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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净颠倒 四

“外头到底在干嘛,为何这么吵?”墨琼林昨夜批改奏章直到深夜,好不容易睡着,如今却被吵醒,于是愤愤地揉着眼睛,跑出来质问。

燕儿踩在梯子上,见她醒了急忙招呼道,“来呀家主,咱们一起挂灯笼!”

“挂个屁!”她没好气骂道,刚睁开眼便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合不拢嘴,身后闻武拿着件衣裳追出来,刚披到她身上也愣住了。

仅一夜之间,这宫中竟成了闹市,颇有庙会的意思。大片大片的灯笼装饰不要钱似的挂在檐上,灵巧奇异的小玩应儿遍布各处,宫人人手一只兔子灯,穿的像在月宫。

墨琼林讶异片刻反应过来,“等等,这是陛下让弄的?”

燕儿点点头。

一旁宫人赶忙接过话茬,“回太师,陛下说今年宫中要好好热闹热闹,所以才扮作这副模样。”

“真是疯了,她日子不过了吗?这要花多少钱!”

墨琼林气的衣裳都没来得及穿,急匆匆冲到寝殿,刚要开口便瞧见雪卿手里拿了好几个灯笼,乐呵呵的指挥着宫人往树上挂。

“歪了歪了!哈哈哈,对,就挂在树中间!”

她好久没见过这样的笑了。

墨琼林揉了揉眼,有些不敢相信,她试探着叫了一声,“……雪卿?”

“欸!”

她转过头来,一张笑脸直直撞进墨琼林眼中,“是琼林啊,你今日怎么醒的这样早?”

“我,”方才堆在肚子里的陈索旧事霎时间空了,嘴里空落落的,她张了张口哑声道,“我过来瞧瞧你这里装的好不好看。”

“咱俩宫里装的是一样的,”她过去拉起墨琼林,指着一只半人高的兔子灯道,“你见着这个了吗。你院子里也有一个,不过我这个是玉兔捣药,你那个是嫦娥奔月。如何,好看吗?”

“好看,这兔子绘的真漂亮。”墨琼林点点头。

“还有更好看的呢。本想待会儿再去叫你,既然送上门来也就别走了。”雪卿喊道,“季晴春,带太师去梳洗,换上备好的衣裳。”

一女子从旁过来毕恭毕敬道,“太师请随奴才来。”

“等等,这是要做什么?”墨琼林揉了揉眼有些不知所措。

雪卿却运筹帷幄,笑着将食指置于唇间,“秘密。”

不多时,墨琼林梳洗打扮一场,穿上一件她不认得的衣裳。这件衣裳与龙袍类似,只是通体绣着凤凰,配一只宽大的冠。那发冠样式独特,华贵无比,中间的簪子近乎肩膀那样长,两侧还要挂上流苏垂落。

她虽没见过,可一个答案缓缓在脑中浮现——凤袍。

想到此处墨琼林一阵酥麻。

复杂的情愫拧成一股绳,她看铜镜,只瞧见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地,不知所踪。

宫人立在身后挂着甜蜜的笑,许是衣裳太厚,墨琼林忽然有些热,双颊泛红,随即开始撕扯衣领。

“哎呦!不行不行,太师您可不能扯啊!”季晴春求饶道。

墨琼林:“为什么不能扯?”

她其实舍不得扯,毕竟这世间大约没人舍得扯。可这衣裳穿着太重、太热,像是废了许多功夫硬用石头雕出来的,专门用来压人——她还没想好呢。

“这是陛下精心准备的,满天下就这一套,照着您的身子比对着做的。”季晴春一面解释一面紧张的为其整理,“太师哪怕不在意这衣裳也请可怜可怜奴才,且穿一会儿吧。”

“我朝圣上仁心爱民,你哪里需要我的可怜。”墨琼林拆穿她。

“嘿嘿,奴才只求您多穿一时片刻。和太师悄悄讲,这身衣裳的所有花纹形制都是陛下亲自定下的,用心良苦呢。”

“不是用前朝后服改的吗?”

“哎呦,前朝哪还有后服了。白笑孔做事那么绝,连张图纸都没留下,估计全带进棺材里了。”

“这样……”

墨琼林抚上长簪,隐隐摸到一块锈迹,她凑近一瞧发觉那块锈迹竟在铜镜上,怎么也抹不掉。

她奋力扣了许久,一回神,那锈迹原是在指尖。不只指尖,她满身都已锈迹斑斑,接近腐烂。

凤袍见她,如竹篮打水。

“太师,这个给您。”季晴春端来一方玉印毕恭毕敬道。

墨琼林认得这块玉,没想到再见之时它已有了形状。

她执玉印走出,殿中唯有两把交椅,雪卿早已穿着整齐,头戴冕旒侧坐等候。见她来了,招手道,“过来啊,琼林。”

像梦,一场昏梦。

雪卿的声音太不真实,回荡在她耳边,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假的——她们本就是假的。

墨琼林甩甩头,流苏打在她的脸上,疼痛帮她找到真实。这屋里的一切都成双成对,玉玺就放在那对交椅的面前,雪卿就在她身侧。

一名老妪上前道,“陛下,那老臣便开始作画了。”

“作画?什么画?”墨琼林问道。

“二圣像。”

二圣像,这是历代帝后的必经之路,选定的皇后要在封后礼当日与皇帝同时入画。当然这也不是能随便画的,皇后的选拔极其严苛,这个身份举重若轻,等同于掌握了帝王的身家性命。它日帝王生产,事务全权交予皇后,帝后同理,二人相互扶持。因此自古以来帝后同心,共用一条性命。

然而墨琼林这个“皇后”却涵盖了雪卿满满的私心,她没经过选拔,没行册封之礼,许是明白困难重重,便直接跳进最后一步。只要一齐入画,盖了印,便是永生永世。

“为何忽然想起来画像。”墨琼林道。

雪卿淡淡一笑,“因为你的衣裳做好了,我想看着你穿上这套衣裳在我身边。笑啊,琼林……笑,我喜欢你的笑脸。”

“你真的想我永远陪在你身边吗?”

“当然。”

“如果我做不到呢?”

“……我会恨你的,你不能食言。”

“我从没承诺过你。”

“不行。在我心里你早就承诺过了,你甚至说了下辈子也要陪我一起。”

“可我们这已经是下辈子了。”

墨琼林说罢,转头望向雪卿,深灰色的眼带着某种探究,她没有渴望,只在陈述事实。

雪卿侧目回望,笑意消融,像第一个发现螃蟹能吃的人,惊恐又惊喜。可眨眼间,她又成了骄傲的人,面对自上而下的怜悯生出隐隐不满,忧愁凝在眉间,微微张口,复又合上。

“……无论如何。陪我,陪着我。”

面对这番几近无理的要求,墨琼林却听出几分撒娇的味道,像孩童对母亲,天然的不需要理由。可仔细想想这已经是雪卿最温柔的祈求了,只不过看起来是强硬的。

时至今日,她早已分不清究竟是谁更需要谁,满世界真真假假,好在最难的时候过去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墨琼林听话的笑起来,笑得明艳动人。她抓住雪卿的手放到自己腿上,牢牢握住这转瞬即逝的光阴。

她还想说很多,问一问雪卿近来睡的可好,是否还会梦到从前。可现在不需要了,她们之间拥有的默契足够回答这个问题。

目光从雪卿侧脸寸寸剥落,墨琼林脑袋回正,视线落在那幅未完的画上——她今年三十三了。

“琼林,”雪卿问道,“你愿意留下吗?”

她盯着那幅画像,眼里藏着秘密,像是知晓了什么,面上平淡极了。可她不会撒谎,言语中的纠结再也藏不住,像雨滴悄悄散落。

当年,她无条件的信任墨琼林,面对她毫无保留,以命相酬。可现在,她不敢了,心里生出了许多不合时宜的叛逆,却还是小心翼翼,生怕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

“为了……姜国。”雪卿补了一句。

墨琼林陷入沉默,五指无意识松开,下一刻却被雪卿死死攥住,力道之大,几乎能碾碎指骨。

“或者,这世上就没什么能留下你吗?”

又是一个无解的题。

“雪卿,我曾为你留下过。”

一声叹息,细不可闻。墨琼林笑着,却在哀伤,“这世上我最割舍不下的就是你,但是去留,不由我。”

“那你的爱人呢,你真能放下吗?”雪卿凝视着她,带着某种祈求。

“爱”,这是一个过于辽阔的词汇。世界运行千年也没人说得清这是什么,却将它捧得那么高。或许未知就等同于奇妙,但正是因为“爱”能包容万物,所以它注定不纯粹,落到一个人的身上就成了陷阱,一群人的身上又成了使命。

人总是渴望独特,带着探究的目光去寻找世间第一的脆弱。美是上等,钱是下流,自顾自制定规则,完成无聊的游戏自娱自乐。

墨琼林不喜欢玩游戏。比起亲自上阵,她更喜欢隔岸观火,所以“爱”注定非她所求。

“好,我知道了。”雪卿认命的点点头,在沉默中知晓一切。

预料之中的悲伤没有出现,她反倒如释重负,坦然道,“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你是不会爱的人。你在乎的留不住你,在乎你的舍不得困你,这世界的一切都仿佛与你无关,可你还是出现在了尘世,给我带来希望。琼林,我不留你,我只想你好。”

墨琼林分开雪卿的五指扣了进去,轻轻握了下,“你总能明白我。”

“画好了。皇上,皇后娘娘,请过目。”

半人高的画像被举着,不知不觉她们已经从早坐到了晚。

画中,雪卿正襟危坐,庄正威严,白皙秀丽的脸被削去几分美丽换来霸气,手却被压在墨琼林掌心之中。反观墨琼林,眉目含笑,唇角弯弯,那双过分锐利的眼竟柔软了几分,慈眉善目,雍容大度。

画上两人是她们,又不是她们,但画就是画,纵有神笔也是比骨画魂,一瞬间的近似而已。

中秋宫宴声势浩大,来往众宾无数,像扑面而来的潮水,过后阵阵冰冷。

墨琼林马不停蹄送去数封请柬,在厅前来来往往。下人就在身旁侯着,她也不用,自己走来走去,扶着桌子,一双眼睛直直望着门。

“太师,都备好了。”

“嗯。”

“太师,宾客要一会儿才来。”

“知道。”

“太师,您坐下歇一会儿吧,站了许久了。”

“不用。”

这是她第一次设宴办席,虽来的都是亲朋好友,但难免紧张。厨房早早备齐菜品,戏台被检查无数次,墨琼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重视这场中秋宴,可她就是期待,就是欢喜。

“太师,来人啦!”小厮急忙跑来压低声音道。

墨琼林前去院中迎,没几步便瞧见闻家姐几个抱着孩子来。

“哎呦!打哪儿偷来的小孩儿啊?”墨琼林见状急忙接过来逗了逗。

闻之利道:“你猜猜是谁的?”

“我说啊?”

墨琼林看了一圈儿,最后把闻武从她们身后揪出来,“你别躲着帮她们,来帮我。你们姐几个都长一个样,我去哪儿知道去。”

闻武抿唇笑了下,悄悄指向闻之元。

“你行啊闻之元,升官发财不行,还要抱个孩子来讨喜?”

闻之元扶着肚子从几人身后钻出来道,“果然瞒不过你。”

“得了吧,你也没想瞒着我。”

她将孩子交给闻武,上前摸了摸闻之元干瘪的肚子怜惜道,“可受苦了吧。来人,取我的紫英参来!”

闻之元急忙摆手,压低声音道,“不不不!太师,这紫英参千年难遇,更何况是你千里家传家宝物,我实在受用不起!”

“受不受用得起我说了算。”墨琼林拍了拍她肩膀有些感慨,“生育不易,这紫英参一片便能回血补气,你身子亏了用这个正合适。左右我留着也是留着,你家里姐妹多,拿去总比我有用的。莫要推辞,否则待会儿不给你饭吃。”

话说到这个份上闻之元便不再推辞,接过紫英参深深一谢。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楚山孤姗姗来迟,还是那副狂放不羁的模样,却难得穿的华贵得体,即繁复又美丽。

闻武远远瞧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复又看向墨琼林。

“来的好。”墨琼林急忙招呼楚山孤,“你快过来瞧瞧这孩子。”

“谁的孩子呀,我看看。”他来到襁褓前故意做个鬼脸,那孩子咯咯直笑,笑声洪亮。

楚山孤顺势摸了摸她耳后,又瞧瞧眉心后背,“不错,日后是个大富大贵的命。”

“用你说。这是我姐姐的孩子,可不得是大富大贵么!”闻之亨咯咯笑道。

“我说的大富大贵和你说的可不一样喏。”楚山孤故弄玄虚的摇摇头,与墨琼林对视,两人一起打哑谜。

墨琼林一下参透,双目放光,急忙接过孩子抱在怀中掂了掂欢喜道,“听到了没有,说你日后要大富大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