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苏糖在手机里急赤白脸：“哥！今晚八点我必须开播，断播粉丝要造反！”陆枭在苏糖的房间里，对着那堆粉红周边皱眉：“关我什么事。”“关你事！你占着我身体呢！”“少废话。”“哥——”“……行了。”陆枭最听不得苏糖拖长音叫哥，每次都破功。他认命地坐到摄像头前，心里盘算：不就是对着机器哼两句吗，能有多难。
苏糖这具身体，是有“班”要上的。
具体来说，是每天晚八点，准时开播，对着镜头喊“家人们”，唱唱歌、聊聊天、卖卖萌。平时这都是苏糖自己的活儿，可眼下苏糖的魂儿在陆枭的壳里，陆枭的魂儿在苏糖的壳里——所以今晚，对着镜头卖萌的，只能是陆枭。
“我？开播？”陆枭站在摄像头前，那张粉雕玉琢的娃娃脸写满了拒绝，“少废话，我不干。”
苏糖在手机那头急得跳脚：“哥！我粉丝群已经炸了，有人问‘糖糖今天怎么没动静’，还有人担心我是不是被绑架了报警了！断播三天观众要跑光的，我下个月房租就指着这个呢！”
“那是你的事。”
“那也是你的事！”苏糖理直气壮，“你现在占着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就是你的‘门面’，门面塌了你也得跟着丢人——你想让全平台都知道‘糖糖’是个连直播都懒得开的废柴吗？”
陆枭沉默了三秒。他最听不得“丢人”两个字。
“……就一小时。”他咬牙，“唱完就关。还有，你先把账号密码发我，我怎么登？”
“早发你微信了！哥你认真点！直播软件在桌面第二个图标，点开不用密码，你挂着呢都——等等，你不会连软件都没打开吧？”
陆枭盯着桌上那台粉色笔记本，憋了半天：“……你这图标怎么全是兔子。”
“哥！开直播！”
开播前，苏糖在群里发了条预告：“今晚糖糖状态有点特殊，大家多担待~”然后火速把镜头角度调高，免得露出陆枭那双悬空的小短腿。陆枭嫌弃地瞅了眼苏糖桌上那堆粉红周边——Hello Kitty抱枕、星星灯串、一盒没拆的草莓味唇膏，眉头拧成了麻花：“你这屋，跟幼儿园似的。”
“哥，那叫少女心，你懂个屁。”苏糖在手机里笑。
直播软件点开，陆枭对着密密麻麻的按钮发了三秒呆。他不小心点错，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头整整齐齐列着“苏糖直播歌单”“苏糖粉丝群管理”“苏糖手账参考”——全是粉红封皮。陆枭手忙脚乱关掉，耳根发烫：“你这电脑，东西怎么比人还花。”苏糖在手机里笑：“哥，那叫井井有条！你点那个红色的‘开始直播’就行！”陆枭戳了半天，终于亮起“直播中”三个字，对着镜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被自己这副粉雕玉琢的模样噎了一下。
直播一开，弹幕先炸了。
【糖糖今天声音怎么这么软？】
【哇这音色！萝莉音实锤了！】
【糖糖你是不是偷偷喝了蜂蜜水，这声儿我能听一夜】
陆枭对着镜头，硬邦邦地开口：“大家好，我是糖糖。”——说完自己先被这自称恶心到了，嘴角抽了抽。
他本来想随便放首歌糊弄过去，可粉丝点歌越点越离谱：《小星星》《两只老虎》《找朋友》。陆枭□□大佬的脸（虽然现在是娃娃脸）微微抽搐，最终还是开了口。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他唱得毫无感情，像在汇报工作，可偏偏这奶音配上空灵的调子，弹幕直接疯了。
【awsl 糖糖今天好乖】
【这反差萌谁顶得住】
【糖糖你被夺舍了但夺舍得不错】
陆枭唱完，实在没词了，冷不丁冒出一句他惯常的冷笑话：“你们知道，为什么坏人都不开直播吗？”
弹幕：【为什么？】【哥你讲段子了？】【糖糖你今天好冷酷哈哈哈】
“因为——”陆枭面无表情，“他们怕被‘弹’幕。”
全场寂静半秒，然后弹幕刷屏：【哈哈哈哈哈哈这什么烂梗】【糖糖你从哪学的冷笑话】【笑死我的糖糖变酷了】。陆枭自己都觉得这梗烂透了，可看着满屏“哈哈哈”，他抿着嘴，耳根子悄悄热了。他又讲了两个：“为什么□□不用闹钟？——因为他们有‘帮’主。”“为什么小弟不敢迟到？——因为‘迟’早要挨揍。”弹幕笑到打鸣：【糖糖你是什么冷笑话批发商】【这语死早的梗我居然笑了】。
弹幕正热闹，忽然飘过一条刺眼的：【糖糖今天好假，是不是找了替身？】陆枭眯了眯眼——这眼神，跟他平时盯叛徒一个样。他没急，慢悠悠对着镜头说：“黑粉也是粉，记你一笔。”弹幕瞬间炸成一片：【哈哈哈糖糖你连黑粉都收了】【这格局我服】。苏糖在手机里笑岔气：“哥！你连对付黑粉都一套一套的！”陆枭面无表情：“少废话，这是基本操作。”可他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这时有个土豪连刷了十个“火箭”，弹幕飘过：【糖糖今天状态绝了，哥哥疼你】。陆枭盯着那行字，本能地回了一句冷硬的：“我的人，不缺这个。”说完自己一愣——这语气，怎么这么像他平时护犊子。弹幕却更疯了：【啊啊啊糖糖护短了】【这什么霸总萝莉我磕死了】。
又有人问：“糖糖今天有没有想对粉丝说的？”陆枭想了想，笨拙地对着镜头说：“……谢谢大家来。别熬夜。”——后半句是他下意识加的，因为他想起苏糖总说他的人（小弟们）该早点睡。弹幕：【呜呜糖糖关心我】【糖糖你今天真的被夺舍了但夺得好】。还有人起哄：“糖糖有对象没？”陆枭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的人，不许乱聊对象。”全场弹幕：【？？？】【糖糖你管得比家长宽】【这是被buff叠满了的护短萝莉】。
弹幕有人问：“糖糖以后能多播吗？今天太好看了。”陆枭想了想，脱口而出：“看心情。”顿了顿，又补了句，“……心情好就播。”弹幕：【糖糖你傲娇】【好了好了我们等你】。苏糖笑：“哥，你这‘看心情’也太霸总了。”陆枭面无表情：“事实。”可他没关掉的后台，粉丝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蹦。
苏糖在另一头看着直播数据，笑得直拍床：“哥！在线人数翻了三倍！打赏刷爆了！你再唱一首！”
“不唱了。”陆枭嘴上硬，手却诚实地点开了下一首《小星星》。
这一晚，陆枭被迫营业一小时，粉丝涨了整整两万。下播时，他抱着苏糖那只粉色兔子玩偶，有点懵。
“丫头，”他难得叫了苏糖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别扭的认可，“你平时……就靠这个挣钱？”
“对啊，”苏糖笑嘻嘻，“靠卖萌，也靠真心。哥，你今天挺棒的。”
陆枭把脸埋进兔子玩偶，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没说出口的是：原来被人喜欢，是这种滋味。不吓人，不麻烦，甚至……有点上瘾。他长到二十五岁，身边围着的全是喊他“枭哥”、敬他怕他的人，没人会因为他“安静”就担心，没人因为他“别熬夜”就哭。屏幕里那些亮着的弹幕，是真心的、暖的，不带半点算计。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一个人过的生日。小弟们问要不要庆祝，他说“少废话”，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堂口，自己喝了半瓶白酒。那晚没人跟他说“别熬夜”。而今天，一个从未谋面的直播间，几千个人因为他一句笨拙的“别熬夜”就红了眼眶。
好不容易熬到下播，陆枭手忙脚乱去点“结束直播”，结果点错了键，屏幕忽然一闪，把他的桌面共享了出去——桌面上赫然躺着个文件夹，名叫“苏糖的手账参考”，里头全是粉红贴纸的截图。弹幕最后一波狂欢：【糖糖你桌面好少女】【哥你可爱到家了】。陆枭“啪”地关了电脑，耳根红透，对着手机那头的苏糖咬牙：“你这破电脑，迟早砸了。”
陆枭手忙脚乱关掉共享，耳根红透，对着镜头强作镇定：“……网卡，看错了。”弹幕：【哈哈哈糖糖你网卡】【哥你可爱炸了】。他干脆破罐破摔，抱着兔子玩偶挡了半张脸：“今天的播，到这。少废话，下了。”——最后那句“少废话”，被他念出了大佬的味儿，弹幕又是一轮“awsl”。
苏糖笑得在床上打滚：“哥！你红了！粉丝都在磕你那句‘我的人不许乱聊对象’，说你是护短霸总萝莉！”
“少废话。”陆枭把脸埋进兔子玩偶，闷闷的，“……还行，当一回糖糖，不讨厌。”
苏糖笑意一顿，轻声说：“哥，你今天那句‘别熬夜’，可把好几个人聊哭了。你平时对阿强他们，也是这么嘴硬心软吧？”
陆枭没吭声。他想起屏幕最后飘过的一条弹幕：“今天的糖糖，是酷里带暖的反差，我路转粉了。”他这辈子被人怕过、敬过、恨过，头一回被人因为“暖”而喜欢。这种滋味，像含了颗糖，化得慢，甜得久。
下播前的那句“别熬夜”，其实他憋了很久。十九岁那年后，他再没被人叮嘱过这种话。今天对着镜头说出来，竟比砍人还让他心跳快。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被人需要、被人惦记着早点睡，原来是这种让人手脚发软的暖。
陆枭把兔子玩偶摆在了床头。他想，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倒是活得比他像个人——热闹，被爱，还被人惦记着早点睡。
那一夜，陆枭破天荒没失眠。他想着那些“哈哈哈”和“别熬夜”，想着屏幕里一张张亮着的脸，慢慢合了眼。兔子玩偶被他搂在怀里，像个不该属于他的、小小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