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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净颠倒 三

“家主,”佩儿背个巨大的包裹挡在墨琼林面前,“我要走了。”

墨琼林刚入府,头针扎似的痛,见到佩儿这副模样先是一愣,反应过来竟笑了,左右瞧瞧,手无措的在佩儿肩上拍了拍。

“哈,你早该走了。钱财东西都带够了没,我再叫燕儿给你备两箱子,你给牡丹拉回去。还有,记得太平了带她来这儿瞧瞧,我答应她的事都做了,叫她放心。还有,你再拿点吃食吧,我叫戏扇给你做花饼子带上,你饭量大,吃的多……又或者你这次去就把她接过来。不,算了。索性把卧仙阁直接搬来,在京城我罩着她们,免得再受那些蛮人的气。不过有些姐妹身子弱,怕受不了舟车劳顿,这可如何是好……哦,不然这样,我——”

“家主,”佩儿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你还是这样,从没变过。”

佩儿看穿她的慌乱,“这些年来身边人一个个接连离去,我看着揪心,但也明白,留下的才是最痛苦的。当年罗凛回北疆,你送他走时的神情我现在都还记得,今生今世,你们见不了几回的。可是家主,我最担心的还是你,所以留到今日。好在一切都在变好,姜国日渐平稳,人人都有了田地,吃得起饭,如此我才敢来告别。”

“这些年来谢谢你。我本打算追随你一生,如今却要逃走,实在有些无地自容,可我真的该走了,所以……”佩儿眉头紧皱,满脸担忧,紧紧握住墨琼林双臂,她哪里是在愧疚,分明是在不舍。

墨琼林望着她凝重的脸,思虑片刻叹息一声,“你可是我姜国大将,如今竟要做了‘逃兵’,真叫人心碎。你这行径,按律当斩啊,知道吗?”

“呵呵,那又如何,这天下可没谁斩的了我。”佩儿笑起来,双手叉腰一脸神气。

“呦呦,这么厉害?那我便给你派个最难的活儿,穆连佩,本官命你前去驻守阇罗斯丹,不得有违!”

“驻守?阇罗斯丹?”佩儿挠挠头,“你这是哪里来的活儿,腾格勒克吗?我拿什么驻守。”

“哈哈,这你别管,带好你的令牌赶快启程,等你到了就知道了。”

佩儿云里雾里。

“好了,快上路吧。”她拍拍佩儿结实的肩膀,“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啊。走吧,我和燕儿以后再去看你。”

“……保重,家主。”

佩儿变了许多,嘴皮子利索了,可身上那股江湖气还是扎在了根里,总想着义薄云天四个字,对着墨琼林深深一拜,双目含泪的飞走,真叫人啼笑皆非。

偌大的院子,又空出一间房。

“其实……我还是有点舍不得。”墨琼林叹息一声,不自觉回头看了眼,发觉闻武正站在不远处。

她朝他招招手,“来呀,瞧什么呢。”

“佩姑娘也走了啊……”他站到她身旁感慨道。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更何况她找到家了,是好事啊。怎么,舍不得啊。”

“倒也没有许多,毕竟当年我发病时她可是赤手空拳扒开我的嘴往里头灌吃食……”闻武闭上眼依旧历历在目,“只是故人离去,难免唏嘘。”

“是呢,不过总要回家啊。”

墨琼林伸手接了片枯叶,用指腹擦干上头的冰霜,“毕竟冬天要来了。”

枯叶在她掌心碎成几片,今日发生的事太多,孔棠的脸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墨琼林忽然想到律法,脑中只剩三个字“继承权”。

她笑了,律法真是个好东西,可以叫人土崩瓦解。枯叶碎成渣滓滑落在地,一转眼成了雨滴。

雨点打在窗棂,墨琼林提笔在律法上逐字修改。一如前人那般,掌握权力,亲手抹去一条律法——一条关于男人继承的律法。

但一股香气叫醒了她,墨琼林摸上那块银色香牌,上头挂着紫色穗子。

妇人之仁,这世间最柔软的东西出现了。她终究还是不如男人狠,留下一道豁口——男不嗣产,唯听析籍。然若禀明尊长,另立户帖,析籍分财以出,许之。

此律一旦实行,姜国暗害女童之事便会大大减少。只是人性之恶,又岂是几条律法可以束缚?

她扶额苦思,往后百年光景,会否有一天姜国壮大非凡?

想到这里,墨琼林又往最后一卷纸上留下一行字——日后官设义学,民间年八岁不就学者,罚其母父。

白纸黑字,往来路远,百年以后的事谁也不清楚,她能做的也只到这里了。

夜雨声声,像落在头顶,她听着,不自觉睡去,再醒来就是秋——

“醒醒,家主?下朝回家啦!”燕儿摇晃着墨琼林的肩膀,半个身子探入车内取笑她,“怎的这样贪睡哈哈哈……”

墨琼林揉了揉眼,茫然搭上燕儿的手问道,“怎的近来不见楚山孤?朝也不上了,跑哪逍遥去了。”

“我也不清楚,这些日子一直陪着戏扇姑爷修梨园,说起来我也许久未见过他了。”

“这样啊……梨园修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树都栽上了,现下小戏台修完,还差一个大戏台。”

“小戏台都修好了?我真是好些日子没回府了。这帮工匠手脚还真利索,过几日得闲了去瞧瞧,戏扇不是组了个戏班,也不知练的怎么样了。”

“我听着是行。”燕儿叠好衣裳放到一边笑道,“园子里整日咿咿呀呀的,忙得他都没空烙大饼了。前几日答应好的玫瑰茯苓糕也没做出来,亏我还和他说你想吃。”

“玫瑰茯苓糕?”墨琼林一顿,笑起来,“是你想吃吧。馋丫头,居然冒我的名。日后想吃什么同我说,给你买去,别总欺负我善良可爱的小扇子。”

“好好好,他善良可爱。我就不善良可爱吗?”燕儿凑到墨琼林跟前撒娇。

“你聪明机灵。至于善良可爱么……”墨琼林笑眯眯道,“那玩应儿对你来说可没什么用。”

“没用就没用吧,左右这辈子是用不上了。不过佩儿怎么就没晚点走呢,分明就要中秋了……过完节再走也好啊。”燕儿低着头,喉咙发紧,却也只埋怨几句。

墨琼林看向别处,眉目淡淡,唇角微翘,漫不经心道,“阇罗斯丹也要过节啊,在哪不能看月亮。一片天下,终究还能再见的。”

“对,还能再见。”燕儿笃定的点点头,“又不是生离死别。”

“说起来,家主中秋设宴,都要请谁来?”

“自然是……”墨琼林忽然愣住,哎呦一声,“中秋当日皇宫也要设宴吧,那便不能定在中秋。”

“那,中秋次日?”燕儿提议,“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咱们十六刚好赏满月。”

墨琼林:“不错呀,那就定在十六。可快催催戏扇,我还等着看他的双下山呢,别到了日子听不上。”

“我来这一路就觉得耳朵热,本来纳闷儿,一进门听见你这话才破了案。”

两人齐齐转头,门口,戏扇卸了行头,带着一点残妆笑盈盈的往里头瞧,“我才忙几日就念我?”

“何止是念你,甚至想你呢。”墨琼林过去捧住他的脸颊,余光瞥见戏扇手里藏了什么,鼻尖一动笑了起来,“燕儿,这下咱俩想的都来了。”

燕儿一听云里雾里,怎奈戏扇也似墨琼林般看着她笑。电光火石间她便想透了,绕到戏扇身后咻的一下抢走食盒。

“谢谢小姑爷,小姑爷辛苦了!”燕儿忙不迭打开食盒,一股玫瑰香气扑面而来,是玫瑰茯苓糕!她急忙塞进口中,就是这个味道!唇齿留香,入口即化!

“也只有这时候才叫我姑爷,平常都是叫我戏扇呢。你这人,太功利,我不喜欢。”戏扇撇撇嘴道。

“不喜欢还给人做糕点送过来,怎么还学坏了,跟谁学的?”墨琼林调侃几句,过去拍了拍燕儿后背递去杯水柔声道,“慢点吃,都是你的。”

“真的好吃!”燕儿往她嘴里也塞了一块,墨琼林咽下去后砸吧砸吧嘴,竟鬼使神差又拿起一块,喃喃道,“还真不错啊。”

“是吧!甜而不腻,阵阵清香!”燕儿一听自己的品位得到了认可,兴奋的手舞足蹈像七八岁的孩子。

“哈哈哈哈哈!你俩吃着,顺便想想中秋要听什么戏,我给抄下来。”

“我听《孽海记》,闻武要一个《霸王别姬》,”墨琼林顺了口水,“藏道……我不清楚,不过雪卿爱看《阎罗梦》我知道。”

“好,燕儿姑娘看什么?”

“我看《拜月亭》。”

“好,”戏扇提笔写下,墨琼林不知何时背手站在他身后,戏扇写完看向她,心照不宣的笑了,“我这字如何?”

“比昨天好,比明天差。”

戏扇:“这都多亏了师傅教的好。”

墨琼林歪了歪头指着三个字问道,“《南柯记》,你点的?”

戏扇点点头,“我爱看这个。”

“为什么?”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觉得安静,越看越安静。我大约是爱看下棋?”

“你这是什么理由哈哈哈,满嘴的胡话,愈发没个正形。分明刚入府时还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墨琼林掩面轻笑,“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这样。”

“喜欢就好,我还想一直这样没正形呢。”戏扇点了点戏,“够用了。改日我去问问楚兄爱看什么,再给他加一出。”

“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你找他,悬。”墨琼林往嘴里送了块茯苓糕摇摇头道,“这样吧,你若找不着他就给我加一出《钟馗嫁妹》。”

“行。”

戏扇收拾一番,将纸装进袖子便急匆匆告别,“那我去排戏。”

墨琼林抬起的手停在空中,离他脸侧那点未卸净的妆痕不过一寸。

不等她开口,他人已到院中,牵牛花般的背影落在蒙蒙雾中。

墨琼林扶着门框追出去两步,半个身子探出门外,可惜没追上,也没想追。

瞧他一根筋的傻气,墨琼林笑自己白聪明,跟直人使不了弯弯绕绕,不仅没用还吃了瘪。

燕儿吃完,悠哉地倚着桌角幸灾乐祸,“走了吧,叫你不早开口。要不要我去叫他回来?”

“扰他做什么,戏痴子。”墨琼林笑道,“不用他,今夜你陪我。我有好多话想同你说。”

燕儿抹了把嘴隐隐有些兴奋,“我也是。”

松软的被子沾满墨琼林的香气,屋内还弥漫着玫瑰的甜味,她认得这床被子。

那是九年前除夕,她和佩儿放鞭炮炸了墨琼林的屋子,最后只有这一床杯子完好无损,燕儿至今记得那上头那株木芙蓉,昂首屹立,在铺满绿的土地开出风采,自成景色。

然而木芙蓉开在秋季,那时没有绿色陪伴,有的是无尽地干涸,以及漫长的孤寂。

绿色是人赋予它甜美的想象。

燕儿眨眼,双手交叠于身前,直到身旁传来平稳的呼吸才敢翻身。她悄悄抬手,指尖落到那高挺的鼻梁上缓缓滑下,像从山峰跌落。

身后下起了雨,她忽然想到府内就有几株木芙蓉,种在雨的背面。

一滴、两滴,黄褐色的药汤在酒盏中垂落,那些花被莫名敬了一杯,真是够无聊的。

而始作俑者却不这么觉得,他从酒壶里乐呵呵的倒了一杯给自己,像不明白什么叫苦。

“你说你们开在我的院子里做什么呢,沾了晦气,还能好看吗。”

楚山孤拄着下巴浅酌,雨滴顺花瓣落下,木芙蓉冻坏了,半边发红。这并不新奇,但在他眼里却成了了不得的事,于是特地开了把伞给它们去,“好了,不怕。你安心地开,我来守你。”

“这是最后一次守你,下个秋就没有我了。”

最后一杯“苦酒”下肚,闻武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强弩之末,无力回天。”

真无情的八个字,杀人不砍头,放火不泼油。

皎白的珍珠泛起幽幽蓝光,缠了一圈又一圈,荡在楚山孤胸前。

墨绿色的衣衫比旁人厚了不知几层,领口绣着团团细密的花纹,类似咒枷封印,迷乱美丽。他偏爱披发,极少束冠,又因为散漫便将头发盘成辫子绕在脑后,用长簪别住,末了还要簪一朵花。

楚山孤摸摸耳畔,杯中一片血红,那是今晨刚摘的虞美人。

花红的刺目,仿佛要着起来。他却惨白,细挺的鼻尖似摇摇欲坠的水滴,微微隆起的唇珠盖住森白的齿,美的人鬼不分。

只是这张华美的皮也即将走到尽头,一道青灰色的裂缝爬上脖颈,楚山孤并不意外,从袖中抽出根针自顾自缝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再等一等,我还有话没说……”

细线在体内游走穿梭,楚山孤像不明白疼,固执的在那道裂痕上绣了一朵花。圆形的花没有花瓣,针脚稀疏,层层罗织,化作灰色瞳孔。

他想起来了,那双眼,隔着琉璃珠帘瞥见的那双眼。它像是海那样深,空灵,平静,不可一世。它注视着世界,却不在意世界,如同未经开垦的土地,坚硬无比,无情的包容一切。

宫内,雪卿撂下笔后长舒口气。

宫人见状上前道,“皇上,可要歇息了?”

“……不了,出去走走。”

雪卿缓缓踱步,身后数名宫人提灯跟随,脚步声轻的不行。

这声音她熟悉得很,上辈子、这辈子,听了整整两辈子。已经分不清是什么时候的记忆了,她想起幼时初入皇宫的新奇,觉得哪哪都大,每上一层台阶都要计数,以为这里没有尽头。

不知是何缘由,她总想寻个最高处站上去,如此便能俯瞰这座皇城,于是四处乱跑,找来找去,发觉只有一个地方最高。

可那个位置她不能去,连看都不能多看,当真扫兴极了。她太小了,小到甚至不懂什么是权力。

而今,她终于站在那所谓的最高处,四下宫人铺满整个皇宫,夜静悄悄的,再没人能阻止她。

可是呢?

“没什么意思,墙太高了。”

雪卿喃喃自语,“若在山上,便能瞧见万家灯火。”

“皇上,没有您便无万家灯火。天子如日高悬,自是灯火。”

晚风刺骨,高处更甚,肩头忽然被人披了件衣裳,雪卿一愣猛地捉住那人手臂。

“……这,皇上?”女子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季晴春。”

她放开手,转而拢了拢衣裳。往日,这些事都是谁来做呢——

她忘了。

只盯着一轮月,浑身发凉。

雪卿:“快十五了吧。”

“是啊,一眨眼儿的功夫都这时候了。”季晴春点点头道。

“明日便布置起来吧,宫里该热闹热闹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