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第二日，天光透过糊着明纱的花窗落进暖阁，在青砖上铺下细碎的光斑。
沈明薇换了一身水蓝色暗纹襦裙，发间仅簪那支素银玉兰簪，正临窗翻着一本前朝诗集。书页是旧的，纸页泛黄，想来是从前殿书阁随手取来的。晚翠蹲在一旁收拾妆匣，指尖抚过内务府送来的那些上好料子，小声嘀咕：“姑娘，您说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是送衣裳又是安排暖阁，连宫里人改口都这么快，可…… 您这名分不上不下的，终究不是个事儿。”
“急什么。” 沈明薇指尖轻轻翻过一页，声线淡静，“君心难测，我既来了这里，就没想过能轻易出去。眼下他愿意留着我，便是安全的。谨言慎行，少问多看，总不会错。”
她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早把处境掰扯得清楚。萧珩贵为天子，强留她在宫中，违逆礼制也好，一时兴起也罢，于她而言，都不是能反抗的事。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借着这层庇护先站稳脚跟 —— 总好过回郡王府，对着萧承悦与沈明华，做那个名存实亡的傀儡王妃。
正说着，外间传来宫女恭谨的通传声：“沈娘子，御花园林采女遣人来递牌子，说想过来给娘子请安，顺带探望陛下病情。”
晚翠当即皱了眉：“这才入宫第二天，就闻着味儿过来了？”
沈明薇合上书页，眸色微沉。她料想过宫中会有人按捺不住，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林采女是年前小选入宫的低位嫔妃，家世普通，平日里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如今听闻养心殿住了位身份不明的沈娘子，想来是探虚实来了。
“请进来吧。” 她淡淡吩咐，顺手将诗集放回案上，端端正正坐到了圈椅里，依旧是那副温婉沉静的模样。
不多时，一位穿粉绿宫装的女子款步进来，容貌清秀，眉眼间却藏着几分打探的精明。进门先福了一礼，笑意盈盈：“妾林氏，见过沈娘子。听闻娘子奉旨入宫侍疾，辛苦得很，妾特意炖了些银耳羹，给娘子补补身子。”
话说得客气，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暖阁里的陈设 —— 雕花木床、鎏金香炉、案上的汝窑茶盏，无一不是御前的规制。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嫉恨，嘴上却叹道：“说起来也是稀奇，陛下往日里最不喜旁人近身，连我们这些后宫妃嫔，想见一面都难。如今竟留娘子在养心殿近旁侍疾，可见陛下信重娘子。”
这话绵里藏针，明着夸信重，暗里是说她身份不明、魅惑君主。
晚翠气得脸色微变，刚要开口，却被沈明薇一个眼神按住。
沈明薇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声柔和，却字字都占着理：“林采女有心了。只是陛下召我入宫，是奉了圣旨侍疾，干系着陛下龙体安康，不敢有半分懈怠。我住在暖阁，也是为了方便随时听召，并非什么信重不信重。”
她抬眼看向对方，眼底清明，笑意浅淡：“倒是采女，后宫妃嫔无故踏入养心殿内院，怕是不合规矩吧？若是被御前的人撞见，只怕要落个‘惊扰圣驾’的罪名。采女若是真心挂念陛下，不妨去前殿问安，只是陛下前朝操劳，近日怕是没心思见外客。”
几句话不疾不徐，既拿 “圣旨” 当挡箭牌撇清自己，又点破对方坏了规矩，软刀子似的，偏叫人挑不出错处。
林采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没料到这位看着柔柔弱弱的沈娘子，口齿竟这般厉害。她正想再开口辩解，外间忽然传来李福全尖细却压着声音的通传：“陛下驾到 ——”
屋里两人皆是一怔。林采女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慌忙起身整理衣裙，退到一旁屈膝候着。
帘笼被掀开，萧珩走了进来。一身石青色常服，领口绣着暗纹，面色是惯常的苍白，唇色偏淡，步履看着轻缓，周身却带着散朝后未褪的冷冽气息。他刚从前殿回来，朝服上还沾着殿外的微凉之气。
他进门目光先落在沈明薇身上，见她好好坐着，眉头才微不可察地舒展半分，随即扫到站在一旁的林采女，眸色瞬间冷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里？”
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威压。林采女浑身一颤，慌忙屈膝跪倒，声音发颤：“妾、妾挂念陛下龙体，特意过来请安，顺、顺带给沈娘子问个好……”
“请安？” 萧珩缓步走到主位坐下，李福全连忙上前替他解下外衫。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沿，目光都没分给地上的人半分，“养心殿暖阁是你该来的地方？后宫妃嫔私闯内院，谁给你的胆子。”
林采女吓得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连辩解都不利索：“妾知错…… 妾只是担心陛下……”
“担心朕，就该守好你的宫规。” 萧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回去闭门思过三日，抄《女诫》十遍。往后无朕宣召，再敢踏入养心殿半步，直接贬去浣衣局。”
轻飘飘一句话，便定了责罚。没有暴怒，没有疾言厉色，却比破口大骂更叫人胆寒。这就是帝王之威，哪怕他看着病弱，生死荣辱也只在他一念之间。
林采女面如死灰，磕磕绊绊地谢恩，被宫人扶着退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再抬。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鎏金香炉里的安神香缓缓燃着，青烟袅袅。
沈明薇起身行礼：“陛下。”
萧珩抬眼看向她，眼底的冷意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点玩味。他冲她招手：“过来。”
沈明薇迟疑一瞬，还是缓步走了过去。刚站定，他忽然微微俯身，鼻尖凑近她颈侧，清冽的龙涎香混着淡药气扑面而来。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头。
“你身上什么味道？” 他低声问，气息擦过她的耳尖，惹得她耳尖瞬间泛起薄红。
“是、是安神香。” 她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发紧，“妾见陛下夜里似乎歇息不好，便调了一点，点在暖阁里，也能清一清药味。”
她自幼钻研调香，最擅制这类温和的安神香，气味淡而不寡，久闻也不腻。方才林采女在，香气被人味冲散了些，此刻人走了，才慢慢漫开来。
萧珩直起身，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眼底笑意深了些：“倒是有心。朕还以为，你心里只想着怎么跟朕划清界限。”
他说着，视线扫过案上那本翻到一半的诗集，又瞥见一旁压着的半页素笺，上面是娟秀工整的小楷，笔力清劲，半点不似闺阁女子的软媚。他伸手拿起那页纸，扫了两眼，挑眉：“你写的？”
沈明薇垂眸：“闲来无事，随手写的，让陛下见笑了。”
“字不错。” 他随口夸了一句，将素笺放回案上，指尖却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一闪而过，沈明薇像被烫到似的，飞快收回手，指尖蜷了蜷。
萧珩看在眼里，低低笑了一声，也不戳破，只吩咐道：“磨墨。”
“啊？” 沈明薇一怔。
“朕还有两道折子要批，” 他指了指案角摞着的几本奏章，语气理所当然，“你在旁伺候磨墨。”
沈明薇没法拒绝，只得应了声 “是”，走到案旁拿起墨锭，缓缓研了起来。砚台是上好的端砚，墨是徽墨，细细研开，墨香清透。她垂着眼，长睫投下浅浅的影，神情认真，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萧珩拿起朱笔，目光落在折子上，却时不时侧眸瞥她一眼。
日光落在她侧脸上，肌肤细腻得近乎透明，鬓边碎发垂落，添了几分柔意。她看着温顺，实则骨子里带着韧劲，方才应对林采女那番话，不卑不亢，软中带刺，倒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
原以为只是个合眼缘的漂亮玩意儿，如今看来，倒不止于此。
他心里漫起一点细碎的趣味，像拨弄着一颗蒙尘的珠子，越擦越亮。
批完两道折子，他放下笔，见她还在垂首研墨，墨汁已经浓得恰到好处。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脸颊。
沈明薇猛地抬头，眼里带着点错愕的茫然，像只受惊的小鹿。
“墨都研到脸上了。” 他收回手，指尖沾着一点淡墨，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笑意，“笨手笨脚的。”
沈明薇脸颊发烫，慌忙用帕子去擦，却越擦越乱。她哪里是研墨蹭到的，分明是他故意弄的。可对方是帝王，她连质问都不能，只能憋着气，小声道：“臣妾失礼了。”
看着她耳尖通红、偏又强装镇定的模样，萧珩心情莫名好了几分。他站起身，随口道：“晚上御膳房做了莲子羹，你陪着朕一起用。”
不等她应答，他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别想着推托。你奉旨侍疾，陪朕用膳，也是侍疾的本分。”
帘笼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明薇站在案边，摸着自己发烫的耳尖，心底乱成一团。
这位少年天子，强势、霸道，总爱逗弄她，可又实实在在地护着她。像一团捉摸不透的火，靠得太近怕灼伤，离得远了，又偏偏能借着他的光，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
她低头看向砚台里浓黑的墨汁，轻轻叹了口气。
这深宫的日子，怕是比她预想的，还要难熬得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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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