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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苏姨的早餐店

清晨六点,陆枭在苏糖的粉色小床上睁开眼。他习惯性想坐直,脑袋“咚”地撞上了床头贴的星星灯串。“……这屋什么破布局。”他揉着额头,低头看见自己这双小小的、指甲还涂了透明护甲油的手,一时恍惚——这真不是做梦?他套上苏糖的卫衣,袖子长出一截;穿袜子时,脚丫小得能在里头转个圈。正跟鞋带较劲,苏姨的嗓门在门外炸开:“糖糖!起来帮我搬笼屉!”陆枭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苏姨是个泼辣热心的人。

这天一早,她推开女儿房门,看见“苏糖”正对着镜子发呆——其实那是陆枭,正对着这具155的小身板发愁,怎么也够不到衣柜顶层的外套。他踮了三次脚,外套纹丝不动,气得差点用陆枭那套“威慑”去瞪衣柜。

“闺女!今天休播是不是?跟我去店里帮忙!”苏姨不由分说,一把将“苏糖”拽出了门。陆枭,二十五岁□□大佬,此刻被一个泼辣中年妇女拎着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塞进了早餐店的伙计围裙里。

“姨,我真不会……”陆枭试图挣扎。

“不会就学!你妈我开了一辈子早餐店,还能饿着你?”苏姨把一笼小笼包塞他手里,“去,三桌那位阿姨的,趁热。”陆枭端着笼屉,小心翼翼挪到桌边,155的个子踮着脚才把包子放稳。阿姨乐了:“糖糖今天这么勤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陆枭:“……嗯。”他僵硬地点头,落荒而逃。

路上的功夫,苏姨唠唠叨叨:“你这丫头,打小就懒,小时候让你帮我摆个碗都能把酱油打翻。你爸走那年你才八岁,我一个人拉扯你,就知道你懂事晚……”陆枭听着,没接话。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在孤儿院门口蹲了一整天,没人来接。苏糖有妈,有唠唠叨叨的早餐店,有打翻酱油也会被原谅的童年。而他呢,连“妈”这个字,都快想不起怎么念了。

苏姨说到一半,忽然叹了口气:“你爸那人,脾气倔,走那天还留了句话,说‘糖糖以后交给你了’。我这当妈的,别的给不了,就给口热饭,给个不怕丢人的底气。”陆枭鼻子一酸,低头“嗯”了一声。他没想到,一句随口的唠叨,能把他藏了十几年的空,轻轻戳了一下。

接下来的半天,是陆枭人生最漫长的半天。他打翻了一笼豆浆,被苏姨笑骂“笨手笨脚”;他试图煎油条,结果油星子溅到手背,他“嘶”了一声,差点把锅掀了;他给客人递醋,人家说“糖糖你今天手怎么这么凉”,他只能笑笑。有个小屁孩仰头喊他“姐姐”,他下意识想板脸,结果把小孩吓哭了,还是苏姨过来哄好的。一位常来的大爷看他笨拙,乐呵呵教他怎么捏包子褶,陆枭跟着捏了三个,丑得像被踩过的饺子,大爷却夸:“糖糖手巧,多练练就行。”

快到饭点,店里来了对母女。小姑娘也就三四岁,趴在桌边奶声奶气地点:“阿姨,要两个肉包,我妈妈不吃荤。”当妈的揉着女儿的头发,笑得眼角都是纹。陆枭端包子过去,那妈妈抬头冲他一笑:“糖糖,又麻烦你啦,你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凉,天冷多穿点。”陆枭愣了下,点点头。他看着那对母女头碰头啃包子的模样,喉咙发紧——他这辈子,从没人对他有过这种“天冷多穿点”的啰嗦。那句话轻得像片叶子,却在他空了二十五年的地方,落了实。他忽然想起,孤儿院冬天,他冻得手通红,也没人给他塞过一副手套。苏糖有妈,有这份啰嗦,是种他连羡慕都觉得奢侈的东西。

店里还有个常来的老顾客,姓孙,整天板着脸,谁逗都不笑。陆枭端豆浆时,苏姨在后面喊了句:“给孙叔那碗多加个茶叶蛋,他今儿胃不好。”陆枭乖乖加了个蛋递过去。孙叔愣了下,接过碗,难得“嗯”了一声:“糖糖……今天挺懂事。”陆枭没说话,心想这“懂事”俩字,他长到二十五岁,没人给过他。

有个三四岁的小丫头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头喊:“姐姐好香!”陆枭浑身僵住——他这辈子没被小孩这么亲近过。他迟疑地伸手,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头,那丫头咯咯笑着跑开。苏姨在旁边瞅着,眼圈有点红:“闺女,你今天,特别像你爸在的时候,心软。”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扎进陆枭心里最空的那块。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孤儿院门口,他蹲到天黑,没人来接。院长说“你没人要了,以后这儿就是家”。他从那以后就不信“家”这个字。可今天,一家早餐店,一碗多加蛋的豆浆,一个小孩的“姐姐好香”,把那个蹲在门口的小男孩,轻轻抱了一下。

收摊前,陆枭被苏姨按在洗碗池边:“帮妈把碗涮了。”他硬着头皮上阵,泡沫蹭了半脸。苏姨在旁边瞅着,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闺女今天勤快,妈高兴。”陆枭整个人僵成一座雕塑——从小到大,没人揉过他的头。他本能想躲,可那掌心是暖的,带着油烟和肥皂味,奇异地让人安心。他没躲,只低低“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洗碗,耳尖却红了个透。

傍午收摊,苏姨忽然从后面抱了他一下,拍拍他的背:“闺女,今天累坏了吧?妈看出来了,你这阵子心里有事,不爱说。不说就不说,妈在呢。”陆枭浑身一僵,从小到大,没人这样抱过他。他没躲,也没回抱,只是把脸埋进围裙,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妈在呢”,比他听过的任何一句“我罩你”都踏实。

收了摊,苏姨硬往他兜里塞了两个茶叶蛋:“带回去当夜宵,别饿着给我丢人。”陆枭回到据点,给苏糖打了个视频。屏幕那头,苏糖一眼就瞅出来:“哥,你声音软了,是不是被我妈感化了?”

陆枭“哼”了一声:“少废话。”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但你妈,确实挺好。”

视频挂断前,陆枭低头看着兜里那两个茶叶蛋,忽然说:“丫头,等你换回来,我陪你再去一趟你妈店。”苏糖在屏幕那头笑:“哥,你都说‘陪’了,这么体贴?”陆枭“哼”了一声,没反驳。他握着茶叶蛋,像是握着什么稀罕物——其实他握着的,是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当自家人惦记的证明。

洗碗时,陆枭忽然问苏姨:“姨,糖糖小时候,也这么闹吗?”苏姨乐了:“比你想象中能闹,三四岁满地打滚要糖糕,我一个人拉扯,累是累,可心里甜。”陆枭低头搓着碗,没接话。他想起自己三四岁时,早不记得娘的脸了。原来“闹”也是一种福气,是有人肯陪你、肯被你闹。

收了线,陆枭把那两个茶叶蛋并排摆在桌上,像供着什么宝贝。他忽然觉得,苏姨那句“妈在呢”,和苏糖那句“哥,你声音软了”,其实是同一种东西——都是把他这棵没根的人,往地上按了按,告诉他:你也有地方,可以落脚。

他这二十五年的孤身闯荡,好像在这一下午的豆浆油条里,被人轻轻接住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