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青灯燃起,靠窗的紫檀小几上,置放着博山炉,袅袅甜香弥漫流转。
楼时音一想到卫宴临走时的傻样,脸颊就开始发烫。她放下擦发软布,抱着软枕,倚窗远眺。
廊下芭蕉绿荫肥硕,叶面淌着积攒多时的水珠,一点一滴往泥土里钻。
占衣端着一碗黑色汁液推门而进,“厨房今日熬了驱寒茶,女郎喝些罢。”
眼见窗棂大开,凉风湿意袭来。
占衣神色无奈,嘴里开始絮叨:“女郎,发未干,吹风容易受凉。”
楼时音心中发虚,小声道:“已经弄的很干了。”
乌发一缕缕,不见滴水,可离干还差的远呢。
占衣叹气,搁下手中碗,上前把窗缝支小了些。又拾起布巾,替她绞发。
她目光扫过室内,愠怒道:“阿易不知又跑哪里躲懒去了。每次要做活计,就瞧不见人影。”
还有方媪,自她们回来后,未露过一次面。脾气比女郎还大。
女郎性子还是太柔了,若是依郎君性子,早早将人拖出去打杀了。
阿易应该被方媪绊住脚了,她属于谁给好处就听谁的。
楼时音端着驱寒茶,不知如何向占衣解释,她垂眸,指尖轻轻扣着碗底,心虚的转移话题:“驱寒茶,你喝了没。”
占衣脸色缓和许多,笑道,“厨房熬了一大锅,够的呢。女郎自己喝吧。”
想分一半出去的楼时音,在占衣的督促下,含泪灌了一整碗。
汤汁苦中带甜,还有点涩,她打了个寒颤,瘪嘴评价:“奇奇怪怪的味道。”
占衣笑她孩子性,拿起木梳子,开始替她通发。细软乌黑的秀发,还未及腰。
摸着满鬓鸦青,占衣心满意足,女郎这乌发算是被她养得不错,没有初见时的长短不一细碎。
占衣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道:“女郎,郎君回来了。”
郎君?那个游历半年之久的谢桓真回来了?
难怪厨房今日如此兴师动众,熬了一大锅驱寒饮子。
想到等会要去陪谢夫人用晚膳,有可能会遇上此人。
楼时音靠近占衣,悄咪咪打探,“谢郎君是个怎样的人,好相处吗?”
占衣仔细回忆了一番,简洁道:“若不犯错,郎君待人挺和善的。”
那说明平日还是好相处的性子。楼时音顿时放心了,两人收拾差不多,欲往谢夫人居所。
廊下青石板湿寒,八角海棠缠枝灯随风微微摆动。越靠近栖微居,周遭人声越发静。
身穿靛青色衣裙的仆妇,守在门口焦急踱步,时不时透过薄窗往静室探去。
楼时音唤道:“钱媪。”
钱媪回头瞧见人,惊喜迎了上去:“女郎来了。”
楼时音颔首问:“表姨母还未出来么。”
钱媪无奈点头。这半年,若是没有郑家女郎常来陪侍,夫人几乎一天都呆在静室不动弹。有时连晚膳也直接省了。
楼时音信步靠近门,轻叩三下,温言细语道:“姨母,我是阿音,来陪您用晚膳了。”
好半响,里头传来衣袂相间的细碎声。
“吱呀”一声,门开了。
身着黛色交领衣裙的妇人走了出来,她简挽了发髻,身无点缀。年纪约莫三十多岁,娴静柔婉,皮肤白皙,瓜子脸,柳叶眉。容貌气质十分出众。
看到她,楼时音脑海里不由得浮起一句话,貌美却柔弱的菟丝花。
饶是天天见面,还是会被她美貌冲击到。
谢夫人颦眉冷声道:“不是说过,不用你来陪我。”
楼时音上前挽住她,“陪着您,我能多吃两碗饭。真心的。”她眨巴眼补充道,“真心地。”
要不钱媪暗搓搓和她说,谢夫人心中其实极喜爱她往来,她早被这冷言冷语吓退。
钱媪也笑着附和道:“女郎是惦念您。连下雨天,也要特意赶来陪您。”
“雨天路滑,天还黑。没得栽泥地里去了。”谢夫人一顿别扭后,顺势和楼时音进了旁边正厅内。
室内布置较为清雅,落地鎏金铜鹤烛台,照亮整个陈设。
窗边罗汉床上的小几,置放着钧窑天蓝釉刻花鹅颈瓶,里头插着弯曲料峭的花苞。淡淡清香,从汝瓷莲线散出。
谢夫人吩咐钱媪把饭菜摆上桌。
钱媪唤了个婢子耳语一番,低头小声提醒道:“郎君回来了。”
谢夫人一愣,执着白玉瓷杯的手,缓缓落下,“那便等他来了,再上膳食。”
归家之后,桓真收拾妥当,必定会来见她的。
半刻钟不到,白衣少年携着潮气,缓步进来见礼,“母亲。”
美人扎堆,室内瞬间亮堂起来。
谢夫人瞧着少年容颜,满是复杂,心中备好慰问的话语,统统不翼而飞。嘴里只干巴巴挤出一句,“回来了,路上可好。”
话音冰冷又木然。
谢桓真抬起漆黑眸子,淡淡道:“一切都好。”
谢夫人脸色一变,声音更冷了:“那便好。”
钱媪在一旁急的要抓耳挠腮。前几天,夫人上次还说要与郎君好好相处,怎的又故态复萌。
再这样下去,郎君要越推越远了。
两人的寒暄,楼时音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谢桓真竟是替方媪,捉她的那个少年!
这么巧的事,也是让她给撞上了。
少年疏离客套,狠狠刺痛了谢夫人的心,她狼狈撤开视线,对楼时音介绍:“阿音,这是你表兄,谢桓真。”
楼时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根本没听见。
还是谢桓真眸子一转,笑着招呼道:“女郎,好久不见。”
就是这样干净纯粹的笑容,害她跌了个大跟头。
楼时音心略微紧张起来,他突然笑什么,该不会又要坑她吧。
众人诧异谢桓真变化,视线在两人身上流转。
尤其是钱媪大为震惊,脱口道:“郎君和女郎认识?”
她脸偏向楼时音,分明是想知道两人是如何结识。
可不能说逃跑被抓,解释起来太麻烦了。扯谎又容易出漏洞。
楼时音一时宕机,转动脖子,想怎么回答合适。
谢桓真先出言解围,“码头曾偶遇。”
他盯着眼前窘迫的女郎,微微一笑道:“我与女郎有缘。”
呵呵。
楼时音假笑。
谢桓真追问道,“女郎一直不语,是对我有异……见?”
众人闻言目光闪烁。
楼时音勉强扯出嘴角笑笑,敷衍道:“表兄思虑过多,相识......自是有缘。”
按照谢夫人说法,他南下,她北上,路线背道而驰,这样都能遇见。最后还坐在同一个桌上吃饭。她还真反驳不了谢桓真。
谢夫人察觉楼时音的不自在,猜测两人相遇,必不如桓真口中,那么简单平和。
她冷声打断:“好了,钱媪摆饭罢。”
瞟一眼谢桓真,心里暗道:这孩子就这点不好,没眼色,总是喜欢提起别人难堪窘迫的回忆。
谢桓真闻言笑容隐去,恢复淡淡神色。
钱媪赶紧给门口仆妇使了个眼色,婢子们端着饭菜鱼贯而入。
冷清寂寥的空气,吹得桌上美味佳肴,寡淡无味。
谢夫人如坐针毡,挑拣吃了几口,擦嘴说两句场面话,匆匆离场。
楼时音准备搁下筷子,紧随其后。
“说起来,女郎能上京,也有我之助力。可女郎好似极为厌弃我。”谢桓真用夹起一块鱼肉,慢条斯理剔除骨刺,话音透着一股不解。
上京结果是好的,日日担惊受怕也是真的。
要不是谢夫人来的及时,她怕下个码头,方媪直接买包药,给她毒哑了。
楼时音对他的背刺行为,耿耿于怀。她戳了戳剔透的米饭,阴阳怪气道:“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谢桓真眸中有些许笑意,他真诚发问:“女郎打算如何谢。”
楼时音:?……
*
东苑。
阿甘将乌黑的茶饮搁在案桌前,“郎君,驱寒茶。”旁边还备着霜渍酸梅。
谢桓真瞟一眼道:“放着吧。”
“郎君可记得喝。凉了不好。”阿甘瞧他没空搭理自己,叉手退下了。
两座九星连枝灯上,布满了摇曳星火。室内亮如白昼。宽大的漆黑案座上,洋洋洒洒放置许多信件。
谢桓真捡几封重要的先处理。
蜡烛已换了一茬,快要燃尽时,案座上信件所剩无几。
他伸出白皙有力的指节,按了按额角,衣袖垂下,露出骨肉匀称、有力的臂膀。
身子后移,倚靠着曲凭几。手随意搭在耸起的膝盖上,姿态疏狂。
窗外,风吹海棠,娇艳欲滴的花,跌入腐烂骨朵旁。他神色冷漠回忆郑家女郎。
那日,见她有趣,才许她上船躲追兵。不成想那仆妇找上门,自报家门后,又抬出卫家。
区区卫家在他们谢氏面前,算什么东西。
思虑近年,圣人见卫祈手中兵马不足以抗衡世家大族,有意让卫家嫡系尚公主,强行结盟,在士族门阀中,凿出一道口子。
突然出现的郑家阿潭,是他最好的探路石。
成,能成为有用的棋子,让圣人谋算落空,不成,他也没任何损失。
府门口那出郎情妾意的戏码,足以证明,这女郎有些手段,能把卫家三郎,迷得神魂颠倒。
唯一没有算到的是,此女大摇大摆住进了谢府。
整个上京,卫夫人还能称之为母亲故交。现在多了个八杆子打不着的郑夫人。
他查过,母亲与瘐夫人年少时,关系差的能在宴会上大打出手,是出了名的不对付。
可见传言不可信,真厌恶,还留其女在身边细心照拂。
罢了,母亲喜欢,养着就是。
“楼时音。”他修长指节点了点膝盖,嘴里念叨这个名字。
他唤另一人,“阿甜。”
灰衣仆役脚步轻盈走出来,“郎君。”
“去查查郑家女郎。颍州、上京所有事迹。”
阿甜低头应是,叉手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