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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晨光透过明纱窗,在暖阁青砖上铺下浅浅的方格影。

沈明薇临窗坐着,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杏仁糕,正慢慢翻着昨日从内书房取来的《百草谱》。昨日林采女闹了一场,被皇帝重罚闭门思过的消息,一早就顺着宫人的嘴传遍了养心殿周遭,底下人瞧她的眼神愈发恭谨,连送早膳的宫女都比往日多添了一碟蜜渍金橘。

晚翠蹲在一旁整理昨日内务府送来的香料,指尖抚过盛着沉香的银盒,低声道:“姑娘,经昨日一事,宫里人总算知道了分寸。只是奴婢总觉得,这事儿传得快,伯府那边多半也会闻着风声,说不定这几日就要递牌子进来。”

沈明薇翻过一页书,指尖在 “沉香安神” 四个字上顿了顿,语气淡然:“来便来吧,左右躲不过。”

她太清楚沈家的行事风格。忠勇伯府屹立两朝,最懂顺势而为。她这个次女被皇帝扣在宫里,伯府不会急着讨公道,只会先探清皇帝的态度,再盘算其中利弊。于他们而言,只要能维系家族体面,她这个女儿,是留在御前侍疾,还是回郡王府做王妃,并无本质分别。

话音刚落,外间小宫女便挑帘进来,屈膝回话:“沈娘子,忠勇伯府递了牌子,沈夫人与沈大小姐求见。李总管让奴才来问娘子的意思,安排在偏殿奉茶可行?”

晚翠抬眼看向沈明薇,眼底带着点 “果然如此” 的神色。

沈明薇合上书册,起身理了理水蓝色襦裙的裙摆,淡淡吩咐:“请去西偏殿吧,备上好茶。我换身衣裳便过去。”

————

与此同时,前殿朝堂之上,气氛正凝得发紧。

萧珩靠坐在龙椅上,一手虚虚抵着唇,时不时低咳两声,面色苍白得像蒙了一层薄霜,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下去。下方朝臣分列两班,肃亲王萧裕站在文臣首位,蟒袍垂地,身姿挺拔,四十六岁的年纪,正是权谋最深沉的时候。

待户部奏完江南漕运事宜,他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沉厚端方,听不出半分私怨:“陛下,臣有本奏。”

“皇兄请讲。” 萧珩声音轻浅,又咳了一声。

“永安郡王新妇沈氏,奉旨入宫侍疾已有三日。王府庙见之礼迟迟未行,宗室旁支多有微词。” 萧裕抬眼,目光稳稳落在御座之上,措辞句句扣着礼制,“沈氏终究是永安郡王正妃,长居君王寝殿之侧,于礼不合,于名声有碍。若传至民间,恐有损皇室清誉。臣以为,不若先让沈氏回府,行完庙见之礼,若陛下仍需人伺候,再召入宫侍疾不迟。”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几声附和。几位宗室老臣纷纷出列,皆言 “礼制不可废”,明着是劝皇帝顾全体面,实则是联手逼宫,要把人从养心殿逼回去。

谁都知道,沈氏是肃亲王府与忠勇伯府结盟的信物。人扣在皇帝手里,这盟便结得不踏实;人回了王府,京郊振威营的兵权,才算真正攥进肃亲王手里。

萧珩缓缓抬眼,指尖抵着唇又咳了一阵,眉峰微蹙,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皇兄与诸位大人考虑得周全。只是朕这几日,全靠沈氏在旁照料汤药饮食,换了旁人,总拿捏不好药量与火候。朕这身子骨,皇兄也知道,经不起折腾。”

他语气虚弱,话锋却轻轻一转,轻飘飘落在了别处:“说到宗室体面,朕倒想起一事。去年江南盐税亏空三成,御史台递了三道折子,都说盐运使勾结私商、中饱私囊。那盐运使,好像是皇兄府上举荐的人吧?”

一句话,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江南盐税是肃亲王的钱袋子,亏空之事他捂了许久,本以为皇帝病得昏昏沉沉,顾不上这些细务,没想到竟在此时被当众点了出来。

萧裕心中一凛,面上却丝毫不乱,躬身道:“臣对此事尚不知情,回府后定当彻查严办,给陛下、给朝廷一个交代。”

“那就有劳皇兄了。” 萧珩微微颔首,又咳了起来,一副气力不济的模样,“朕今日乏得很,其余政事,留到明日再议。退朝。”

说罢,便由李福全扶着,起身缓缓退了后殿。

走在回养心殿的宫道上,李福全低声道:“陛下,肃亲王这是联合宗室施压,势要把沈娘子接回去。”

萧珩脸上的病气顷刻间褪得干净,眼尾冷锐如刀,哪里还有半分羸弱模样。他嗤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十足的威压:“他想接,也要看朕愿不愿意给。盐税的事,先敲他一笔,让他分清楚轻重。”

他顿了顿,随口问:“沈娘子那边,伯府的人到了?”

“回陛下,已经在西偏殿候着了。”

萧珩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讥诮:“走,去看看。忠勇伯府的嫡长女,朕也瞧瞧,是不是如传言那般出色。”

————

西偏殿内,茶香袅袅。

沈夫人端坐在主位旁的圈椅上,一身深紫绣福寿纹的褙子,发髻梳得齐整,赤金点翠簪子衬得她容色依旧,虽年近四十,仍能看出年轻时的绝色风姿。她执掌中馈二十余年,举手投足皆是世家主母的雍容气度,目光扫过殿中陈设,只在汝窑茶盏、素纱屏风上稍作停留,便收了回去,半点不露探询的失态。

“明薇,你自小身子弱,这几日在御前日夜伺候,可还吃得消?” 她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热络,也不疏离。

“劳母亲挂心,还好。陛下体恤,并不累。” 沈明薇端坐在下首,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温婉恭顺,却自有一分不卑不亢的沉静。她今日特意换了身素净衣裙,发间仅簪那支素银玉兰簪,脂粉薄得近乎无,把一身清艳骨相压了七分,只余下温婉静气。

坐在沈夫人身侧的沈明华,闻言轻轻笑了笑。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绣兰草的长裙,裙摆绣着暗纹,发髻上斜插一支羊脂玉簪,耳坠是同色的明珠,整个人明艳如春日海棠,却又带着才女的娴雅气度。她是京中公认的第一美人,又有才名傍身,常年游走于宗室世家宴会,长袖善舞,在权贵女眷中名声极好。

“妹妹素来是个省心的,” 她声音轻柔,语调平缓,像真的在为妹妹高兴,“从前在家里总养着病,连宴会都少去,旁人都只当你性子静。如今能在御前伺候妥当,也是你的福气,更是咱们沈家的体面。”

话说得漂亮,既捧了妹妹,又扣住了 “家族体面” 的题,半点不露嫉妒。

沈夫人接过话头,语气郑重了几分:“你父亲也常说,能在御前伺候,是你的机缘。在宫里要谨言慎行,多用心照料陛下,别给陛下添麻烦,也别给沈家丢脸。至于你自己的处境,不必多想,家族总会为你考量。”

她没提 “回王府”,也没提 “争恩宠”,只说 “家族考量”。于忠勇伯府而言,女儿留在皇帝身边,未必是坏事 —— 既能卖皇帝一个好,也不至于彻底得罪肃亲王,两头都留着余地,才是世家生存之道。

沈明薇垂眸应道:“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沈明华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茶沫,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说起来,再过几日便是大选初选了。我这几日心里总有些慌,倒不是怕选不上,只是你也知道,陛下龙体欠安,我若真入了宫,既帮不上什么忙,反倒耽误了自己。”

她抬眼看向沈明薇,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分寸拿捏得极好:“妹妹日日在御前,若方便的话,不妨旁敲侧击提一句,就说我自幼体弱,不堪侍奉。若能顺顺利利撂了牌子,也算是妹妹帮了长姐一个忙。”

不低头,不求告,只说是 “帮个忙”,既说了诉求,又保住了嫡长女的体面。换做寻常姐妹,多半就应了。

沈明薇心中暗叹,她这位长姐,果然永远这般会说话。

她微微抬眼,语气温婉却滴水不漏:“长姐言重了。选秀之事自有内务府按规矩定夺,陛下圣明,最看重礼制规矩。我不过是奉旨侍疾,后宫前朝的事,半分不敢多嘴。若是胡乱说话,惹了陛下不快,反倒连累了长姐,也有损伯府体面。”

一句话,既推得干净,又拿 “规矩”“家族体面” 当挡箭牌,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明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随即又恢复如常,笑着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了,倒是为难妹妹了。” 说罢,便转而聊起京中近日的诗会、手帕交的近况,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沈夫人见状,也不再多言,只陪着聊些家中琐事,殿内气氛重又和缓下来。

三人正说着话,外间忽然传来通传声:“陛下驾到 ——”

殿内三人连忙起身,屈膝行礼。

萧珩大步走了进来,朝服还未换下,周身带着朝堂上未散的冷冽气息。他目光扫过殿内,先落在沈明薇身上 —— 素裙淡簪,眉眼清润,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像株浸在晨雾里的玉兰,比盛装打扮的沈明华更入眼。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径直走过去,语气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关切:“怎么不在暖阁歇着,跑这儿来了。风大,仔细着凉。”

语气自然,像是随口叮嘱,却又分明透着不一样的亲近。

沈夫人心中一动,连忙上前敛衽行礼:“臣妇参见陛下。臣妇挂念小女,入宫探望,叨扰陛下了。”

萧珩淡淡 “嗯” 了一声,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才落在沈夫人与沈明华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府中一切都好?”

“托陛下洪福,一切都好。” 沈夫人连忙应着,悄悄给沈明华使了个眼色。

沈明华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姿态端庄,声音轻柔得恰到好处:“臣女沈明华,参见陛下。臣女近日在家中抄录《心经》,为陛下祈福,愿陛下龙体早日大安。”

她说着,微微抬眼,目光澄澈,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与拘谨。她素来自负容貌才情,知道如何展现自己最动人的模样,哪怕是对着传闻中病弱短命的皇帝,也依旧维持着嫡长女的矜傲与体面。

可萧珩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一眼而已,没有停留,没有夸赞,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有心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抄经祈福是好事,在家静心抄写即可,不必多礼。”

没有问她的才名,没有赞她的容貌,连一句 “才女” 的客套话都没有。

沈明华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一丝难堪,却半点没露在脸上,依旧温婉笑着应:“臣女遵旨。”

萧珩没心思与她们周旋,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倦意,却字字清晰:“朕乏了,你们也早些回府吧。往后宫中事务繁杂,无事不必频繁入宫。沈氏在宫里伺候得好,你们不必挂心。”

逐客令下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最后一句话,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沈家 —— 人,朕留定了,你们不必多言。

沈夫人与沈明华对视一眼,不敢多留,连忙告退。

走出偏殿时,沈明华回头望了一眼殿门,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快得转瞬即逝。

她原以为,沈明薇不过是运气好,占了侍疾的名头,皇帝不过是拿她当拿捏王府的棋子。可方才皇帝那一句关切,不似作伪。

但也仅此而已。她想。

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侍疾女子,就算得几日偏爱,又能如何?陛下病弱,命不久矣,等肃亲王继位,承悦便是太子,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沈明薇这点露水恩宠,终究长久不了。

————

待人都走了,偏殿里重归安静。

沈明薇屈膝行礼:“谢陛下方才替臣妾解围。”

萧珩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让她看着自己。他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垂眸俯视时,阴影浅浅覆在她脸上,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语气却带着点玩味:“朕瞧着,你应对得挺好,不用朕解围。”

方才她怼沈明华那几句,软中带刺,滴水不漏,他在外面都听见了。

沈明薇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她心念微动,没有顺着话头逞强,反倒微微垂眸,声音软了几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陛下是天子,臣妾自然要守规矩,不给陛下添麻烦。”

她说着,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腕。她的手细软温热,他的手宽大微凉,触感对比格外鲜明。再抬眼时,眼尾微微泛红,像蒙了层水光,清艳里添了几分柔媚:“说起来,臣妾还有一事想求陛下。”

萧珩被她这软乎乎的样子勾得心尖发痒,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微微收紧,清晰地感受到她腰身细软、骨肉匀停的弧度。他低头凑近,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鬓发,声音低沉:“说。”

“臣妾略懂些调香,想找间小偏殿安置药材,配些安神凝神的香给陛下用,也能清一清殿里常年不散的药味。”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依赖,“只是宫中规矩多,臣妾不敢擅自做主……”

她仰着脸说话,日光落在她睫羽上,投下浅浅的影,唇瓣天然带粉,看得人喉头发紧。

萧珩盯着她的唇看了片刻,低笑一声,低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占有欲。

“这点小事也值得求朕?” 他指尖摩挲着她的下唇,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纵容,“养心殿西侧的小偏殿给你用。药材香料让太医院送最好的过来。想要什么,只管跟李福全说。”

“谢陛下。” 沈明薇弯了弯眼,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她算准了,这位帝王吃软不吃硬。越是温顺示弱,顺着他的心意来,他便越愿意给好处。与其端着架子硬碰硬,不如柔柔软软地,借他的偏爱,为自己铺好路。

萧珩看着她眼底细碎的笑意,心里像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

他原以为只是个合眼缘的漂亮玩意儿,如今才发现,这小东西看着温顺,骨子里却精明得很,还敢顺着杆子往上爬。

可偏偏,他一点都不反感。

甚至觉得…… 这样更有趣了。

他又低头在她耳尖上咬了一下,惹得她浑身一颤,才低笑着松开手:“行了,去收拾你的偏殿吧。朕还有折子要批,晚膳过来陪朕用。”

“臣妾遵旨。” 沈明薇屈膝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看着她纤细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帘外,萧珩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她腰肢细软的触感。

李福全悄悄进来,低声问:“陛下,肃亲王那边,盐税的事要不要再压一压?”

萧珩收回目光,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锐:“不用。让他查。他查得越急,就越说明心里有鬼。顺便,让暗卫盯紧京营那边,朕看他还能坐多久。”

“奴才遵旨。”

殿外日光正好,殿内沉香袅袅。

深宫之中,恩宠与权谋纠缠,人心与局势交织。有人步步为营,有人顺势而为,山雨欲来之时,偏偏先酿出了几分暖融融的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