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摇曳曳,两道影子投在素白帐幔之上,交叠成一团朦胧轮廓。
萧珩那句含笑的话音落定,寝殿里的暖意似也骤然发烫。
沈明薇攥紧嫁衣衣摆,指节微微发紧。她并非不谙世事的稚女,今夜独留寝殿,红烛相对,其中深意她怎会不懂。
可他是九五之尊,是她名义上的皇叔;而她,是永安郡王新娶的王妃,是他的侄媳。
“陛下……”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堪堪抵上妆台,声线绷得发紧,“臣妾是奉旨入宫侍疾。”
“朕知道。”
萧珩缓步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身形清挺,阴影将她整个人笼住,压迫感扑面而来,语气却慢悠悠的,裹着几分蓄意的逗弄:“既是侍疾,自然要侍到榻前。不然,何以称侍疾?”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那支红绒花。动作看着轻柔,却带着不容闪避的笃定。
“还是说,你心里念着永安郡王,盼着早日归府,继续做你的郡王妃?”
沈明薇猛地抬眸,直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底。惶惑、委屈、茫然一并翻涌上来,心底还藏着一缕连她自己都不愿细品的涩。这桩婚事从来不由她做主,她本就不曾期盼郡王妃的身份,可无端卷入这深宫棋局,进退尽数不由己。
她唇瓣轻咬,声音纤细,骨子里却藏着不肯折的韧劲:“臣妾不敢妄念。只是名分关天,陛下这般…… 于理不合。”
“名分?”
萧珩低笑一声,指腹擦过她发烫的眼角,语调清淡,裹挟着帝王与生俱来的霸道:“朕说你是谁,你便是谁。”
话音未落,他俯身,手臂一收,干脆将她打横抱起。沈明薇惊得低呼一声,本能攥住他衣襟。清苦药香混着沉敛的龙涎香扑面而来,强势地将她包裹。她试着挣了挣,力道微弱得如同搔痒,反倒叫他抱得更稳。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擦过她耳畔,微微发哑,“再挣,朕不敢保证会克制。”
沈明薇霎时僵住,再不敢动弹,耳根红得快要渗出血来。
他随手落下帐幔,隔去大半烛火,只剩朦胧暖光缓缓渗进来。他将她轻放在龙床之上,艳红嫁衣铺展在素色锦褥间,如一簇燃得热烈的火。
沈明薇闭上眼,睫羽不住轻颤,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她清楚自己无从反抗,君命如山,她没有拒绝的资格。惶恐与不安如潮水漫上来,沉沉压在心上。
预想里粗蛮的对待并未降临。
萧珩的动作很轻,微凉的指尖抚过她脸颊。见她闭着眼,一副坦然受之、视死如归的模样,他不由得低笑,气息拂在她耳侧:“怕成这样?朕又不会伤你。”
嘴上虽是这般说,手上并未停下。他耐心解着嫁衣繁复的盘扣,动作缓慢,像细细摩挲一件珍物,指腹偶尔不经意擦过肌肤,惹得她浑身轻颤,他眼底的笑意便更深几分。
他分明是有意逗她。沈明薇又羞又窘,避无可避,只能紧咬下唇,任由他施为。
红烛一寸寸燃短,帐内春色渐浓。
他算不上全然温柔,带着帝王刻在骨血里的占有,强势侵入,却又总能在她蹙眉蹙眉忍痛之时,下意识放轻力道。沈明薇从最初的紧绷惶恐,渐渐神志昏沉,脑海里只剩下萦绕不散的药香,还有他反复在她耳畔低唤她的名字。
“明薇。”
“沈明薇。”
一声沉过一声,一字一字,似要烙进骨血。
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沈明薇稍稍一动,浑身酸软无力,身下锦被柔滑,绝非郡王府那床喜被。昨夜种种一幕幕涌入脑海,面颊轰地烧起来,她慌忙把脸埋进被褥里,许久都不敢抬起来。
终究是成了事实。她与天子,与她名义上的皇叔,有了肌肤之亲。
“姑娘?” 晚翠的声音隔着帐子轻轻传来,小心翼翼,“陛下临走前吩咐,您醒了便知会一声,奴婢伺候您梳洗起身?”
沈明薇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间翻涌的纷乱,低声应:“进来吧。”
晚翠捧着盥沐用具入内,垂着眼不敢多看,手脚麻利地伺候她。被褥早已换过,帐中暧昧气息散得干净,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安神香。
“陛下呢?” 沈明薇轻声问。
“天未亮便上朝去了。” 晚翠一边替她梳发,一边回话,“走的时候特意嘱咐,让您多歇着,不必去御书房请安。还交代御膳房预备温补粥品,说您身子乏。”
沈明薇抿唇不语,心绪纷乱。昨夜他那般精神充沛,不见半分病态,转头便能撑着上朝,对外依旧是那副沉疴难愈的模样。她实在看不透他。一国之君,后宫佳丽尽有,为何偏偏选中她这个有夫之妇,执意将她扣在身边?
万千疑问盘旋心底,却无人能答。她如同踏在云雾之上,脚下虚浮,辨不清前路是深渊还是坦途。
正出神,内务府的宫人送来了衣裳首饰。一色软烟罗、上好素锦,皆是月白、水蓝、藕粉这般柔和雅致的色调,料子温润凉滑,件件都是上品。为首宫女屈膝行礼,恭谨出声:“沈娘子,这些都是陛下吩咐备下的。若是不合心意,只管吩咐奴婢更换。”
“沈娘子” 三字,说得郑重清晰。
沈明薇心头微震。昨夜他一句话定下的称呼,如今阖宫已然遵行,再无人提起郡王妃,仿佛她从来不曾嫁入永安郡王府,与萧承悦毫无瓜葛。
她垂眸,淡淡应了一句 “知道了”,挑了一身水蓝色襦裙换上,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玉兰簪。依旧是往日清淡自持的模样,只是心境早已翻天覆地。
萧珩回到暖阁时,将近午时。刚从御书房回来,朝服尚带着殿外凉意,面色是一贯的苍白,唇色浅淡,看上去果然一副病弱之态。若不是昨夜亲身所见,沈明薇大约也会同旁人一般,认定他命不久矣。
“醒了?” 他踏入暖阁,目光落在她身上,静静打量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这身颜色很好,衬你。”
沈明薇连忙起身行礼,举止规矩,隔着一层疏离:“陛下。”
萧珩眉梢微挑。一夜相处,反倒更生分了。他并不在意,落座在她对面,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慢悠悠开口:“怎么不说话,还在怕朕?”
沈明薇垂着眼,指尖绞着帕角,声音轻而稳:“臣妾不敢。只是心中存惑。”
“哦?” 萧珩微微前倾身子,起了兴致,“说说看,你惑什么。”
“陛下为何…… 执意留臣妾在宫中?” 她鼓足勇气抬眼,对上他深邃眼眸,又很快垂下眼睑,“臣妾已有婚配,陛下这般行事,于陛下声名,于皇室体面……”
“体面。” 萧珩重复这二字,轻笑一声,笑意里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诮,“朕的体面,从来由朕自己做主。”
他伸手,指尖轻轻勾起她的下巴,迫她抬眼直视自己。目光沉沉,语气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你只需记住一件事。自你踏入这座寝殿起,你便是朕的人。从前种种,旁人旧事,都与你无关。”
他眼底幽深得像寒潭,辨不出情绪,分不清是一时兴起的把玩,还是另有图谋。沈明薇心慌,想要避开他的视线,却被他稳稳锢住,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李福全谨慎的声音:“陛下,肃亲王府遣人来传消息,说是郡王府那边还等着新妇归府行庙见之礼,想问问陛下,沈娘子何时能够回府。”
萧珩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他收回手,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桌沿,语调轻飘飘的,寒意却渗人:“回去?”
“回话给他们。朕的病尚未痊愈,沈娘子侍疾勤勉有功,需留在宫中继续侍候。什么时候朕大安了,再谈其余。”
“奴才遵旨。” 李福全应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沈明薇静静坐着,心口沉沉下坠。她听得明白,他根本没有放她离开的打算。可他究竟要留她到何时,又打算给她一个什么样的归宿?
萧珩望着她心事重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他不急。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等她慢慢习惯他,放下过往,终有一日心甘情愿留在他身侧。
他抬手捏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唇边,语气又恢复成往日散漫逗弄的模样:“发什么呆?尝尝,御膳房新制的,甜口。”
沈明薇一怔,看向那块桂花糕,迟疑片刻,终究微微张口,小口咬下一点。清甜滋味在舌尖散开,甜而不腻。
“好吃吗?” 他问。
她轻轻颔首,声细如蚊:“好吃。”
萧珩看着她腮边微微鼓起的模样,像只怯生生偷食的小兽,心底某处软了一瞬。指尖还残留着她唇瓣温热的触感。
不急,他暗自想。日子,还长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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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