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吉二年,太师提出变法,还地于民,将世家多余土地、粮房、农具,按各户女子人口发放于民。
一年之内,姜国女子数量剧增。
同年,姜帝特设恩科,为平民百姓另立名册,废荐信,人皆可试。
“咳咳!”墨琼林蹭了蹭唇角,一点微红,她却不以为然继续埋头修订律法。
楚山孤见此抓过她的笔,搭上她的脉搏,眉头渐渐隆起,“律法和两策,没有哪个能一朝一夕修成的,你何必急于一时?”
“咳咳咳……不许、不许告诉雪卿……”
墨琼林近段时间越发觉得肺里像蒙了层灰,每每大口呼吸都会剧烈咳嗽,闻武看了也说不出的所以然来,反倒终日愁眉不展。索性她便不提,人身上的病能治好的本就是少数。
“哈……”楚山孤无奈叹息道,“陛下不是傻的,日日上朝,她怎会瞧不见你憔悴?琼林,你要没命了。”
“我怎么会没命,我结实的很。今早戏扇煮的粥我吃了两碗呢,还有三个月前我去求签,求了个上签,仙狂的药我也有按时喝,北疆那边还送来许多补品……我咳咳咳!”
还在狡辩。
墨琼林的身体每况愈下,他亲眼看着她从精神抖擞到如今这般,日夜操劳,惯会骗人,就好似清楚自己时日无多,所以不顾一切的生活。
楚山孤指尖微痛,默默捂上心口,余光瞥到一条黑线。他翻开手心瞧了眼,青紫色的血管如同蚂蝗般疯狂上涌。
他迅速翻下手腕,捏了捏眉心劝谏道:“琼林,命是极其珍贵的东西,没法重来。莫要逞一时之快,否则追悔莫及。”
“就是知道珍贵才这样。不过你今天是怎么了,”她笑起来,忽然来了性质,捧着楚山孤的脸歪头打量,“没什么变化呀,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为何忽然说起这些?”
“我……”他顿了顿,随手摸到本册子横在两人之间,本子上印着三个烫金大字玄金策,“只是修到这最后的天命篇,有些感悟罢了。”
墨琼林拿过册子看起来,“我还以为你最看得开这些,毕竟是傩过的人,半步踏入长生天,想活多少年就活多少年。凡人眼中的生死、轮回于你而言不过笑谈。甚至多年以后,我不在了,认得你的人都不在了,你也只会坦然一笑。”
“你太高看我了。我也只傩过一次,比你大不了多少,别总拿我当老头子。”
“不过你当时为什么傩?”
楚山孤的笑瞬间凝结,他低下头若有所思地摸摸眉梢,一张巧嘴忽然失了声。
墨琼林发现他的异常,急忙撇开话,“罢了罢了,你还是别告诉我了,问了我也学不会,只能白眼馋。”
“你想学?”楚山孤狐疑的看向她。
“你想听真话?”
他点点头。
墨琼林悄悄贴近他耳畔,用极低的气声道,“其实不想。哈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
楚山孤斜了她一眼,“当年楚嬛身死魂灭,我见你那副神情分明是怕极了,又怎会肖想这些。况且说到底这就是杀人偷寿,一次两次瞧不出,多来几次身体难免承受不住,人也就疯了。”
“说到我心坎了。与其疯疯癫癫为执念而活,倒不如潇潇洒洒为自己而活,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这恰恰是我渴望的。”
“那你如今这是?”
“话还没说完呢。那样固然好,可还没到时候,我又不是傻子,没事给自己找活儿干。楚山孤……不,楚司徒。你也知道,姜国如今秩序杂乱,许多大事悬而未决,变法推行艰难。四家虽死,却还有许多不长眼的想再按照当年四家的路再走一遍,这桩桩件件哪有一点叫人省心?今日,我杀鸡儆猴,明日便有贼人借此煽动,后日陛下出兵平叛……这不像战场我给他们全杀了就省心,官场上就这点叫人恶心,也最有趣。”
“况且……”
“况且什么?”楚山孤问道。
“我多干一点,她便能轻松几分。”她笑起来,将批号的折子盖上朱印放起来,那一排排摞起的折子足有七尺高,下面一半是雪卿夜里批完的,上面一半是墨琼林今晨放上的。
“其实我心中有数,藏道,我的命不好,往后时日无多。可我也不贪,就活这一辈子,哪怕你真要教我傩我还不干呢。百年之内,天下难得太平,这一生注定操劳,可我也真累了,所以挨到哪日算哪日,至于这最后的心愿嘛……”
她放下朱印从地上捡起两本书扑了扑灰,“就是将这两策修完,日后天下事就再不怕了。”
楚山孤:“你打算靠这两本书治天下?”
“非也,是要用这两本书陪雪卿,”她盘腿坐下,怀抱书籍温柔地笑着,“我是真怕她孤独。”
“那你就不怕我孤独吗?”
“你?”墨琼林有些茫然,忽然失笑调侃道,“你孤独什么,臭小子铁了心气人是吧。”
“我当然会孤独,我也只是凡夫俗子。”
他朝墨琼林爬过去,轻巧的躲开四周杂乱,像矫健的猫,和她脸对脸。鼻尖相撞的瞬间,嘴唇狡猾的错开,楚山孤抓过她的手掌贴在自己面颊,闭上眼喃喃道,“我喜欢你的手,热热的,每次摸我都很舒服……”
墨琼林顿了顿,血一股股往上窜,“……楚山孤,这是皇宫偏殿,且是白天,不合适。”
“我看起来就那么如狼似虎?”
“你以为呢?”
他噗嗤一声笑起出来,殿中回荡着他的深沉的笑声,那只拉着墨琼林的手久久不松,人似风中蒹葭左摇右摆。
楚山孤向来喜怒无常,墨琼林对此并不意外,反而玩心大起,拉着他左摇右晃,两人坐在书堆里晃荡,极其幼稚地扮演风筝与放风筝的人。
啪!线断了。
墨琼林一时脱手没拉住楚山孤,他顺势甩了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地板上,可他还在大笑。
那笑声十分响亮,有孩子般的声音,伴随着太阳,叫人幸福坦荡。
“琼林,我不会再傩了,这辈子我活到这儿就够了。”他忽然道。
“怎么说?”
墨琼林不以为然,试图拉他起来继续方才的游戏,但没拉动。楚山孤平躺在地神情懒散,见此她也躺了过去。
“我从小没有父母,从有记忆开始就在大街上乞讨为生,那时候我以为全天下人都是这样活着。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我被所有人讨厌,分明都是乞丐,可那些人只欺负我。直到我遇见一片湖水,那片湖水是蓝色的,像琉璃,它藏在春天的山谷里。也就是那天,我见到了丑陋无比的自己,那是一张畸形的脸,半边脸是个肉球,像被挖掉五官的猴子。于是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我,就连我也开始讨厌自己。”
“不过有个人对我很好,她总会帮我,时不常就施舍我一点吃食叫我不至于饿死。后来她把我带回家里,我欣喜若狂,以为终于不用再流浪,可以睡在柔软的被子里不再被人打扰,直到她的孩子出现。”
墨琼林:“这个女人……是楚菡萏吗?”
“对。”
楚山孤没什么反应,毫不在意,点点头继续道,“那个孩子和我很不一样,一看就是娇生惯养,性格跋扈还有些愚蠢。她教他傩术,却怎么都学不会,几次气得口不择言质问自己为什么生出这样的孩子。我在旁偷听,只几次便学会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想讨她欢心,于是找到一块空地展示给她看。可那天她并没有很开心,而是露出了一种我读不懂的神情,”楚山孤侧头试着模仿了一下,“她的眼睛在哭,嘴巴却在笑,看起来是十分惊恐的模样,像是绝望。”
墨琼林:“为什么会这样,她怕你吗?”
“不清楚。或许是因为当时我展示的是和她儿子互换身体,用那个人的身体叫她母亲。”
“害怕是难免的,不过你还真是聪明,这样就学会了。”墨琼林顿了顿,陷入沉思,“等等。不对啊……不是只有楚氏才会傩吗?”
楚山孤偏头看向墨琼林,嘴角像两柄弯刀微微上翘,这神情说不上好,大约是在窃喜,可那份难以言说的喜悦之中藏了太多苦涩,以至于双眼干涩着却也睁不开,他缓缓吐出真相,“因为我也是她的孩子啊。”
墨琼林一怔,指尖发麻,无措的望向楚山孤。
楚菡萏一直都清楚他的痛苦,却选择旁观,宁可以施恩的方式见他也不愿承认自己是他的母亲——就因为他相貌丑陋。
“可笑吧,分明都是她的孩子,一个是娇生惯养的蠢货,一个是样貌丑陋的天才。那天,我占据了楚山孤的身体,之后“我”就消失了,那个脏兮兮的连名字都没有的丑八怪哈哈……”
楚山孤绝望的笑着,笑天意弄人,捂着眼睛似要呕出血,“自那之后我总能在夜里听见她偷偷哭泣,一遍遍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她究竟对不起谁,但我清楚她想要一个会傩的孩子——又或者只有会傩,才是她楚菡萏的孩子。而我,如愿以偿得到了美丽的皮,这世上只消失了个无足轻重的怪物,简直是十全十美的结局。”
“在离开栾城的前夜,她忽然向我坦白一切,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面对。说不上高兴还是难过,我分明什么都有了却还是笑不出来,如果命中注定我一出生就要被抛弃为什么还要安排我活着?又为什么教会我傩?如此深奥的傩,为何我第一个学会的就是换皮?老天惯会捉弄我,叫我为苦而活。甚至有时我还会想起真正的‘楚山孤’,但我并不怜悯他,我恨他。傩本是神显,驱灾降福,却被用成这般肮脏模样。”
“你以为你傩走的只有一层皮,实则还傩走了他的苦难。”楚山孤喃喃自语,不知在同谁说。
他挽着她的手,指尖戳进墨琼林掌心,全身是木头般僵硬。他的枝杈连在头发上,漆黑的长发编了串珍珠进去,远看像一条条蛆虫。
“你知道吗,第三次见面时你夸我漂亮,那一刻我开心极了,”他拉过墨琼林的手放在心口,“可我见到了闻武,他比我还漂亮,于是我又有些落寞。但过一会儿,我还是觉得开心,因为这证明你不会因为这层皮而高看我,你会喜欢原本的我!想清这一切,我狂喜。几乎不可救药的想抛下一切跟你走,可琼林你的心太高,命却不好,我想帮你……”
“然后呢。”她被勾起了好奇心。
“什么不说话?”见楚山孤迟迟不应墨琼林起身查看,发现他双目紧闭,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什么啊,居然睡着了。”
“真是吊足了人的胃口。罢了,就留到下次再说吧。”
墨琼林笑了下,心中泛起阵阵酸涩,望着楚山孤这张脸,她没法想象他的从前,毕竟在他身上那些从未过去。
“睡吧,好好睡上一觉。忘记所有,活着就好。”
温柔触感轻轻落在楚山孤额间,像一颗定心丸,乱颤的双目终于安静,她也在他身侧睡下,正午阳光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