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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净颠倒 二

“咳咳咳……”

“怎么样,身上还疼吗?”雪卿扶住楚长行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慢慢喘气……来,喝口水,”她半躬着身子,高高隆起的眉头在瞧见楚长行猛喝了几大口水后才稍微平淡,“好些了吗?”

“没事了。”楚长行笑了下,握住她的手。

他明明连行走都费力,可也只有在四下无人只剩彼此的时候才敢展露脆弱,每每见此雪卿都止不住的自责,“如果不是我……”

“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楚长行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不愿再多听一个字,这段时间以来雪卿的痛苦与愧疚他都看在眼里,每每对视,她的双眉一定是皱着的,神情甚至带着些许讨好。

但她是皇帝!

这些变化愈发让楚长行不耐烦,甚至痛恨自己为何还在苟延残喘。然而谜题就在谜面上,他放不下的太多,哪怕自私到想死也不愿意干净利落的做。

他分明发誓过,绝不再叫她痛苦难过。但显然两条路都走不通,是死是活,她都会难过。

望着楚长行躲闪的双眸,雪卿垂头不语,她有自己的盘算,真相藏在喉咙里却不肯和盘托出,将有关楚嬛之事封死在腹中,发誓普天之下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晓。

只是真相像会生长,几次要破土而出,但只要一见到楚长行那双清澈的眼它便缩了回去。

“唉……你到底还要因为这件事折磨自己多久?”

楚长行再忍不下去,用力拉过她的手,“陛下,谁都没有错,一切皆是时局所迫。况且闻医使早已为我讲清来龙去脉,万般过错皆是那妖人的错,那时情景,换做是我也会刺出那一剑。雪卿,我是你的臣子,这一生,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帮助你、辅佐你、爱你……这世上唯独我不可能恨你。一副躯壳而已,何故在意,比起这个东山稳定才更重要,姜国的天下才更重要。”

“你当然不会恨我,你永远会原谅我,可我没法不恨自己。若我当时没有出剑那么快,如果我再等一等……”

“那墨琼林就会死,姜国则失去利剑,你将悔恨终生。”楚长行道出事实,没人能够否定这几个字,那一剑有理有据。

“雪卿,我讨厌她,但你需要她……你我从小练剑,我最清楚你的路数,今日你哪怕不做皇帝转而去当大侠,有朝一日也会名震天下。那一剑,你必定刺准。何况这正是那奸人的狠辣之处,借我的身子杀你们二人,他料定你不会狠心,无论杀谁,一旦功成姜国必然土崩瓦解!”

楚长兴字字恳切,扯着雪卿的手不顾力道,双眼布满血丝,“玉家剑法千变万化,我从没赢过你,也清楚得很,这世上没人能赢过你。哪怕毫无缘由,但剑就是会跟着心走,你既做了,就是对的。我是你一生的臣子,自然相信你、拥护你,”粗糙的指尖拂过她的面颊,温暖中带着安慰,“所以那时,杀我,就是最好的办法。雪卿,别怕。哪怕是死,我也会化作一缕清魂守着你。更不要自责,也不要难过。”

“长行……”

他说的一切早就在她心中滚过,所谓办法,不过是绝境之中的无可奈何。而楚长行,他完完全全的替她思索着,几近无我。

泪滴滚落,趟开雪地,划出深深湿痕。她心头那一点愧疚被楚长行揪出来揉的粉碎,可她还是不敢看——

两两相对,**之时,他背后的疤痕似枯树般曲折深刻,烙印在这具躯体,负荆请罪。

但,楚长行何罪之有?

他早年丧母,幼年丧父,几次抄家,流离失所,只能活在暗无天日的地方随意被买卖,像没有名姓的物件。

他什么都没做,却要经历这些,承受原不属于他的一切。

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

雪卿呼吸一滞,缓缓抬头确认面前这个人,他究竟是谁?

是她的执念与不平,还是她的恨?

大片大片的绿色出现在她眼前,雪卿被淹没,两条手臂阵阵痛痒,她本能抓挠,却在指尖发现成块的苔藓。

这本该是长在死人身上的东西!

雪卿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双脚融入大地,四周满是断垣颓壁,那是她上辈子死去的地方。一条大蛇爬过来勒住了她的脖子,浑身冰冷,缓缓用力。

然后,她吐出了一封信——

雪卿扶住额头,思绪像一团肠结勾在眼前,五脏满地,一道闪电在其中炸开。

如若当年,她没有固执买下他,企图扭转命运,会否就不至于此?

想到这里,雪卿忽然泄力。

那时她恨极了,也怕极了,千方百计的想要倚靠,就像依赖母亲那般。她也曾依赖楚长行,雪卿无意识摸向肚子,里头空了。

所以他成了她的执念……被迫承受一切?

自始至终,她都没把楚长行当做楚长行。她认定了他会依着她,顺着她,事事以她为先,所以才会如此大胆。

可到头来,是她害了他。

若非如此,楚长行前世此时应在北疆做他的将军,风光无限。而非如今这般,久卧病榻,有苦难言!

命运似盘桓的蛇,它是那样狡猾,用彩色的鳞片伪装成为希望,诱敌深入,陷落深潭。

“怎么了?雪卿,雪卿!”

“是我!”她忽然爆发出一声哀嚎,“是我害了你!”

好冷,像丢了五脏,她惊恐地的环抱自己,面对楚长行的触碰避之不及。

可只要对上那双浅棕的眼,满身的刺便被抚平,真相是刺骨的冷。

楚长行站在原地不停地为她开脱,瞧他多傻,事到如今还在帮她说话。

雪卿看着他,绝望的笑。

“什么?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了雪卿?我说了这与你无关,雪卿,雪卿——”

“你该恨我的,长行。是我对不住你……”

“这些年来,如果没有我该多好。如果没有我,你的伤痛,你的未来,一切都不会变……我说谎了,我活得下去,没有你也活的下去!可我就是……就是寂寞,我不甘心……我迁怒于你、我……”

雪卿口不择言,说到最后掩面嗔泣。

森白的指骨猛的攀上楚长行衣衫一角,宛若地狱来客,他忽然有点怕,下意识要接住什么,却只觉得有什么在顺着指缝流走。

究竟是什么?

压抑的哭声越来越近,最终化作一声凄厉的哀嚎,“是我害了你!都是我!”

他落入遐思,一瞬间竟明白这谜语,冰冷的拥抱打断楚长行,雪卿颤抖着,压抑地裹住了他,像濒死的溺水之人。

他不该明白的。

这份悲伤与悔恨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何处去,像一片乌云游来游走,终究没落一滴雨。

楚长行指尖一痛,没来得及思考就笨拙地学着玉襄的模样,一遍遍轻抚她的脊梁,声音浅浅,温柔无限,“寒冬磨草晦,飒秋衔悲尾,利夏浅裳肥,感我春不归。事已至此,君又何为?”

雨点砸下,春潮满地。

贞吉三年,楚长行薨逝于千秋殿。

他像秋日落叶,挂在心头,惶惶终日。如今翩然下坠,倒踏实些许。

墨琼林站在阴影里,望着雪卿的背影,惊觉她身上似乎残缺了一块。

“琼林,你说命这东西,真有好坏吗?”

雪卿灌了口酒,玉带金冠全被扔到地上,龙袍也不知所踪,像个撒泼的孩子赖在墨琼林身上不走。

“好坏,还不是看人么。”

“什么意思?”

“有人想荣华富贵是好,吃苦挨饿是坏。有人想大放异彩是好,平平淡淡是坏。有人想勇攀高峰是好,隐入尘烟是坏。但命无好坏,就像早上和晚上——时间,只是人的庸人自扰”

“那不对啊,那……”她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的反驳,“按你这么说难道挨饿受冻就是命好了?”

“好本身也是不好。世间事没有非黑即白,今生的好,来世的坏,好好坏坏都逃不过一字死。你是平头百姓,自然想要大富大贵,可你若是苦行僧者,便会求吃得苦中苦。归结到底,好坏都由人,哪怕你以为全然顺了自己的心,实则也是顺了他人的意。”

“你为何,总想来世……”

墨琼林笑了下,“为了骗自己。苦就是苦,别有一番滋味,渴望甜也没错,世人皆如此。人这东西,太聪明了就会没有自己,是苦是甜难以分辨,可痛却实实在在。我总在想,我是真的过得好,还是觉得自己过得好。后来有一天想通了,我只能觉得自己过得好。”

“琼林,你也会觉得自己过得不好吗?嗝……”

“那你过得好吗?”

雪卿没说话,红肿的眼皮垂了下去。

“九五之尊尚且如此,这世上还能有什么叫‘好’?”

“嗯……所以,嗝!好是假的……”

“什么都是假的,命这东西,也是假的……我所遭受的一切,我的痛苦,你的痛苦,我们都是假的……”墨琼林说着,面颊一湿。

假的,对。

就是假的。

她没痛苦的活过,她生来就是相府千金。雪卿也没痛过,她生来就是帝王。

这究竟是在骗谁呢?

这一滴泪又是谁的,高肃,还是墨琼林?

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她”还在。

既然活着,就是真的。一千年前的琉璃瓶和一千年后的琉璃瓶无甚不同——都是用来装水罢了。

所谓真假,不过是牛角尖。

所以雪卿啊,不要再来问命了,我帮不了你。

痛苦的人在哪里都痛苦。

墨琼林垂头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因为酒甚至有些烫手。她观看她的失魂落魄,思考那颗被藏起的心脏到底能有多痛,但对此无能为力。整整一年,“命”这个字眼在雪卿口中出现无数次,如同刻舟求剑。

她当然晓得雪卿的来历,经典的女主重生,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这设定甚至有些小儿科。

但对象是雪卿,那股油然的居高临下之感霎时间跌了回去,她实实在在的重活了一回,又不懂许多。

所以将一切的错归咎于自我,渴望能得到一个定论,半步入地狱。

但这些都不该怪她。

每个人都失去了。

“今生,来世……这全是无解之题,只有手里的,眼前的,才是真的。”

“玄金策,或许并不是个好东西,它里面藏着太多虚无……”墨琼林想通了什么,轻拍雪卿,加深她的困意,让其睡得安稳,暂时忘记一切。

翌日,雪卿醒来。她茫然起身,摸了摸脸颊发现已被擦过,身边横躺着几个酒壶,脑后还残留着一点余温,昨夜大概又是睡在琼林膝头。

掌心没来由的空荡,僵直着,连握拳的气力都没有。

虚浮的身子,游走的魂魄,她闭上干涩的眼,混沌之中什么都没有。

这世界何时有这么重,眨眼的功夫就将她压住。

如果可以,她想就这样一直躺着,直到永恒——

“皇上,该上朝了。”门外传来宫人小心翼翼的问询。

脑中一道闪电划过,眼皮瞬间睁开,理智回笼,身体自己动起来。她歪过头,发现身边被放了个苹果。

还好还好……吃饱了,心中便踏实了。

雪卿起身抹了把脸,思绪随动作消失,阳光透过窗纸打进来,正中心口。

墨琼林之后将自己锁在屋内,除楚山孤谁都不见,整整六个月,终于修好两策,将有关命理部分增删调补,做出了连七岁孩童都读得懂的韵文,名为《警文》。

此书一经发表,便成了孩童必学的开智之书,人手一本。

不过这事起初推行起来并非一帆风顺,朝堂之上许多人以为不妥。

“陛下,臣以为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因此,警文不宜推行,应留存宫中予以圣人。”

墨琼林横了他一眼,将这段时间积攒的怒气都发泄出来,“死读书、读死书。你这样的蠢货能出来做官实乃我朝科举之哀,书都叫你读毁了。真是没想到啊,这世上竟真有人将“愚”之一字理解成了愚民之策,若真如此,姜国人皆蠢货,纵使天下太平也只是个一戳即破的空壳。”

一番辩论下来那群人立不住脚便纷纷沉默,雪卿当即拍板,此事才成。

事情告一段落,墨琼林才得闲,马车晃晃悠悠的往前走,她在里头昏昏欲睡。今夕是何年,她早就想不起来了。

“吁!”

马车一阵颠簸。

“什么人,居然敢挡太师的路!”

墨琼林皱了皱眉勉强睁眼问道,“怎么了?”

车夫:“啊,大人,是个路过的小姑娘。真是好险,这孩子险些没命了。”

车外传来一阵抽泣声。

墨琼林摘下官帽,撩开车帘一角问道,“你为什么要拦我的车啊?”

“我、我……”

她笑了道,“你不说我可走了啊。”

“我说!我,我爹不让我去学堂,只让哥哥们去!虎姐姐告诉我说官可以为民做主,我是民,姐姐你一定是官,可不可以帮帮我!”

“你爹不让你上学?”墨琼林眉头一皱有些诧异,这可是在姜国,她怎么还能听到这种话,难道她的努力全都是白费?哪怕在这个世界也不过精卫填海?

她走下马车来到小女孩跟前,她颤颤巍巍的跪着,那么小,却有这样的胆量敢拦官车。

“好胆量,是我大姜的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孔棠,”小女孩声音颤抖,这才想起来害怕,试探问道,“大人,你会帮我吗……”

墨琼林蹲下身来点点头,“会。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爹为什么不让你读书,你娘呢?”

“我娘……我娘死掉了。我爹不喜欢我,他说我不像他,希望我也死掉……还说我长大以后会抢走他和哥哥的钱。”

墨琼林打量着这个孩子,手肘膝盖处都是补丁,脸也脏兮兮的,想来没被好好养过,家境也不会太好。

“死孩子,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不要命了!”一名精瘦的男子快步小跑过来拉扯孔棠,华贵的锦缎在他身上多出了几分酸气。

“快!快跟我回家!”那人跪在地上满脸谄媚的对墨琼林解释道,“大人,这这小孩子不懂事,求您见谅!我这就把她带回去严加管教!”

“等等,”墨琼林阻拦道,“你是这孩子什么人?”

“啊啊,我是她爹!”那人灿笑几声,拉扯着孔棠的胳膊,“快叫爹,快叫啊!”

孔棠死不出声,小小的身躯被拽的人仰马翻,眼里布满愤恨,连看都不愿意看那男人一眼。

墨琼林忽然笑了,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男人,一字一句道,“你满身的绸缎,却有个衣裳打补丁的女儿?”

男人一听,瞬间心虚,口不择言的辩解着,“不不不,这、这孩子她就爱穿这一身。这衣裳是她娘生前做的,她自己不爱换!”

“你快说话啊,哑巴了吗!”男人依旧扯着孔棠胳膊低声催促道,“快点头!连亲爹都不认了吗?”

孔棠小小的手死命抓着她的裤脚,固执的不去看男人的方向。她像是做好了决定,不成功便成仁,有那么一瞬间墨琼林几乎觉得这孩子是知道拦官车的结果的。

“够了!”她忍无可忍道。

男人闻声身躯一抖,笼罩在名为墨琼林的阴影下不敢出声。

她有些迷茫的望向四周,没人敢直视这场闹剧,只因为她是墨琼林。可她竟一点也不觉得畅快,反而自嘲的笑了。

来到这个世界一遭,把一生都搭了进去,然而方才这一幕却像盆水浇灭了她心中的火。她差点以为自己失败了,以为这个世界还被男人掐着脖子,只因为她还是低估了男人。

不会下蛋的公鸡只因为饥饿就会啄食鸡蛋,并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们没有痛苦过,自然不懂得其中珍贵,只会人云亦云,哪怕装也装不像。

墨琼林忽然想到什么,点点头笑起来,她俯下身对孔棠道,“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留在家里守住你母亲的一切,我明天就能让你上学堂。第二,抛弃你的姓氏和一切跟我走,我会给你姜国最好的生活,请最高的师傅教你。”

“我……”孔棠顿了顿,小小的脑袋猛的磕到地上,“我要留在家里!”

“好,有骨气。”墨琼林满意的点点头,“你的一切怎么能够轻易拱手让人?”

她又看向男人,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犹如雷霆,“如果她明天没有进皇城最好的学堂,我会杀了你。”

说罢,拂袖离去。

马车离去许久男人才敢抬起头,满肚子的火气无处安放,刚想拉起孔棠教训却感受到无数目光。方才低着头的人全都看向他,那没有重量的东西戳着他的脊梁骨,所有人都在看他。

而孔棠则望着墨琼林离去的方向双目放光,她记住了那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