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后,楼时音才知表姨母乃是陈郡谢氏大房孀妇。她寡居三载,不复与外界酬应,一心求道。
她膝下仅有一子,名谢桓真。
月余前,前往会稽访友,至今未归。
谢夫人对楼时音到来不甚热情,嘱咐婢子占衣好生照料。
转头就给卫家递了口信过去,不再过问她任何事。
当日,卫夫人风风火火,迫不及待登门拜访。
见着楼时音伤心欲绝,上前拉着她的手哽咽,“我道近年送往颍川信,阿芙不曾回我一封,还当她与我生了嫌隙,要与我割席绝交。不曾想……”
她捂着心口,悔恨道:“我就该派人去颍川看看。”
话音刚落,卫夫人神色一变,怒火冲天问道:“郑迋呢。就放任你个小女郎,独自行千里路上京。”
来的路上,她已将郑迋骂了千万遍。
只因凌荺差仆役带的那句口信:“瘐芙已故,其女独身已到谢府。”
楼时音垂眸叙述道:“母亲病故不久,父亲郁结于心,饮酒后从假山池跌下来,也跟着去了。”
卫夫人怔了怔,心头灼烈焚烧的肝火,瞬间湮灭。张口欲问瘐母其他事宜,楼时音拿落水失去了些记忆搪塞。
怕引她再次伤心,卫夫人止住了话头,主动提出要带她回卫府住几日。
派婢子告知谢夫人后,得到“自便。”二字。就带楼时音回卫家了小住了些时日。
也是在那时,楼时音结识了卫家三郎,卫宴。
*
“女郎。“卫郎君来了。”阿易小跑过来,脸颊潮红未褪。
她笑眼吟吟激动道:“我瞧见郎君的身边阿尚,备了好多什子物件。”
相较半年前,阿易的脸圆润了不少,性子一如既往,大大咧咧。
占衣笑道:“想必又是卫郎君,怕女郎登高无聊,特意准备。”
阿易满眼羡慕,道:“郎君真是一如既往贴心。”
楼时音唇角上翘,心中生出丝丝欢喜。又问:“阿若呢。来了吗。”
阿易点头:“一道来了。”
楼时音颔首,带着两人往府门外而去。
穿过几道回廊,还未踏出门槛,楼时音视线一眼就锁定了卫宴。
少年面若琢玉,容颜俊逸。他身姿挺拔如松,乌发高束,穿一身窄袖黑红劲装。日光倾斜照耀下,黑金雕花护臂,泛起幽幽光茫。
他低着头,正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说着什么。
满脸不情愿的少女,余光瞟见了出门的楼时音,仿若等到了救赎,两眼一亮,大声嚷道:“阿音姐姐。”
靠在马车旁说话的少年,立马直起身,手中掀起的帷幔,不自觉“啪”的飘落在陈家女郎脸上。
卫宴放眼望去,明艳靓丽的少女向他走来。他呼吸慢了几息,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靠近的女郎。
几日不见,她的阿音,风姿更胜往昔。
陈颜若哀怨掀开落在脸上帷幔,白了眼卫宴。
楼时音信步过来,笑道:“阿若、阿宴让你们久等了。”
三人相识半年,皆以小名相称。
陈颜若眼珠子一转,探出头嘿嘿笑了一声,调侃道:“阿音姐姐不知,对急着想见面的某郎君来说,时间久得犹如度日如年。”
“陈颜若!”
卫宴瞪她一眼,声音比平日高了好几个调。
陈颜若也不怕,大声怼道:“表兄如此凶悍,小心吓到阿音姐姐。”
明知是在唬他,卫宴还是慌乱抬眸望去。
两人目光相撞。
他耳根倏得红透了,错开目光,抚着棕色骏马,认真解释道:“别听她瞎说,我性子极好。”
里头传来“噗呲”一笑。
没想到桀骜不驯的卫郎君,也有锋芒敛尽,讨好心上人的一天。
久久没听到回音,卫宴视线落回楼时音脸上,嘴硬哼道:“不信就算了。”
心里疯狂回忆之前相处时,有没有不妥的举动。
“我信。”楼时音眉眼弯弯,坚定道。
两人初识到现在,卫宴待她,如珠似宝。吃喝玩乐,骑马射箭,只要她想,他便会倾尽全力满足。
见她眸色澄澈,不似作伪,卫宴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
等楼时音上车后,他利落翻身上马,又吩咐阿尚取出备好的糕点、小食给车厢的女郎们。自己则骑马在前头领着路。
车碾道路,悬玉相击,泠泠作响声,随风消散。
待出了城,楼时音接过阿尚牵的马,脚精准踩住马登,身形一跃,稳稳落座。她俯身亲切的摸了摸马头道,“乌云好久不见。”
马仰头打了个喷嚏,似在回应她。
当初老妈让她学马术,她嫌颠得疼,到了这,反而主动学起来。命运无常啊。
陈颜若也翩然上马感叹道,“阿音姐姐身手越发俊了。”
卫宴神色矜傲,扬了扬眉梢,挺直脊背得意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陈颜若无语的又白了他一眼。
瞧给他狂的!
她没好声道:“明明是阿音姐姐聪明。”
“那是自然。”卫宴下巴轻抬,傲倨道,“我的阿音,是上京最聪慧的女郎。”
糟糕!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卫宴连忙住嘴,眼神瞥心上人。
楼时音闻言脸颊飞红,抿嘴轻笑。眼见卫宴眼神更加痴缠,她压下心中悸动,扬眉道:“不如我们比比,待会谁先到浮玉山??”
陈颜若一听,立马来劲了,她知自己骑术不佳,寄望于楼时音,起哄道:“阿音姐姐,给表哥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什么叫青出于蓝胜于蓝。”
卫宴畅然一笑,欣然应下比约。他道:“正好看看,你们两的骑术有没有精进。”
陈颜若小手一挥:“等着被打脸的吧你!”
鞭子挥下,快如闪电的三匹骏马,几乎同时扬蹄奔出,尘烟屑土在光下翩然翻飞。
耳畔猎猎的风声响起,专注前方路途的楼时音,心中只剩下快意。
*
半山腰凉亭,飞檐悬挂着铜铎,木柱漆色剥落,根部苔藓遍生。
两匹骏马栓在不远的树上,低头啃草。
凉亭内,卫宴取出备好的水囊,贴心递过去:“喝点水。”
楼时音爽快接过灌了几口,捏着水囊,担心眺望道:“怎么还不见阿若的身影。”
卫宴脸不红心不跳,解释道:“山路崎岖。她上来估摸着还需要些时间。”
为了与阿音多些时间相处,他可是费了不少口舌。
青山叠翠,景色宜人。
卫宴无心欣赏,今日登山,是有要事与阿音确认。
他沉思了会,双眼坚定望向楼时音。
“阿音,你可愿嫁与我。”
啊?突如其来的求婚,令她险些将手中水囊丢出去。
卫夫人待她如亲女,可这半年来,从未提过婚约之事。若方媪不在耳边催问,她几乎忘记这茬了。
卫宴神色紧张的抿紧薄唇。
阿娘说,与阿音定亲的是他二哥卫宴,跟他没甚关系。
幸好,祖母不同意这门婚事,拦下了前往临州的信件。不然,他见着阿音,得唤她阿嫂了。
阿娘尚不知此事。临州那边,也一直没回关于阿音的信件。
阿娘以为二哥不愿。”之后,对自己亲近阿音,慢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迟着生变,只要阿音点头,他立刻就想尽法子,定让祖母同意这婚事。
可阿音此刻却,缄口不言。
霎那间,浮玉山花鸟虫兽犹如被装进画卷中,一切都静止了下来。
两道细微的呼吸,又昭示着时间流逝着。
卫宴喉咙发紧,手攥成团,藏在石桌之下,耳边清晰听见心“咚咚”缓慢跳动的声音。
她为何不语。莫不是已经知道了定亲的人是二哥。还是说她根本无意自己。
一会又懊恼自己太唐突。今日之后,阿音会不会远离自己。
杂七杂八的念头,来回拉锯折磨卫宴的心。他试图在她饱满光洁的脸颊搜寻答案。
他忍不住开口索要判决:“阿音。”
“我想回家”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旦开了口,接下来的话,便能顺利吐出。
望着卫宴不解的模样,楼时音坚定内心的选择,垂眸轻言道:“对不起,阿宴。”
她承认自己对卫宴生出了好感。
可她想要回家。
也不想伤害卫宴。
卫宴万万没想到,阿音拒绝的理由,竟是这样微不足道……理由?
他的心稳稳落回胸膛,认真承诺,“我可以时常陪你回颍川的。”
紧跟着又道:“你若不喜上京,我们也可前往颍川住下。赏花听雨,骑马打猎。只要你喜欢,我都陪你去做。”
风吹起他高扬的发尾,红色绸带与之交缠。
少年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楼时音凝望着他,沉默不语。
天边滚滚乌黑浓云,如山倒般压了过来,半边亮光一点点被吞噬。
消失许久的陈颜若,骑着骏马,慢悠悠出现在崎岖的小路上。
凉亭内,两人含情脉脉相对的画面,酸的她牙齿疼。
闷雷都响了好几声,还能稳如泰山坐着不起身,莫不是要紫电劈下来,才能彻底分开两人。
她无奈催促道:“表哥,阿音姐姐。好似要下大雨了。不如归家罢。”
楼时音率先起身。
卫宴猛地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臂,不甘心直视她双眸道:“阿音,我不信,你当真一点都不心悦我。”
他凤眸紧盯,不肯放过脸上任何蛛丝马迹。只要有一丝情意……
难道……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陈颜若见状不对,蹙眉勒马,停在原地观察。
不心动是不可能的。初到上京,傲娇少年得了卫夫人嘱咐,嘴上厉害得紧,实际处处细心妥帖照料自己。他看出她的惶恐、不安,主动带她探索陌生地界。还教她骑马射箭……
就连阿若也是因他才认识。
如果在现代,她不带犹豫半秒。
可惜……
手臂上好似被炭烧了似,热意不断涌上心头,她呼吸都轻了几分。
少年炙热专注的眸子,令楼时音心骤然失序,防线瞬间被攻破了,心里一个声音暗暗叫嚣:管她三七二十一,我喜欢他,就是喜欢他。不成亲,但可以恋爱啊。
正欲说出口。
卫宴眼中光茫黯淡,松手大步向前,去牵乌云和追风。
回程的路上,三人策马扬鞭,闷头赶路。
到城门口,黑色的阴云,压得前路混沌。
卫宴做出决断道:“阿若,天暗不安全,你不必绕路,直接归家。阿音由我来送。”
转头对楼时音说:“阿尚应是往家中取马车去了。待会就该回来了。我们进城,先骑马慢行。”
一路狂奔,楼时音头脑被凉风吹得冷静下来,她拒绝道:“大雨将至,不必送我。我们分开走,反而能避开这场雨。”
以往陈颜若必定要打趣一番,这回察觉两人气场不对,老实当起了鹌鹑。
她乖巧招呼,“阿音姐姐,表哥,那我先走了。”
楼时音点头道:“注意安全。”
卫宴颔首,嘱咐仆役道:“照顾好女郎。”
仆役、婢子们应诺,驾车驶去。
进城没多久,阿尚穿着蓑衣驾车而来,还备了好几把油布伞和蓑衣。
“你也回吧。”楼时音劝卫宴。
卫宴接过阿尚递来蓑衣穿好,上马坚持道:“送你。”
她不像阿若,有成群仆从、婢子跟着,阿尚一个人送,他不放心。
见女郎和卫郎君气压低沉,其他人都束手束脚起来。
楼时音气恼,撂下帷幔,道:“随你。淋了雨,有的你头疼。”
除了阿尚驾车,卫宴让其他仆役先牵乌云回去。
行至半路,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在车上,楼时音担心,掀起马车帷幔一角,正好对上卫宴的回眸。
她的心被烫了一下,手一缩,松开了帷幔。
随着雨滴落下,卫宴郁闷心情,顷刻全部洗净。
他确信,阿音是心悦于他的。
天色暗如夜,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水滴势有狠狠砸穿青石板的意图。
不多时,谢府门口到了。
一辆宽大豪华的马车,正往侧角门驶入。
占衣双手撑着油布伞瞥了眼,倒吸一口冷气。
楼时音紧跟着下车,氤氲的水雾气,凝在纤长的睫毛上,模糊了天地视线。
她担忧开口:“等雨小点再走。”
卫宴点头,不慌不忙问道:“阿音。今日是我太急燥些,你能否再认真考虑一下。”
雨中少年像只湿漉漉的小狗。
楼时音所有顾虑,顿时抛到九霄云外,她心软点头:“好。”
卫宴眉眼荡开暖意,高兴喊道:“阿尚,归家。”
阿尚一脸懵,郎君疯了不成。郑家女郎只是说考虑,又没答应什么。至于这么高兴?
还有,他是没听到女郎说雨小了再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