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漫过澜江的时候，天色被染成浑浊的橘红。连日的大雨停了，空气里浮着一层散不开的水汽，吸进肺里又闷又潮。
陈屹换了一身行头。
不再是平日里简洁干练的深色便装。上身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短袖，领口松垮，外面套一件做旧的牛仔外套，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下身是工装长裤，脚上蹬一双沾着泥点的登山靴。脸上稍稍调整，眉骨下方贴了一片极薄的仿真疤痕贴，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只是一眼看去，气质立刻变了。不再是那个冷静克制的禁毒副大队长陈屹，他成了阿屹——从邻省过来，想找门路做货的外地中间人。
老周把车停在离红木市场两条街外的巷口，没有熄火。车窗降下一道缝隙，他看向副驾上的陈屹，声音压得很低。
“记住约定。今天只是搭线，不求谈成生意，只求让刀三记住你这个人，放下第一层戒备。不主动提拿货，不追问货源，分寸拿捏住。”老周指尖轻轻叩了叩方向盘，“耳麦藏在衣领内侧，录像设备在腰带卡扣里，两套备用。信号一旦断了，不要硬撑，按照二号预案脱身。”
“明白。”陈屹抬手摸了摸衣领，确认耳麦位置。
“刀三这个人疑心最重，今天出面见你的，大概率不是他本人，是他手下的马仔先摸底。不管对方说什么难听的话、怎么试探你，沉住气。”
“我知道。”
一旁后座的林哲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红木市场周边所有监控的实时画面，还有几个标注红点，是提前布控的侦查员。他抬头看向陈屹，眼底藏着担忧：“陈哥，我们全程盯着。一旦有异常，三分钟之内支援可以到位。”
陈屹对着两人微微点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巷子里光线偏暗，他把双肩包往肩上一甩，步伐松弛，像一个漫无目的来找门路的生意人，慢慢朝着兴顺木业的方向走。
红木市场比白天安静不少。不少小加工厂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还在卸货，电锯声断断续续，空气中飘着红木特有的、厚重的木香味，这味道底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暗流。
兴顺木业在市场最深处，围墙高大，两扇厚重的铁皮大门半掩着。门口站着两个男人，光着膀子，手臂上刺着青黑色纹身，一人手里夹着烟，眼神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是刀三常年放在门口的哨点。
陈屹不急着靠近，沿着旁边的木料堆慢慢走，目光随意扫过堆在空地上一根根粗壮原木，像是真的在看木材。他按照提前想好的说辞，是托一个圈子里的中间人“强哥”介绍过来的。这个“强哥”是他们虚构出来的一个掮客，身份背景包装完整，刀三那边如果要核实，短时间内查不出破绽。
他走到大门前，停下脚步。
两个放哨的马仔立刻看过来，眼神带着审视。左边那个寸头男人扔掉烟蒂，用脚碾灭：“干什么的？”
“找三哥。”陈屹语气平淡，听不出起伏，“强哥介绍我过来的，叫阿屹。”
寸头和旁边的人对视一眼。
“强哥？哪个强哥？”
“以前跟你们这边拿过货，上个月跟强哥吃饭，他说澜江这边路子稳，让我过来找三哥聊聊。”陈屹垂着眼，姿态算不上讨好，也没有咄咄逼人，完全是一个想找稳定货源的中间商模样，“我手里有下游，想长期走货，量大。”
寸头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在他眉骨那道假疤痕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他身上的打扮。
“等着。”寸头拿出手机，走到一旁去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陈屹安静站在原地，视线闲散地落在厂区里面。院子里堆着不少木料，角落停着两辆厢式货车，厂房的卷帘门拉着，看不清里面情形。围墙上方的监控探头缓缓转动，把他整个人纳入镜头里。
他清楚，从他踏入这片院子视线范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处在对方的观察之下。
没过多久，寸头走回来，拉开半边铁门：“跟我进来。三哥现在没空，虎哥先跟你谈。”
虎哥，大名黄虎，刀三手下最得力的副手，也是刀三身边负责筛新人、试探外来买家的人。卷宗里写着，黄虎下手狠，脾气暴，很多过来谈生意的人，第一关就栽在他手里。
陈屹点点头，跟着寸头往里走。
脚下的水泥地落满木屑，踩上去沙沙作响。穿过院子，走到侧边一间单独的小平房。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吊在房顶的白炽灯，光线昏黄。房间里摆着一张旧木桌，几条长凳，空气里混杂着烟味和淡淡的木料防腐剂味道。
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后面，身材壮实，脖子上挂着粗金链，脸上一道斜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正是黄虎。他指尖转着一把折叠小刀，刀刃时不时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陈屹走到桌子对面，没有主动坐下。
“阿屹？”黄虎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外地来的？”
“嗯，邻省过来。”
“以前在哪做？”黄虎问话很直接，小刀依旧在指尖转着。
“沿海。”陈屹按照提前打磨好的台词回答，“以前路子断了，上家出事被端，停了大半年。手里还有一批老客户，不想丢了，到处打听稳定的货源。强哥跟我说澜江这边靠谱，新货‘青砂’走得俏，利润高。”
“你知道‘青砂’？”黄虎挑眉。
“听过圈子里传。”陈屹淡淡道，“都说劲大，好出手，就是渠道少，不容易拿到现货。”
黄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进到眼睛里：“圈子里骗子多，嘴上说量大，真到交割的时候拿不出钱，或者转头就把我们卖了。这种人，我见得不少。”
“我明白规矩。”陈屹迎上他的视线，不闪躲，也不激进，“做生意，讲究互信。我过来，是想长期合作，不是做一锤子买卖。但是我也不会脑子一热，第一次见面就把家底全部亮出来。三哥的货好不好、靠不靠谱，我得亲眼见到，确认没问题，我们再谈价格和走货方式。”
这话落在黄虎耳朵里，反倒合理。
真正做灰色生意的人，不会一上来就急着掏钱，都会谨慎观望；那种一味讨好、满口承诺的，反而更容易是条子。
黄虎停下转动小刀的手，把刀“咔”地一声合上，拍在桌面上。
“胆子不小。”他说，“敢只身一个人跑过来找我们，就不怕我们是钓鱼的？”
“强哥的面子在这。”陈屹缓缓开口，“再者，真要是钓鱼，我也不会过来。大家都是挣风险钱的，谁都不想惹麻烦。”
“强哥那边，我们会打电话核实。”黄虎直白地告诉他，“核实清楚之前，什么都没得谈。还有，想拿‘青砂’，不是有钱就行。三哥挑买家，挑得很。”
“应该的。”陈屹神色不变，“换做是我，我也一样。”
“你打算一次拿多少？”黄虎抛出下一个问题。
陈屹没有立刻报数字，沉吟片刻：“稳妥起见，第一批先小批量试。货没问题，下游反馈好，后面每月稳定加量。我不喜欢冒险，一次性压太多货，风险太高。”
这个回答，同样符合一个谨慎中间商的逻辑。不贪冒进，懂得规避风险。
黄虎靠在椅背上，上下继续打量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听说沿海查得严？”
“一直严。”陈屹轻轻扯了扯嘴角，带出一点似有若无的无奈，“不然我也不用千里迢迢跑到澜江来找新路子。风声紧，运输要格外小心，所以我得问清楚，你们这边有没有成熟的出货路线，能不能安全送到我指定的交接点。”
“路线的事，等你通过了核查，三哥亲自跟你说。”黄虎摆了摆手，“今天就到这。你先回去，等消息。核实完强哥那边情况，没问题，我们再约时间。记住，在没通知你之前，不要再来兴顺木业附近晃悠，别到处打听我们的事。”
“可以。”陈屹没有纠缠，很干脆地应下。
“寸头，送他出去。”黄虎朝门口喊了一声。
陈屹微微颔首，转身跟着寸头往外走。走出小平房的时候，他余光扫到厂房二楼的窗口，那里站着一个人，隐在阴影里，安静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那个人身形不高，肩膀宽厚。
是刀三。
他没有露面，从头到尾，躲在暗处观察这场会面。
陈屹心底一沉。
刀三果然比预想中还要谨慎，连面谈都不愿意亲自出面，只在远处旁观，默默评估他这个“阿屹”。
他面上不动声色，脚步平稳，跟着寸头穿过院子，走出铁皮大门。
直到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陈屹才沿着原路，慢慢离开红木市场。走出两条街，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跟着，他拐进那条和老周约定好的巷子。
车子还停在原地。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一瞬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怎么样？”老周立刻转头问。
“见到黄虎了，刀三没露面，在二楼暗处观察。”陈屹抬手取下衣领里的耳麦，“他们会联系虚构的强哥核实我的身份，留给我们大概一天多的时间，应对核查。黄虎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松口，只是让我等消息，警告我不要在周边打探。”
林哲快速敲着键盘：“刚才录像画面我同步看完了，黄虎的试探节奏很密，你回答得没问题。我现在盯着那部联系强哥的号码，等他们打过来，我们这边提前准备好话术对接。”
老周眉头拧起：“刀三在暗处看你，说明他对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地买家，兴趣和怀疑各占一半。这一关，只是开始。就算‘强哥’那边的核查顺利过关，后面还有更狠的考验等着阿屹。”
陈屹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澜江的群山隐在远处，模糊成一片黑色轮廓。
他脑海里闪过苏晚的脸，想起急诊室温暖的排骨汤，想起她那句轻声的祈求，只求他平安回来。
那个承诺，他已经注定兑现不了。结局早已定下，密林边境的那场决战，在遥远的前方静静等着他。
但此刻，他不能回头。
“我知道。”陈屹低声说，“接下来，等着他们的消息。”
车子缓缓发动，驶离巷子，汇入傍晚的车流。红木市场方向，兴顺木业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藏在木头香气之下的罪恶，依旧在黑暗里蛰伏。
而阿屹这张假面，才刚刚戴上。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