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孩子可取名了吗?”墨琼林忽然想到。
“还没,”闻之元怜惜的掐了掐她颊边软肉,“只取了小字,叫阿易。”
闻之贞提议道,“那不如今日就问太师讨个喜,给我们家小易赐个名吧。”
“不行不行,我读书少,何况取名要给喜钱讨彩头,我身上有个什么彩头。不妥不妥。不如由藏道来,他懂得多呢!”墨琼林推辞道。
“我就更不行了,”楚山孤摆摆手,“这活儿还真得找个厉害人。”
“不知,朕够不够厉害啊?”
众人齐齐转头,躬身行礼,宫人喊道,“皇上驾到——”
“行了行了,都免礼吧,咱们一齐不必拘着。”
雪卿凑到跟前接过孩子抱起来掂了掂,“小孩儿,我给你取名,够不够格啊?”
“哇啊啊……”孩子看她笑了。
墨琼林道,“瞧她这样像是同意了呢。”
闻武:“陛下终于来了,太师盼您许久了。”
“我没空手来,”雪卿听出闻武话里的怨气,紧接着宫人便奉上一柄手臂那么长的玉如意,“我给琼林挑礼物去了。喜欢吗?”
“我是个俗人,就喜欢大的。”墨琼林接过后放在闻武身前比了比,“嗯,和十三郎一样漂亮呢。看来不得不喜欢了。”
闻武一听这话,别过头去,耳根红透。
雪卿拉过闻之元道,“闻卿辛苦了,这紫金璎珞是我给孩子的取名喜钱,待会儿我叫季晴春给你送匹鎏金马到家中,你素来爱马,不知这个赏赐你可满意?”
“微臣深谢陛下。”
“好孩子,你可真沉呐,你娘生你没少受苦吧?”雪卿抱着孩子左看右看,“让我想想,你叫什么好呢……”
雪卿看了墨琼林一眼,发觉她也在看着孩子,满眼期待。
“就叫……闻嬗,如何?尧嬗以天下,我瞧着这个字就不错。”
“好,我也觉得好。”墨琼林豁然开朗,与雪卿对视点头道。
闻家姐妹一听,略一对视,扶着闻之元跪地谢恩,闻武睫毛轻颤,也随跪谢。
“都起来吧,我的好爱卿们,跪来跪去的可伤身呐。”
雪卿将孩子抱到琼林身前给她看,“你叫她,叫闻嬗。”
“闻嬗,闻嬗?小闻嬗?”
墨琼林轻点闻嬗鼻尖,她像被唤醒了,看着两人咯咯的笑起来,小手也不安分,从襁褓里挣出来空抓着。
“哎呦呦,干嘛?要我的东西呀?”墨琼林头发被她抓住,“力气还挺大。”
“大胆,这么小就敢抓当朝太师的头发了?长大还不得翻天啊。”雪卿假意呵斥,不想自己的头发竟也被抓住了。
她一愣,随即笑道:“好哇,这下你可真是擒龙制凤了!”
“好孩子,快松手吧。你还小呢,姜国不用你出力呀!”楚山孤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从手上摘下枚扳指逗那孩子,“给你这个好不好?咱们做个交易,就放了她们。”
那扳指价值不菲,上头刻着古老纹样,镶嵌整块紫色水晶。
闻嬗的目光一下就被这闪闪发光的东西吸引住了,放开二人去抓戒指。她们两个一得救便急忙将孩子塞回闻之元手里。
雪卿:“还你吧,不好玩儿。”
她拉起墨琼林道,“我可不和你们蹉跎,我饿了。”
两人打头往内厅走,身后稀稀拉拉跟着一群人,雪卿微微侧身低声问道,“你可给东山那头发请柬了吗?”
“发了,许是路途遥远,还没到吧。”
“现在不到,估摸也就不会到了。”
雪卿叹息一声,忧愁浅浅,月亮大的像要砸下来,可在她眼中那却是一只装满忧愁的包裹。
“会到的,”墨琼林捏了捏她的掌心安慰,“一定会到的。”
“臣来迟了,还望陛下赎罪!”月洞门后,一道蓝色身影风尘仆仆。
楚祈姝跪地行礼,“微臣拜见陛下!见过太师!诸位大人!”
“快快请起!”
雪卿有些惊喜,快步前去扶起楚祈姝点点头道,“来了就好。”
楚祈姝:“太师盛情邀请,楚氏一族本该全到,但东山不可无人,所以才臣才孤身前来。”
雪卿点点头并未说什么,转头命宫人道,“去点点还差谁。”
“不用点了。”燕儿指了指戏台那边,“差戏扇小姑爷,我去叫他。”
“陛下先落座吧。来,诸位都请落座!”
墨琼林招呼大家,却攥着楚祈姝的胳膊不放,待人群走远才开口,“这些日子不好过吧,难为你了。”
她望着楚祈姝,素衫薄裳,许久未见,恍若隔世。蓝露草似的人,如今也脱去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倒是坚定了许多。
楚祈姝笑起来,摇摇头,“为人臣子,尽职尽忠。况且为姜国做事,义不容辞,多谢太师挂心。”
“长行走了,楚氏一族像断了线的风筝。陛下痛,东山痛,大家都在痛。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如今也只能难为你了。”她拍了拍楚祈姝的肩膀无限感慨,“可担子也不能总在你一人身上压着,此非长久之计啊。”
“琼林,你在心疼我吗。”他看着墨琼林忧愁的眼忽而又燃起希望。
“你看,又说这些。”墨琼林瞥了他一眼。
楚祈姝爽朗一笑,“值了,什么都值了。”
“什么值了啊?楚兄,好久不见啊。”戏扇同燕儿走到两人跟前问候。
墨琼林:“如此一来人便齐了,快落座吧。”
“好。”楚祈姝点点头向前走去。
“什么值了啊?”戏扇望着他的背影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重复道。
“快点吃饭去吧你!”燕儿捅了他一下低声道。
戏扇则不以为意,看着墨琼林又问一遍,“什么值了啊?”
墨琼林见他这副模样,直接照脸上掐了一把,“这样值了没?”
“哎呦!值了值了!”戏扇捂着脸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委委屈屈道,“讨厌……”
墨琼林笑道:“不许讨厌!吃饭去。”
流水似的菜品一道接着一道上,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聊,没一会儿便到下午。
“吃饱喝足,该听戏了!”
一到这里戏扇便兴奋起来,乐颠颠的领着众人落座,自己站在戏台上将这片园子全讲个遍。
“这园子呀,可是琼林特地给我新修的梨园!瞧瞧这旧亭子,多亏有我带领,才改的这样出色。你们看看这戏台,那大红漆面都是我盯着刷的,还有这戏班子,瞧见这小姑娘了吗,十三岁就能唱花腔了!还有这个,这孩子可厉害,没练几年,顶碗就能顶二十多个……”
墨琼林座台下浅笑,瞧他这幅神气样笑意愈发的深。
雪卿也有些忍俊不禁,微微侧耳过来道,“你家小扇子这几年变化挺大啊。”
“他一开始就是这个性子,不过从前活得压抑。”墨琼林遮住嘴巴悄声道,“且由他疯去吧。”
雪卿闻言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夕阳之下,园中刚刚点灯。楚山孤一身孔雀绿的衣裳坐在台前格外打眼,像镀了金光的仙人,仿若刚从壁画上飘下来。他静静坐在红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着鼓点点头,出尘绝世。
他分明像极了戏外之人,但是太美,美的蹊跷,叫人不敢相认,恐惊天上人。
墨琼林蹭了蹭指尖,来他身边侧耳坐定问道,“近些日子怎的不见你,忙什么去了?”
“不是忙,反倒是闲的要命呢。”
“闲?闲还不去上朝,天下百姓不关心了?”
“她们有她们的命数,我该做的都做完了。如今我也有我的命数要走,忙活了半辈子,歇歇也没错。何况陛下都没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墨琼林望向雪卿背影,“她终日不得闲。别说是你,只要姜国无事,哪怕满朝文武都没了她也不会说什么。”
“是呢,她的眼里除了你就是姜国。这一点我很欣赏,因为我们是一样的。”楚山孤拉回视线,目光落在墨琼林脸上。
墨琼林不以为然,拉着他继续问道,“戏扇后来同我说他找着你了。你最后点了什么戏啊?”
“你先说你点了什么戏。”
“还跟我讨价还价?”
“这叫公平。”
“我听孽海记。”
“我听黄粱梦。”
“你们俩怎么回事?”墨琼林一听他这话忽然笑起来。
“我和谁?”楚山孤问道。
“你和戏扇。你俩一个南柯记,一个黄梁梦,这不撞了么?”
“可不一样呢。”
楚山孤晃了晃头,“这南柯记啊,讲的是世事变幻,黄粱梦讲的是人生无常。乍看相似,但里子不同,就如善治国者未必会理家,反之一样。人就两只手、一张嘴,有得必有失。南柯记和黄粱梦这辈子也只能做一个,否则会疯呢。”
“那要是活了两辈子呢?”
楚山孤看向墨琼林轻轻一笑,“那恭喜你,必疯无疑。不过疯有疯的好处,疯过了,也就看清了,再往后就顺了。”
“那我借你吉言?”
楚山孤:“你先别借。我且问你,你疯过吗?”
“当然疯过,不然怎么遇见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