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酒局试探
一夜无眠。
陈屹回到支队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他没有回家,刻意避开和苏晚见面。一旦进入“阿屹”这个身份,私人的情绪、过往的痕迹,都要尽量收起来。
林哲带着技术组守在机房,全程待命。
虚构的“强哥”是提前做好的一套话术体系,由队里一名擅长伪装的老侦查员对口,专门等着黄虎那边的核查电话。号码是一张无实名的外地卡,通话有录音,每一句应答都反复打磨过,不能出半点破绽。
凌晨两点十七分,机房里那台备用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正是昨天黄虎手里那台。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老侦查员按下接听键,语气松弛,带着一点江湖气的沙哑,和预设好的“强哥”人设严丝合缝。
电话不长,四分十二秒。黄虎问了几个关键问题:阿屹是什么时候找的他、两人在哪认识、阿屹以前做货的习惯、出手的路子稳不稳。
老侦查员一一应答,分寸拿捏得刚好,不刻意吹捧,也不刻意冷淡,像是圈子里普通的老掮客。最后黄虎随口补了一句,说阿屹想拿青砂,胆子不小。
“强哥”笑了一声:“他手底下客户稳,就是谨慎,不喜欢冒大风险。你们这边路子靠谱,就好好谈;要是玩虚的,他转身就走,不会多废话。”
挂断通话,机房里安静几秒,林哲长长呼出一口气。
“过关了。”林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通话录音点开回放,“他没有怀疑,听语气,已经把信息传给刀三了。”
老周指尖敲着桌面:“只是第一道核查。刀三这种人,不会单凭一通电话就放下戒心。接下来,他会安排更近距离的试探。”
陈屹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听完录音。他清楚,电话核实只是入门。真正的考验,往往在酒桌上、饭局里,在对方刻意制造的混乱之中。
天亮之后,澜江又是一个闷热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山风裹着湿气吹进城,闷得人喘不上气。
下午三点,陈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是黄虎。
“阿屹,晚上有空没有?三哥说,一起吃顿饭,认识一下。”黄虎的声音漫不经心,听不出喜怒,“城西老傣味,七点。就我们几个,别带外人,准时到。”
“行。”陈屹语气平稳,“七点,我准时过去。”
挂了电话,专项组立刻动起来。
城西那家傣味馆子,一半在街边,一半搭着竹棚往后延伸,后面紧挨着一条窄巷,巷子四通八达,逃跑、埋伏都方便。老周立刻安排侦查员提前布控,分三组,一组伪装食客坐在店里,一组守在巷口,一组在外围主干道流动观察。
隐蔽录像设备重新调试,耳麦电池换新,紧急撤离路线再确认一遍。
“今晚重点是刀三。”老周看着陈屹,“他愿意出面跟你吃饭,代表他对你的兴趣上来了。但越是这样,越要小心。酒局上什么手段都可能有,套话、激将、拿货试探,甚至故意灌酒看你失态。记住底线,绝对不能碰毒品。”
“我记得。”
“还有,”老周顿了顿,低声补充,“阿雅那边,村支书刚刚传消息,那个招她运毒的人昨晚又去曼腊寨后山了,跟阿雅碰了面,开价加到一万二。阿雅没答应,但是对方放了狠话,说想清楚,别不识抬举。我们安排两个民警便装进山,蹲守那条小路,盯死这个人。”
陈屹心头一沉。
底层的裹挟从来没有停下。刀三的网络,一边做大宗中转,一边还在源源不断往村寨里撒网,抓像阿雅一样走投无路的孩子。
“有消息随时同步。”陈屹说。
傍晚六点半,陈屹换好衣服,独自打车去往城西傣味馆。
他没有开车,打车更符合外来人的身份,不容易留下车辆记录。
馆子是本地老店,竹棚下挂着彩色灯笼,空气里飘着香茅草、柠檬和辣椒的味道。傍晚食客不少,人声嘈杂,正好适合藏住秘密。
他走进竹棚,一眼就看见靠里面的一张大桌。
桌子坐了四个人。
黄虎在,还有两个陌生马仔,坐在两侧。主位上的男人,个子不算高,皮肤黝黑,手掌宽大厚实,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他穿着简单的灰色短袖,手腕上戴着一块不起眼的旧机械表,看着像个普通做木材生意的老板,没有黄虎身上那股凶戾张扬的劲儿。
这就是刀三。
他抬眼看向陈屹,目光慢悠悠扫过来,不尖锐,却带着一种浸在黑暗里的审视,像蛇。
“阿屹是吧?坐。”刀三开口,声音低沉,语速不快。
陈屹拉开椅子,在刀三斜对面坐下,不卑不亢:“三哥。”
“强哥跟我通过电话了。”刀三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说你做事稳,不贪多。现在这个世道,稳,比什么都重要。”
“都是挣刀口上的钱,稳一点,才能活得久一点。”陈屹顺着话往下接。
菜陆续端上来,柠檬鸡、包烧鱼、苦子果炒牛肉,摆满一桌子。黄虎拿起酒瓶,往陈屹杯子里倒满白酒。
“来,先喝一杯,算是认识。”
陈屹没有推辞,端起杯子,和刀三、黄虎碰了一下,仰头喝下去。白酒辛辣,烧得喉咙发紧。
酒过三巡,气氛慢慢热起来。黄虎话多,时不时旁敲侧击,问沿海那边查得有多严,问他以前合作的上家是怎么栽的,问他手里下游客户靠不靠谱。
陈屹挑着能说的讲,细节虚实结合,该含糊的地方含糊,该笃定的地方笃定。
刀三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插一句,问的问题都藏在平淡的闲聊里。
“你怎么敢一个人跑到澜江来?不怕遇上黑吃黑?”刀三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
“我信强哥的引荐。”陈屹淡淡道,“再者,做生意,赌的就是对方讲规矩。三哥在澜江做这么久,名声摆在这,要是随便黑外来买家,以后没人敢上门。”
刀三低低笑了一声:“名声这东西,有时候不值钱。”
话音落下,黄虎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塑封袋,放在桌子中间。袋子里装着淡青色晶体,正是“青砂”。
竹棚里的灯光落在晶体上,泛出冷幽幽的光。
周围两个马仔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全部锁在陈屹脸上。
空气一下子变紧。
“既然想拿这个货,”黄虎往后靠在椅背上,抬下巴示意那个袋子,“要不要先开开眼?尝一口,知道货的成色,心里才有底。我们这边的规矩,第一次合作的买家,都要试货。”
来了。
陈屹心里早有预案,面上看不出慌乱。他垂眼看向那袋青砂,隔了几秒,轻轻摇头。
“不用。”
黄虎脸色一沉:“怎么?怕了?”
“不是怕。”陈屹抬眼,语气平静,“我不碰这个。我做中间商,只负责找买家、走渠道,从来不自吸。圈子里不少人栽就栽在自己沾货,一旦上瘾,脑子就不清醒,早晚要出事。我要的是长期生意,不是拿命换一时快活。”
他顿了顿,看向刀三:“三哥,我知道你们是想摸底,看我是不是条子。但换个角度想,如果我是警察,我巴不得当场拿这个货,直接抓人。我不碰,是我自己的底线。货好不好,我拿少量样品带走,给我下游的人去验,他们试过,反馈没问题,我们再谈大批量。”
刀三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沉沉。
竹棚外面,晚风穿过竹条缝隙,吹动灯笼,光影在几个人脸上晃来晃去。
黄虎还想说什么,刀三抬手拦住了他。
“说得有道理。”刀三缓缓开口,“做这行,最怕自己陷进去。能守住这个底线,不容易。”
他朝黄虎抬了抬下巴:“装一小份给他带走,让他的人去验。”
黄虎不甘心,却不敢反驳,把袋子收回来,另外取了一个更小的密封袋,分出一点青砂,推到陈屹面前。
“收好。丢了,或者被查到,是你自己的事。”
“明白。”陈屹拿起小袋子,放进贴身的内兜,动作自然,没有一丝刻意。
这是证物,也是刀三递过来的信任筹码。
酒局继续,后面的试探缓和了不少。刀三开始跟他聊木材生意,聊边境的行情,聊山里面的路,好像真的只是一个做跨境木料的老板。陈屹顺着他的话聊,偶尔抛出一点“圈内信息”,全部都是提前编好、不会有隐患的内容。
吃到快九点,刀三放下筷子。
“样品你拿去验。三天时间。三天之内,给我准信。能做,我们再谈第一次交割的时间、地点、数量。”刀三看着他,“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别耍花样。澜江的山很大,藏一个人,很容易。”
这句话轻飘飘的,威胁却刺骨。
陈屹点头:“我懂。三天,我给答复。”
散局,陈屹独自离开傣味馆。
走出竹棚,晚风迎面吹过来,他后背又是一层冷汗。刚才黄虎把青砂摆上桌的那一刻,他清楚,只要他应对稍有偏差,今天这场酒局,就会变成死局。
他沿着街边慢慢走,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拐进约定的巷子。布控的侦查员跟上来,把那一小袋青砂妥善收走,送去鉴定科封存取证。
耳机里传来林哲的声音:“陈哥,全部录下来了,画面声音都清楚。另外,曼腊寨那边刚传来消息,蹲守的民警看见了那个找阿雅的男人,但是对方警觉性很高,察觉到有人,钻进山林小路跑了,没抓到。”
陈屹脚步一顿。
“阿雅怎么样?”
“阿雅没事,她没有松口,已经回家里了。村支书安排了村民晚上在她家附近照看。”
陈屹松了口气,随即又沉下心。
抓不到那个人,威胁就还在。毒贩不会轻易放过一个容易拿捏的孩子。
老周开车过来,陈屹上车。
“刀三松口了,愿意给样品,等于跨过第一道坎。”老周一边开车一边说,“但这只是开始。三天后的答复,才是下一步。一旦敲定交割,就是真正的高危环节。”
陈屹靠在车窗上,看着街边掠过的灯火。
他想起苏晚。
他已经两天没回消息了。苏晚应该会担心,会一遍遍看着手机等他回复。那句“我答应你平安回来”,像一根细刺,反复扎着心口。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苏晚的对话框,看见她下午发来的消息:【最近很忙吗?注意安全,不用急着回我。】
陈屹盯着屏幕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最后什么都没有打。
他不能回。回复越多,留下的痕迹越多,一旦后面刀三的人去查他的社交,苏晚就会被卷进来。
车子穿过城区,远处连绵的群山隐在夜色里。国境线藏在山的另一边,黑藤还躲在境外的阴影里。
他拿到了样品,拿到了刀三初步的信任。假面已经戴上,这条路,只能往前走。
三天之后,他要给刀三一个“满意”的答复,敲定第一次货的交割。
而那条通往密林、通往死亡的路,正在一点点向他铺开。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