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林间料场
三天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分每一秒都绷得很紧。
陈屹没有和刀三那边有任何主动联系。按“阿屹”的人设,拿到样品之后,应当交给下游的人查验,中间这段时间不宜频繁露面,显得急躁。
支队这边同步分成两条线运转。
物证科把那一小袋青砂送检,固定成分、包装、指纹,全部登记封存,作为后续起诉的核心物证。林哲带着技术组持续追踪刀三名下所有关联账户,还有那几个用来联系的无实名手机号,试图摸清楚资金流向境外的通道。
另一边,曼腊寨的消息依旧让人放不下。
那天从后山溜走的毒贩,不敢再直接去找阿雅,换了迂回的法子。找了寨子里一个和阿雅家相熟的中年妇人上门,打着帮忙的旗号,劝阿雅好好想想那一万二。妇人说对方承诺,只走这一趟,走完就再也不找她,钱拿来给她父亲治病刚好。
阿雅扛住了,当场回绝。可她心里的动摇,谁都看得出来。
陈屹抽了一个白天,和林哲再一次进山。
吊脚楼廊下,阿雅坐在小板凳上,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她父亲躺在床上,咳嗽声断断续续从里屋传出来,药味飘满屋子。
“婶子跟我说,我要是不去,以后人家不会再给机会。”阿雅声音很轻,“还说后山小路没人查,很多寨子的人都悄悄走,不会出事。”
“他们就是抓住你家里缺钱,一次次磨你。”陈屹蹲下来,尽量放柔声音,“今天是一万二,等你真帮他们送成这一次,下次就会加码,逼你带更多。到时候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
“我知道。”阿雅点头,眼泪砸在膝盖上,“可是我爸爸疼得厉害,药快断了。”
同行的村干部告诉陈屹,救助申请已经提交上去,补贴还要等审批下来,远水解不了近渴。
陈屹沉默片刻,离开前,悄悄把自己身上带的现金留给村支书,嘱咐他以村里临时救助的名义交到阿雅家里,不要说是他给的。不能留下痕迹,一旦被刀三的人查到,阿雅一家都会被盯上。
离开曼腊寨下山的时候,林哲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陈哥,有时候觉得无力。”车子行驶在盘山公路上,林哲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雨林,“毒贩只用一笔钱,就能戳中普通人最难熬的地方。我们讲一百遍道理,抵不过一句能治病救命。”
“所以黑藤的网才难拆。”陈屹望着远处云雾缠绕的山峰,“毒品不只是交易,它贴着贫穷、病痛、绝望生根。我们抓得到马仔,抓得到中转老板,可只要这些困境还在,就总有人会被盯上。”
下午,约定的时限到了。
陈屹的手机准时响起,是黄虎。
“阿屹,那边验完了?”
“验完了。货没问题,下游能接。”陈屹语气平稳,拿捏住中间商那种确认成色之后的松弛,“第一批量不大,按之前说好的来,先试一次交割,顺了后面再加。”
电话那头,黄虎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再开口:“行,三哥定地方。今晚十点,坝卡废弃料场。”
坝卡废弃料场。
陈屹心里立刻调出脑子里的地形图。那地方在澜江城西,离边境线还有一段距离,紧挨着一片原始雨林,早年是堆放木料的露天料场,后来老板跑路,荒废好几年。四周全是高大乔木,只有一条坑洼土路通向外面,监控全部坏了,视野开阔,同时也处处是可以藏身的树丛。
是个适合交割,也适合埋伏、适合动手的地方。
“我知道那个地方。”陈屹应下,“十点,我一个人过去。”
“记住,不准带尾巴,不准提前踩点。到了地方,关手机,放在车上。”黄虎的警告冷冰冰的,“被我们查到有人跟着,交易直接取消,后果你自己担。”
“懂规矩。”
挂了电话,专项组立刻紧急开会。
老周把打印出来的坝卡料场地形图铺在桌上,红色记号笔快速标出出入口、树林掩体、干涸的水沟、几间快要塌掉的旧棚子。
“刀三选这个地方,两个目的。第一,方便交割,方便观察四周有没有警方布控;第二,一旦发现不对劲,他们可以直接钻进林子,顺着山中小路往边境方向逃。”老周指尖重重点在料场后方的密林,“这片林子四通八达,小路多,一旦让他们钻进去,抓捕难度成倍上涨。”
侦查员们围在桌边,分配点位。
三组便衣,提前两小时进山,分散潜伏在料场外围的树林里,不靠近核心交割区,避免被对方的瞭望哨发现。所有人关掉对讲机外放,只用静音耳麦联络,热成像设备待命。
“核心原则:今天是第一次小额交割,我们的目标不是当场抓人。”老周环视一圈,声音沉下来,“陈屹的任务是稳住刀三,拿到交易证据,确认他们交接流程、放哨的布置。我们要完整摸清这套模式,为后面抓捕中转仓库、锁定黑藤链条铺路。一旦贸然收网,刀三很可能弃货跑路,整个网络直接蛰伏,之前所有的铺垫全部白费。”
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取舍。
这一次,只能忍。
“陈屹,你的任务重点。”老周看向他,“观察一共有多少人、谁负责放哨、谁带枪、货放在哪里、他们的撤退路线。身上的录像设备持续开机,不要刻意对着人拍,自然一点。对方很可能搜身,藏好设备,做好应急销毁预案。”
“明白。”
“还有,”老周顿了顿,“他们随时可能临时变卦,改时间、换地点,甚至干脆取消交易。不管发生什么,优先保全自己,不要和他们起正面冲突。”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漫长的准备。
陈屹重新换上阿屹的装束,隐蔽录像设备藏在腰带卡扣,微型录音设备缝在牛仔外套内侧。备用的销毁药片放在贴身口袋,一旦暴露,捏碎药片,设备存储芯片会立刻损毁,证据不会落入毒贩手里。
他没有办法联系苏晚。
这个念头又一次浮上来,心口发闷。他甚至不知道苏晚会不会已经在心里慢慢失望,会不会以为他只是单纯忙到顾不上消息。可他不能冒险,不能把她拖进这片黑暗里。
天色彻底沉下来,暮色吞没山林。
晚上八点,各组侦查员陆续出发,绕远路从不同方向进山,悄悄潜伏到坝卡料场外围的树林。
陈屹单独打车,九点出头,抵达离料场还有一公里的土路路口。按照黄虎的要求,他让出租车停下,自己步行往前走。
夜色很浓,云层遮住月亮,只有零星星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空气里满是草木潮湿的味道,虫鸣此起彼伏,远处的山林静得吓人。
他慢慢往前走,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两侧树丛。
刀三的人,肯定早就提前到了,哨点散在沿路。
走到料场入口,两个黑影从大树后面走出来,手里揣着东西,是黄虎手下的马仔。
“过来。”其中一个人低声说,“搜身。”
陈屹停下动作,配合着举起双手。马仔仔细摸遍他全身,摸口袋、腰侧、袖口,摸到腰带卡扣的时候停顿了几秒,手指捏了捏,卡扣只是普通的金属装饰,看不出异常。
设备,藏住了。
“手机。”马仔伸手。
陈屹把手机掏出来,按要求关机,放到旁边一块大石头上。
“往前走,三哥在里面。”
料场中央,停着一辆灰色厢式货车,车灯只开了一个微弱的示宽灯。刀三靠在车头,指尖夹着烟,一点红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黄虎站在他身侧,另外两个马仔分散在料场四周,站在阴影里,视线死死盯住每一个通往林子的方向。
陈屹一步步走近。
“挺准时。”刀三弹了弹烟灰,烟蒂落在地上,被他用鞋底碾灭,“没带人吧?”
“我说了,我一个人。”陈屹平静回答,“做这种生意,带尾巴等于找死。”
刀三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朝黄虎抬了抬下巴。
黄虎打开货车侧门,里面放着一个黑色密封背包,拉开拉链,里面整齐码着几包淡青色晶体,正是青砂。数量不多,是说好的第一批试货量。
“钱带来了?”黄虎问。
陈屹把随身的帆布包递过去,里面是提前准备好的现金,都是登记过编号的样款,只用来完成这次交易流程。
黄虎接过包,蹲在车灯旁边,借着微弱的灯光快速清点。
就在这个间隙,陈屹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四周:四个放哨的人,两个在树林入口,两个在后方水沟附近;货车驾驶室里,他隐约看见了一个长条轮廓,是枪。
他们带了武器。
陈屹心脏微微往下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数目对得上。”黄虎把钱包合上,递给刀三过目。
刀三简单扫了一眼,看向陈屹:“货你可以带走。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这是第一次。以后交割,规矩只会更多。澜江这边,盯着我们的人不少,输不起。”
“我清楚。”陈屹伸手,接过那个黑色背包,背包沉甸甸的,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里面一包一包的货。
录像设备一直在默默运转,把交易画面、所有人的样貌、货车、周边环境全部记录下来。
就在交易快要收尾的时候,远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轻响。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瞬间僵住。
黄虎猛地抬手,手直接摸向后腰,眼神凶狠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谁?”
陈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是潜伏的侦查员不小心碰断树枝?还是另有别人?
潜伏点位的耳麦里,传来林哲极轻的声音:【是外围野生动物,一只麂子,没有暴露。稳住。】
陈屹指尖微微收紧,脸上依旧保持镇定,没有转头去看树林,只是侧头看向刀三。
刀三盯着那片黑暗的林子看了很久,足足半分钟,空气凝滞。
远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没有别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刀三缓缓收回目光,眉头皱着:“这片林子不太平,以后交割,还要再挑更稳妥的地方。”
黄虎慢慢松开放在后腰的手,依旧警惕地盯着树林方向。
“货你拿走。”刀三重新看向陈屹,“回去等消息。下次交割,我提前通知你。记住,货收好,别在城里乱晃。”
“明白。”陈屹拎着背包,“那我先走。”
“让他走。”刀三对放哨的马仔示意,“盯着他离开这条路,确认没有尾巴跟上来。”
陈屹转身,沿着土路,原路往外面走。背包压在肩上,沉甸甸的,每一步都走得平稳。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两道目光,一直钉在他后背,跟着他走出很远。
直到走出料场范围,看不见那片车灯,他才在耳麦里低声回话:【交易完成,拿到货物,对方携带枪支,四名瞭望哨,撤退路线后方密林。录像录音正常。】
【收到,我们保持距离尾随。】老周的声音传来。
陈屹走到之前下车的路口,按照计划,把装有毒品的背包放在路边一块标记好的石头后面,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便衣侦查员绕过来,把背包取走封存。
陈屹独自打车离开坝卡片区。
车子开远,他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刚刚那一声树枝断裂,短短几十秒,像在鬼门关边上擦了一圈。只要刀三认定有埋伏,当场就会动手。
假面之下,每一秒都悬在刀尖上。
这一次交割顺利走完,他拿到了刀三更深一层的信任。可他清楚,这只是诱饵。刀三还没有把真正的中转仓库、境外的联络通道、黑藤的信息露出来。
他还要继续往更深的地方走。
而那条通往边境密林、注定属于他的死局,还在前面静静等着。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