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是老班的数学课。
铃声响遍整栋教学楼,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唯独最后几排靠窗的位置依旧空着。
陆知衍没来。
班主任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扫了一眼空位,早已见怪不怪,却还是点了名。目光最终落在端坐的林晚枝身上,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嘱托:“林晚枝,你是他同桌,下课去找一趟陆知衍,把他喊回来上课。马上要月考了,不能总这么散漫旷课。”
全班瞬间安静一瞬,不少同学偷偷抬眼偷看。
谁都知道陆知衍脾气冷,软硬不吃,老师、教导主任的话他都懒得听,更别说同学去喊。之前也有班干部试过,不仅人没喊回来,还被他一句冷淡的话堵得下不来台。
林晚枝微微颔首,乖乖应下:“好的老师。”
整节课她都听得认真,笔尖不停记着笔记,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为难。
下课铃一响,她合上课本,起身径直走出教室。
学校周边的老网吧是陆知衍最常待的地方,烟雾缭绕,喧闹嘈杂,和整洁安静的校园截然不同。林晚枝熟门熟路走到最里面靠窗的卡座,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少年身影。
陆知衍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单手搭着鼠标,指尖随意敲击键盘,屏幕上是激烈的游戏对局。少年眉眼松弛,带着漫不经心的痞气,周遭的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
顾铭坐在他旁边,正打得热火朝天,余光瞥见来人,瞬间噤声,默默压低了耳机。
陆知衍没回头,指尖操作不停,淡淡开口,嗓音慵懒低沉:“找我有事?”
林晚枝站在卡座旁,语气清淡直白:“老师让你回教室上课。”
“不去。”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他从不遵守这些条条框框,上课于他而言,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林晚枝也不劝,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垂眸看向他的游戏屏幕:“打完这局,跟我回去。”
陆知衍这才侧过头看她。
女孩站在光影交界处,眉眼干净清秀,神色坦然,没有同学的拘谨讨好,也没有说教的严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他挑了挑眉,生出几分玩味的兴致:“这么想让我回去?”
不等林晚枝回应,他轻笑一声,懒散提议:“要不打一把?你赢了,我跟你回教室。你输了,别再来管我。”
顾铭在旁边瞬间瞪大了眼睛,心里疯狂呐喊:衍哥你疯了?!你拿职业水准跟人家小姑娘打?这不纯纯欺负人!
林晚枝微微迟疑了一瞬,随即点头:“可以。”
她从前在家闲暇时,偶尔会玩同款解压游戏,不算精通,但足够熟练。
两人调换位置,林晚枝坐下戴上耳机。
开局加载的间隙,陆知衍俯身站在她身侧,垂着眼看着屏幕,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畔,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戏谑:“别怕输,输了不丢人。”
林晚枝目视屏幕,指尖落在键盘上,淡淡回了句:“不一定会输。”
对局正式开始。
一开始,林晚枝的打法稳妥谨慎,步步为营,节奏稳稳当当。
陆知衍抱臂站在身后看着,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
他的实力远在她之上,碾压式取胜不过是几分钟的事。
但他没认真打。
从开局的一瞬间,他就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本该精准预判的走位悄悄偏移,本该秒杀的技能刻意空放,几次关键团战,他都不动声色放水,故意露出破绽。
他不想让她输。
一想到女孩输掉后,眼底或许会流露出的失落,他就莫名不想看见。
他只想看她赢,看她如愿以偿,看她带着小小的底气,让他乖乖回去上课。
全程,他掩饰得极好。
看似正常对局,只是运气稍差、操作偶尔失误,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局势问题,绝不会想到是他刻意相让。
顾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差点当场憋出内伤,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出声,心里明镜似的:衍哥这哪里是打游戏,分明是在哄人!
对局尾声,林晚枝抓住最后一波机会,操作利落收尾。
伴随着胜利的音效响起,屏幕上大大的“胜利”字样格外显眼。
林晚枝摘下耳机,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我赢了。”
阳光透过网吧的玻璃窗落在她脸上,柔和又明亮,赢了游戏的小得意,干净又纯粹。
陆知衍垂眸望着她的眉眼,心头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故作无奈,轻轻嗤笑一声:“可以,藏得挺深。”
他顺势弯腰拿起椅上的外套,语气纵容:“认栽,跟你回去。”
本就是随口的比试,输赢于他无关,只要是她赢,就够了。
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进二中三楼的教室,粉笔灰在光束里轻轻浮动,第二节课刚结束,教室里还残留着安静的余温。
班里大半人都在低头刷题、小声闲聊,氛围松弛又寻常。
直到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下一秒,整个教室瞬间寂静无声。
连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都骤然消失。
门口走进来的少年,身形高挑,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黑发微乱,眉眼带着几分刚从网吧回来的慵懒桀骜。
是陆知衍。
是整个二中几乎不会出现在下午课堂的陆知衍。
所有人的瞳孔都微微地震了震。
谁不知道陆知衍的作息?早课缺席、午课旷课、常年泡在校外网吧,老师点名从来无效,谁喊都不给面子。开学以来,他能乖乖回教室上课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今天——
竟然被林晚枝喊回来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在两人之间来回跳转,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
林晚枝走在前面,步伐平稳,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全班诡异的气氛,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陆知衍跟在她身后,熟稔地拉开同桌的椅子落座。
少年垂着眼收拾桌面,侧脸线条冷硬疏离,却偏偏安分得离谱。没有玩手机,没有趴桌睡觉,就那样安静坐着,乖乖归位。
教室里沉寂好几秒,才慢慢炸开细碎的窃窃私语。
“我没看错吧?陆知衍真回来了?”
“救命!林晚枝也太厉害了吧,老师都喊不动的人,她一出马直接搞定?”
“他俩同桌也太离谱了,以前谁坐他旁边都被冷暴力,现在居然这么乖……”
各种小声议论此起彼伏,却没人敢太大声,只敢偷偷瞟向后排的位置。
当事人却全然不受影响。
林晚枝翻开练习册,低头安静刷题,眉眼淡然自若。
陆知衍单手抵着下颌,余光不经意落在女孩纤细的侧肩上,眼底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纵容,漫不经心地陪着她静坐了一整节课。
这一下午,陆知衍破天荒没有早退,安安稳稳待在了教室。
时间一晃,转眼就到了放学。
下课铃声一响,学生蜂拥而出,校门口瞬间挤满了人,喧闹嘈杂,烟火气十足。
林晚枝收好书包,和同班同学道别后,独自一人走出校门。
秋日的风掠过街边梧桐,落叶簌簌,她刚踏出校门的人行横道,还没走到路边,几道黑影骤然从侧边巷口围堵而出,硬生生拦住了她的去路。
来人足足六七个人,个个流里流气,穿着杂乱的私服,气场凶悍,完全是校外混社会的模样。
为首的男人叼着烟,眉眼凶狠,浑身带着戾气,正是前两天被打趴的两个职高男生找来的社会大哥。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单薄的女生,眼底满是阴鸷和不屑。
“你就是二中那个很能打的小姑娘?”男人吐掉烟蒂,用脚尖碾灭,语气嚣张又刻薄,“我两个弟弟被你收拾得不敢出门,挺狂啊?”
身后的混混纷纷上前一步,彻底封死了林晚枝的退路。
周围路过的学生吓得纷纷避让,远远躲开,没人敢上前掺和。
林晚枝下意识后退半步,神色冷静:“是他们先寻衅挑事。”
“我不管谁先挑事。”大哥嗤笑一声,抬手就要去推搡她的肩膀,“我的人,轮不到你教训。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
几人步步紧逼,言语污秽,态度蛮横。
林晚枝身姿绷紧,下意识做好防御姿态,准备像上次一样借力制敌。可对方人多手杂,动作毫无章法,混乱拉扯的瞬间,其中一人攥着木棍猛地挥了过来。
力道又快又狠。
她躲闪不及,木棍狠狠扫过小腿外侧。
“咚”的一声闷响。
尖锐剧烈的痛感瞬间炸开,顺着皮肉蔓延至全身。
林晚枝身子微微一晃,踉跄着稳住身形,白色的校服裤腿瞬间被蹭破,皮肉磕出一道红肿的伤口,很快沁出细密的血丝,火辣辣的疼不断翻涌。
她咬着唇,硬生生忍住了生理性的疼痛,没发出一点声音。
而这混乱的一幕,恰好被不远处准备离校的柳如烟看得一清二楚。
柳如烟脚步猛地顿住,看着被一群社会混混围堵受伤的林晚枝,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转身疯了一样往教学楼跑。
她知道,现在能救林晚枝的,只有陆知衍。
她冲进还没散尽人的教室,气息慌乱,脸色发白,对着还在收拾书包的少年急声大喊:
“陆知衍!不好了!林晚枝在校门口被人堵了!一群社会混混!她、她还受伤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教室里仅剩的几分喧闹彻底消失。
陆知衍收拾书本的指尖骤然僵住。
一秒之前还松弛慵懒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冰封般的寒意。
那双总是漫不经心、万事无所谓的眸子,骤然沉得吓人,翻涌着刺骨的戾气与滔天怒火。
他甚至来不及多问一句,抓起外套起身,步伐又快又沉,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顾铭,喊人。”
短短三个字,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等候在楼下的顾铭收到消息,立刻召集了所有在外的兄弟。
不过短短两分钟。
十几个个子挺拔、气场凌厉的少年成群结队,跟着陆知衍火速冲往校门口。
校门口的围观人群还在胆怯观望,混混依旧围着林晚枝步步紧逼,嚣张叫嚣。
下一秒,一阵急促又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骤然逼近。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陆知衍站在人群外,眼底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她小步挪过去,轻轻拉住他的袖口,微微瘪嘴,带着软糯软糯的撒娇腔调:
“陆知衍,我腿好痛呀。”
少女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
刚刚硬生生扛下疼痛、没有喊一声疼的人,
在看见他来的这一刻,
忍不住撒娇示弱了。
陆知衍垂眸。
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蹙起的眉头,看着她裤腿隐隐透出的血迹。
心底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理智。
他抬手,轻轻护住她的后背,声音冷得发狠,对着包围圈冷冷吐出一句:
“动我的人,谁给你们的胆子。”
心底的怒火瞬间彻底炸开。
没等那群混混反应过来。
“收拾了。”
少年声线冷冽刺骨,不带任何情绪。
话音落下,身后一群兄弟一拥而上。
人数瞬间碾压。
不过片刻功夫,那几个嚣张跋扈的混混全部被死死按住,狼狈倒地,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为首的社会大哥彻底慌了,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脸色惨白,连连求饶。
陆知衍看都没看地上哀嚎的几人,所有的戾气瞬间收敛,所有的目光,唯独落在那个受伤的女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