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本该如江小野原本计划的那样，循序渐进地，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那首肖邦的《冬风练习曲》，音符顺畅地从江小野指尖流出，像被困在笼中的鸟，每一次振翅都带着挣扎。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空旷的礼堂里颤抖着，缓缓消散。
但寂静却只维持了不到两秒，门口突然响起了几下零落的掌声，干巴巴的，一听就没什么诚意。林清晖回头时，看见了一个穿着褪色运动服的男人靠在门框上，扯着嘴角笑；她记得这人好像是学校的体育老师，姓什么却想不起来了。
“弹得不错啊，林老师教地真好。”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熟稔，话是对她说的，视线却越过了她，落在了江小野身上。一瞬间，她感觉身边的空气都连带着，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凝滞了一下。江小野已经乖巧地站起身来了，和平时一样垂着眼皮，整个人显得格外安静。
“小野，校长正找你呢，没想到你这孩子，躲这儿来了。”体育老师用拇指随意地往后指了指，语气带着些分辨不出的轻快还是轻佻。
“校长找他……是有什么急事儿吗？”她接过话题，怕江小野被责怪，还帮忙找补了句，“小野很勤奋，一直跟我练琴呢。”
“哟，林老师还护上了。”体育老师笑了一声，露出了一口老烟民独有的大黄牙，“你放心，是好事儿呢。明天有个慈善活动举行的表彰仪式，咱学校得出个节目。这不正好，小野准备一下，弹个拿手的。”
慈善活动的表彰仪式？林清晖觉得这词从眼前这位看起来不太修边幅的体育老师嘴里说出来，有点儿违和，但转念想起来这学校的福利制寄宿性质，代表学校出节目这事儿，倒也算合理。于是，她也就没多想，只是随口问了句，“就他一个人表演吗？”
“哪能啊，这次，校长的公子也上台，拉小提琴的，正好他俩凑个对儿，省地一个人紧张。”
这安排倒也贴心，林清晖没再多问，体育老师也跟着看向江小野，像是着急完成通知任务一样，又催促了一下，“我这还有课，小野，你也别磨蹭了，走吧，校长还在办公室等着交代细节呢。”
江小野却没看他，而是扯了下林清晖的衣角，声音很低，语气里带了些小心翼翼的请求， “你明天……也来吧。”
“明天我得回学校，约了导师讨论开题。就是个表彰仪式，估计那些人也没什么品味，弹你最熟的曲子就好，别紧张。”
江小野没再说什么，拽着她衣角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林清晖看着他走向门口，跟在体育老师后面，走路的姿势依旧规矩，背挺地很直，但她就是莫名觉得，那背影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一样，只剩下一个单薄沉重的空壳。
一种模糊的不安感，像水底的暗草，轻轻缠上了她的脚踝。
林清晖是第三天下午在开水房旁边找到江小野的。那会儿他正靠着黑一块白一块的墙壁，看着远处操场上踢球的几个学生，眼神却空茫茫的，她本来以为他是在发呆，但直到她走到很近，他才回过神来，脸上却迅速挂起了那个她已经开始感到陌生的笑。
“林老师。”
太标准了，标准地……甚至有些刻意。她心里疑惑，嘴上却忍住了，在他身边的石阶上坐下，递过去一个她在校外买的豆沙面包。
江小野很快接了过去，低声道谢，拆开包装，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她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完全释放出来，她就发现，他吃东西的样子，有些怪……怎么说呢，像在完成一项任务一样，连咀嚼的动作都显得莫名地机械，她心里一沉，没忍住，问了句。
“表演……还顺利吗？”
“顺利。晚上还吃了很多没吃过的好东西。”
他答地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看起来很正常，却反而让她感到一丝说不清的心悸。
“我上次说的那本讲威尼斯画派的书，我带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不了。我暂时……不打算再看那些了。”
“哪些？画画还是……”
“都是。”他垂下眼皮，盯着手里只咬了一口的面包，“都不想碰了。”
“为什么？”
林清晖真的愣住了。江小野却没有再回答，只是把面包重新包好，握在手里。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远处隐约的踢球声传来，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却说不出原因。
之后的两天，林清晖在各种地方“偶遇”他。在图书馆，他对着摊开的书，半天没有翻动一页；在宿舍楼后的石凳上，他一个人坐着，看着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个钟头；最让她心头发紧的是在开水房，她看见他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哗哗地流，他却只是盯着自己的右手发呆，直到她开口叫他，他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关掉水龙头，转身时甚至踉跄了一下，突兀地解释了句，“我在洗手。”
他像一台出了故障却还在强行运转的机器，努力维持着“正常”，却不告诉她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她试着跟他聊天，提起鸟叫，提起音乐，提起任何他们之前共同拥有过的他感兴趣的话题，但他都只是点点头，或者用一两个字回应，“嗯”，“好的”，“谢谢林老师”。
每一个回应都礼貌得体，每一个表情都无懈可击……她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好像把自己关回了那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这种无声的倒退，比任何哭诉都让她感到无力和焦躁。她之前所有的成就感，都在这片死寂的沉默中，一点点瓦解。
她追问过几次，得到的只有他轻轻的摇头和更加紧闭的嘴巴……但他倔，她更倔，他越不告诉他原因，她越想知道。
那一天中午，她是在美术教室找到他的。那会儿应该是刚结束了一堂初四学生的水彩课，教室的空气里还弥漫着松节油和劣质颜料的气味，闻起来比往常浓烈地多，几乎盖过了他身上原本那股子清冽的少年气。她发现他时，他就坐在角落的旧画板前，没有画画，只是静静地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
她没出声，隔着一段距离看到他神游了一会儿之后，用指尖在沾着尘土的画布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扇窗户，窗外还有几个歪歪扭扭地像棉花糖一样的云彩。
她没忍住，抬脚走了进去，他应该是听到了脚步声，背僵了一下，却没有转头，也没有叫她，只是迅速用手抹掉了那扇“窗户”。她坐到他旁边，看着画布上留下地那一片模糊的灰痕。
过了好久一会儿，江小野才问了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他问她，“你说……窗外的云，是动的吗？”
林清晖愣了一下，回答他，“……是动的。”
他轻轻“哦”了一声，像是确认了某个至关重要的答案，“那……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林清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惊地没敢再说话，却无意间瞥见了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细划痕，像是指甲不小心刮过去的。这本来没什么，直到她看见他的左手——他正在用指甲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掐得很用力，几乎要嵌进肉里。可他脸上却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声音也听不出什么异样。
林清晖突然就明白了，他正在用身体的疼痛，来镇压某种更可怕的情绪。
她需要说点什么，她必须说点什么，就现在，立刻，马上。
“你是想……让我收养你吗？”她故意让语气显得轻松，“我好像不符合收养条件啊。”
江小野那双刚刚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光的眼睛，瞬间暗淡了下去，一股不忍攫住了林清晖，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是独生女，从小就想让我父母多生一个……如果是你，好像多个弟弟也不错。”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住了。但这随口而出的话，却像在他死寂的眼底投下了一颗火种，她被那光亮蛊惑，不受控制地天马行空起来，越说越带劲，仿佛那个未来触手可及，“我可以带你去美术馆，歌剧院，去听音乐会，去艺术节看展，你很有天分，钢琴弹地那么好，半途而废可太可惜了……你是不是没出过国？最好是能出国深造，英国或者意大利？我去过威尼斯，你应该也会喜欢……”
江小野安静地听着，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像是被她描绘的画面幸福到的笑。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脸上，美好地有些不真实。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离开这里？你不开心吗？”
林清晖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江小野其实是想告诉她的，他想说，是啊，我不开心，我做梦都想离开，待在这个鬼地方的每一秒都让我恶心想吐，你找了我那么久，你观察了我那么久，我就在你面前，你看不见吗？你感觉不到吗？你……还不明白吗？
他本来是想说的……
如果她能懂他。
可她怎么会懂呢？难道他还真能寄希望于她能救她，她从来都不是为了救他，才来到这里的呀……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垂下眼皮，咽下情绪，沉默了几秒，再抬起头来时，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带着些许依赖的样子，那副装出来的假的样子。
“没什么……就是，想出去看看你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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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钢琴课【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