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德彪西的《月光》钢琴曲,是偶然飘进林清晖耳朵里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她心里漾开了异样的涟漪。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当她不经意间路过礼堂,听到的是一串因为走音而显得格外执着的琴曲时,她惊讶地停在了门口。逆光里,江小野坐在那架破旧的钢琴前,背脊挺地笔直,纤细的手指在泛黄的琴键上跳跃,夕阳的金辉恰好把他笼罩住,像是整个灰败世界里,只有他周身才有光晕似的。
其实他弹地并不流畅,甚至有点儿笨拙,但就是在那些变形的乐句里,林清晖却猛地捕捉到了比音符更准确百倍千倍的东西,那是整首曲子最核心的灵魂,那种清冷而朦胧的意境。
琴声在她发出细微动静的时候戛然而止,江小野像是骤然从另一个世界被拽了回来,仓皇地站起身,“林老师……我,我就是看它放在这里……就试着弄了一下,我没乱碰。”
林清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废墟里独自和艺术对话的少年,看着他红着脸语无伦次,像个不小心弄坏了珍贵物品的孩子,生怕被长辈责骂……好一会儿,她才走到近前,一开口,声音里是满满的惊叹和怜惜,“你……会弹钢琴?”
“没正经学过。只是在孤儿院时……听江修女弹过一点。”
“……那你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小时候见过一次谱子,不全……后来,我就自己瞎琢磨了一下。”
“自己瞎琢磨了一下”这几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林清晖耳边。她完全惊住了,他会弹钢琴这件事已经够让她吃惊了,没想到,眼前的少年,竟还是个无师自通的天才!只见过残谱,自己瞎琢磨都能弹地这么好,如果能系统性学习……她几乎立刻就在脑子里构想出了他未来站在真正的舞台上,掌声雷动,灯光为他闪闪发亮的画面。
“你弹地很好,”她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放地更软,“可以说……非常有天赋。”
江小野猝然抬头,眼里是那种被认可的狂喜,不敢置信的怯懦,和毫无保留的信赖。
“真的?”
“真的。”
“没骗我?”
“没骗你。”
江小野像是需要再三确认一样,声音里带着些小心翼翼却藏不住心事的急切,林清晖被他这带着点傻气的追问逗乐了,语气愈发肯定,反倒让他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掩饰性地摸了把后脑勺,嘴上却说了句,“你真有眼光。”
林清晖没忍住,笑出了声;江小野耳根几乎红透了,也跟着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是林清晖第一次见他这样笑。那笑容毫无保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和骄傲,像一只刚刚长出漂亮羽毛、忍不住想炫耀的孔雀。
一种莫名其妙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彻底击中了林清晖,“你想系统地学一学吗?我可以教你。”
“你愿意教我?”
“为什么不愿意?”
“他们说……像我这样的人,不适合学钢琴。”
“他们是谁?”
他没说话,但这欲言又止却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林清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我只问你,你想学吗?”
江小野看着她,像是要确认这份诚意的重量,林清晖被那眼神激地越发坚定,好一会儿,江小野用力地点了点头,说了句,“想!特别想!”
接下来的日子,礼堂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
林清晖很快发现,江小野学东西快地吓人。他像一块无限吸收的海绵,一首新曲子,她示范一遍,他低头琢磨一会儿,手指再放上琴键时,旋律就已经像模像样了。有时侯她故意弹错几个音,他会立刻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来,带着点不确定问她,“林老师,刚才那里……是不是应该是升Fa?”
她教他正确的手型,他最开始很僵硬。她就伸手过去,轻轻摆弄他的手指,碰到指尖的时候,他猛地一缩,像被烫到一样,整个耳朵尖都红了。她假装没看见,但他接下来的十分钟都坐得笔直,弹得格外用力,好像非要证明自己值得她刚才那一下触碰不可。
他变地话多了。休息的时候,不再是她单方面找话题。他会指着窗外飞过的鸟,说它们的叫声像哪个音符;会跟她抱怨食堂的土豆永远炖不烂,咬起来“邦邦硬”;还会在她带来一本新的乐谱时,眼睛先亮一下,然后又故意撇撇嘴,小声抱怨,“这么厚,要练到什么时候啊。”
有一次下小雨,礼堂里有点闷。他弹着弹着忽然停下来,扭头问她,“林老师,大学里……下雨天也练琴吗?”
“练啊,琴房窗户上都是水汽。”
“哦。”他转回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摩挲,“那……挺好的。”
就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她却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他坚硬外壳下,一点儿向往着什么的东西。
她也开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一些不再只是冷冰冰地观察和分析的话。
“今天纠正了他一个错了两周的节奏,他一下就改过来了,真聪明。”
“他说食堂的土豆难吃,但每次又都会吃的很干净,我看出来了,他真的很喜欢吃土豆;下次回来,或许可以给他带点薯条或者土豆泥什么的,他应该会很高兴。”
“他的手很漂亮,天生就是弹琴的。指尖好像有光一样,把这架破钢琴都弹出了生命感,真厉害,像个小天才。”
她带来的乐谱越来越难,心里也开始盘算一些更远的事情——比如,是不是真的可以想办法,让他去考考看音乐学院的附中?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却很快又被一种混杂着责任和期待的情绪填满。毕竟,看着他指尖下弹出的旋律越来越流畅,看着他因为自己一点点变得开朗,那种沉甸甸的满足感,绝对不是完成一篇优秀论文可以比的。把一个即将熄灭的火苗,小心翼翼地护在手里,看着它重新亮起来……这种感觉,她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让她沉迷,甚至无法自拔。
林清晖并不知道,那架破钢琴根本不是偶遇,是江小野特意为她搭好的戏台子。
他早就摸清了她的习惯。知道她哪天会“碰巧”路过礼堂,知道她看那堆破铜烂铁的眼神,跟看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差不多。于是,一个简单的,让钢琴“复活”的戏码,在他足够用的头脑里成型。他决定演给她看,让她亲眼“发现”一颗被尘土掩埋的“明珠”,并深信不疑这是她独有的慧眼,他知道,这比展示一百次“脆弱”都更有效。
时机和角度,都是计算好的。黄昏的光线最好,能把什么都照得朦朦胧胧,连他脸上那点不耐烦都能给柔化掉。听见走廊上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吸了口气,手指头落在琴键上——力度、节奏,都是对着空气练过无数遍的,多一分嫌假,少一分不够。他甚至挺直了脊背,确保自己的侧影能完美地沐浴在夕阳里,构成一幅足够凄美,足够打动她的画面。
脚步声果然在门口停了。他在心里哼了一声,手上适时地打了个磕巴,猛地缩回手转过身,脸上那点惊慌装得恰到好处。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那种他期待的,带着点欣赏的柔和,心里门儿清。
他当然知道那首德彪西的名曲叫《月光》,跟她的名字“清晖”一样的意思,那是他用了些心思特意选给她听的,生怕她不上钩;还有那些话,其实也都是他早就设计好的台词,虽然听江修女弹过是真的;自己瞎琢磨也是真的;他还在圣心孤儿院时为了能被那些收养人选中,在很多人面前弹过钢琴,不少人都说过他很有天赋是真的;但十岁后,他在不同的孤儿院里流浪时,很多人说像他这样的人,不适合学钢琴也是真的……
但,他喜欢弹钢琴是假的,想跟她学钢琴也是假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的还是假的,有那么重要吗?
不重要。因为等她说出“我可以教你”那句话时,他知道,这事儿成了,就行了。
蜘蛛不动,飞蛾自己扑上了网。猎物带着发现宝藏的欣喜,主动走了进来。这很好,省了他太多的事儿。而接下来的“钢琴课”,就成了他主导的另一场戏。
他学得“快”,但快地很有分寸。太慢了显得蠢,太快了又假。他总是先皱着眉头琢磨一会儿再下手,让她觉得他是“开了窍”,而不是早就“会了”。
她伸手过来纠正他手型的时候,碰到她温热的皮肤,他缩了一下,耳朵立刻烧起来——这倒不全是装的。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这让他有点烦躁,但接下来的十分钟,他弹得格外卖力,像是在跟谁赌气。
他变地“爱说话”了。休息时,他会指着窗外的鸟说,“它刚才叫的那声,像不像降B?”看她眼睛一亮,他心里就冷笑。抱怨食堂土豆难吃是真的,喜欢吃土豆也是真的,但说出来是故意的,看她下次真的给他带了薯条回来时,他就觉得这女人真好骗。
下雨那天,他望着窗外湿漉漉的叶子,忽然问了句,“大学里,下雨也练琴吗?”
她说练,琴房窗户上都是水汽。
他“哦”了一声,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划拉,心里想的却是,看吧,她果然吃这套。一点点展示脆弱,一点点透露向往,她就觉得走进了他的内心世界。
他冷眼看着她越陷越深,笔记越写越厚,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软,甚至开始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什么音乐学院附中,什么金色大厅。他在心里嗤笑,她不过是需要“拯救”他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而他,也不过恰到好处地扮演了那个“被拯救”的角色。
这场表演,谁入戏,谁就是傻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九章:钢琴课【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