楼时音琢磨了下,打算晚些再去栖微居。

这几日在西苑老实窝了好几日,百般无聊的很。

她越过曲静回廊,门口阍人清闲作歇,抬腿往前走了几步,睃见蹲守檐下的阿易。

她怯生生仰着脸,一副委屈巴巴模样。

若出门,阿易定会跟着,不便行事。待下次让阿若或卫宴,支开她。

楼时音眼尾敛下,视而不见,径直拐了道。

阿易呆坐一会,咬牙起身远远缀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