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座通知落下的那一刻，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没人不意外。
陆知衍是二中最特立独行的存在，散漫桀骜，向来独来独往，从前老师给他安排同桌，无一例外都被他以各种方式挤走，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他的座位永远只能是单人位。
可这一次，班主任直接敲定了座位，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倒数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两张课桌紧紧并拢。
林晚枝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书本，抱着一摞习题册走到新座位坐下。桌面干净整洁，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和周遭略显杂乱的课桌格格不入。
早读快要结束，陆知衍拎着半瓶冰可乐，慢悠悠跨进教室。
他向来是踩点来学校，前一晚在网吧熬到后半夜，脑子昏沉沉的，只凭着模糊习惯往熟悉的那排走，熟门熟路拉开倒数第一排靠窗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把书包往桌沿一搭，撑着脑袋打算补觉。
没过两分钟，原本分到这个位置的男生抱着练习册回来，看见自己的座位被占，站在桌边进退两难，犹豫半天，才小声开口：
“衍哥……这是我的座位。”
陆知衍闭着的眼掀开一条缝，散漫地抬眼扫他，眉头微蹙，还没反应过来。
“昨天班主任重新调座了，”男生挠挠头，往旁边偏了偏下巴，“您现在的同桌是林晚枝，这个位置是我的，你换到前面去了。”
这话落进耳朵，陆知衍才猛地回过神。
他侧过头，看向安静做题的林晚枝。
晨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安安静静，和巷子里那个利落放倒两个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陆知衍沉默几秒，没为难那个男生，拎起自己的书包，往前面走去，拉开属于同桌的那一侧椅子坐下。
课桌窄，两个人胳膊离得很近。
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心里莫名有点微妙。
“忘了调座这回事。”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那个男生，还是对身边的林晚枝。
旁边的男生如蒙大赦，抱着本子快步走开。
陆知衍靠着椅背，悄悄打量身旁的新同桌
清冷安静的女孩端正坐着，垂着眼翻书，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他没说话。
一张课桌，咫尺之隔。
昔日偶尔一前一后的两个人，自此成了朝夕相对的同桌。
整个上午的课，陆知衍依旧懒散，大多时候撑着下巴走神，要么低头玩手机，极少听课。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趴桌睡觉、肆意捣乱，安安静静地待在座位上，意外的安分。
午休时分，教室大半同学都结伴出去吃饭。
同班几个女生喊上林晚枝：“晚枝，校门口新开的米线店味道超好，我们一起去吃吧？”
林晚枝抬眸点头，随手揣上饭卡，跟着几人一起走出了学校。
秋日正午的阳光不燥，风很轻。
校门口的小吃街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一行人走进那家网红米线店，点完餐落座，正低声聊着天，角落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呵斥声。
店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林晚枝循声望去。
靠窗的角落，三个打扮张扬的女生围着一个瘦小的同班女生。对方被堵在墙角，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里的米线被撞洒了大半，汤汁溅满了校服裤子，狼狈又无助。
带头的女生双手抱胸，语气刻薄嚣张，句句都是刻意的刁难，无非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被她无限放大，当众欺辱同学。
周围食客纷纷侧目，却没人敢上前劝阻。那几个女生在班里向来霸道，仗着人多，经常欺负性格软弱的同学。
林晚枝收回目光，神色平淡。
她本无意多管闲事。
世间不平事太多，她从来不是爱主动出头的性子，只想安稳吃完午饭，回教室自习。
她收回视线，低头搅动着碗里的米线，仿佛周遭的争执与自己毫无关系。
可偏偏，得寸进尺的恶意，从来不会适可而止。
那几个女生争执推搡间，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其中一人猛地用力一推瘦小女生，对方踉跄着后退，直直撞向林晚枝的餐桌。
厚重的实木桌子剧烈一晃，滚烫的米线汤溅起大半，直直泼向林晚枝的袖口和桌面。
温热的汤汁黏在皮肤上，带着细碎的灼热感。
原本置身事外的人，终究被无端波及。
身边同行的女生连忙起身：“你们干什么！好好吃饭非要闹事吗？”
那带头的女生瞥了林晚枝一眼，见她安安静静坐着不说话，只当她是软柿子，不仅毫无歉意，反而语气蛮横：“撞了就撞了，多大点事？矫情什么。”
无端被扰，平白受牵连。
林晚枝缓缓抬起眼。
她的眼神很静，没有怒气冲冲，却透着一股清冷的压迫感。
不等对方再开口，她站起身。
没有多余的争执，动作干脆利落。
常年练习柔术沉淀下来的力量与技巧，藏在她看似纤细单薄的身形里。对方还在嚣张叫嚣，她侧身避开对方挥过来的手，借力扣住手腕，轻巧一拧一压。
几声压抑的痛呼响起。
不过短短十几秒的时间。
方才嚣张跋扈的三个女生，被她利落制服，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再也没了方才的气焰。
全程干脆、冷静，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同行的几个同学彻底看愣了，谁也没想到，平日里安静温柔、待人平和的林晚枝，身手竟然这么厉害。
被欺负的女生呆呆站在原地，满眼震惊。
那三个女生又羞又怒，狠狠瞪着林晚枝，撂下一句狠话：“你给我们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几人狼狈地起身，匆匆跑出了米线店。
风波落幕。
林晚枝没再多留，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的污渍，跟同学道别后，便独自回了学校。
她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只当是一场无端的闹剧。
可她不知道，那带头的女生咽不下这口气，转头就联系了自己在隔壁职高混社会的亲哥，哭哭啼啼添油加醋说了一通，逼着对方带人来二中门口堵人，替她出气。
下午上课前，二中后门的小巷里。
两个穿着职高黑色校服、染着碎发的男生堵在这里，吊儿郎当地等着林晚枝出现，气势汹汹，摆明了是来找麻烦的。
与此同时，校外的网吧里。
顾铭急冲冲的赶来说：
“衍哥！出事了！”
顾铭一把扒开陆知衍的鼠标，急声道：“你新同桌林晚枝，中午在米线店跟人起冲突了！对方喊了两个职高的混混，现在就在后门堵她，要找她麻烦！”
陆知衍敲击键盘的手指骤然一顿。
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停滞，少年原本散漫慵懒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凛冽的寒意。
他没多余废话，猛地起身，黑色外套随手搭在肩上，步伐极快地朝外走。
顾铭连忙跟上：“我跟你一起！那两个混混下手贼黑，别让嫂子……别让林晚枝吃亏！”
两人快步冲出网吧，直奔二中后门小巷。
陆知衍心里早已绷紧，满脑子都是女孩单薄的身影被人围堵的画面，脚步快得近乎仓促。
他甚至已经想好，不管对方多少人，今天都绝对不能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当两人快步冲进小巷，看清眼前的场景时，所有的动作和情绪，瞬间僵在原地。
预想中女孩被刁难、被欺负的画面，全然没有出现。
狭窄的小巷里，尘土微扬。
两个身材高大、看着凶悍的职高男生，此刻正狼狈地摔在地上，一个捂着膝盖龇牙咧嘴，一个撑着地面半天爬不起来，浑身狼狈，满脸错愕。
而巷口中央的女孩，身姿挺拔，静静站在原地。
她校服裙摆微微晃动，气息平稳，发丝整齐，甚至连衣角都没有乱一分。
刚刚结束缠斗的她，神色依旧清冷淡然，没有半分慌乱。
一套干净利落的柔术防身招式，轻轻松松，以弱制强，干脆利落地撂倒了两个找上门寻仇的混混。
陆知衍站在巷口，定定看着那个身影。
午后的风穿过巷弄，拂动她的发梢。
少年眼底的慌乱和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错愕，和一丝从未有过的、剧烈的心动。
他从来不知道。
他安静温柔、看起来需要被保护的新同桌，
骨子里，藏着这样凌厉又耀眼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