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野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那个他再也不想回忆第二遍的夜晚像最后的催化剂，将他所有的侥幸和微弱的希望全部腐蚀殆尽。他必须离开这里，不惜一切代价，不然他真的会死，而林清晖，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决定赌一把，上演一出她无法忽视的戏码——被“霸凌”。
计划分两步。先铺垫，比如在见到她的时候“无意中”卷起袖子，让她瞥见他小臂上那片深紫色的淤痕——那是他昨晚熄灯以后，用宿舍床沿那根突出的木头榫头，抵着皮肉反复碾磨出来的。等她问起来，他也绝不会多说半个字。他的人设不是卖惨，他要让她自己“发现”，自己推论。
然后，他精心选择了目标。那个初四的混世魔王，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最爱在篮球场上炫技，最恨别人碰他的宝贝篮球。他先是故意在那人带球过人时，“脚下一滑”撞了上去，沾着泥巴的脏手不偏不倚按在对方雪白的新球鞋上；又在食堂再次制造偶遇，“不小心”撞掉他的餐盘，让汤汁溅一地，然后在对方暴怒的目光投过来时，抬起眼，用那种含着轻蔑和挑衅的眼神瞥他一眼，嘴角再牵一个小小的弧度……对于这种信奉暴力至上的蠢货，足够了。
果然，放学后，在回宿舍的那条被高大围墙阴影吞噬的僻静小路上，混世魔王带着两个跟班堵住了他。
拳头和辱骂像雨点一样迅速落下。他蜷缩在地上，死死护住头和脸，心里却开始默默计算力度和时机。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彻底闭嘴隐忍，而是刻意制造动静，发出那种带着泣音的呜咽声，音量控制在刚好能传到十几米外，那条通往锅炉房的石子路——他知道，林清晖每天这个时间会去那里打热水。
他甚至还冷静地设计了“舞台造型”：额角要蹭过水泥地，破一点儿皮，渗出血丝最有效；嘴角也要挨一下，青紫可以，但不能肿得太厉害影响后续说话；校服领子要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单薄的肩膀和隐约的锁骨，显得更楚楚可怜……
功夫不负有心人。果不其然，他如愿听到了脚步声，他期待已久的的脚步声，略显急促，带着点儿高跟鞋跟敲击地面的脚步声！
林清晖的惊呼声划破暮色，传了过来，“你们在干什么！住手！”
围着他的那几个人，见有人来，骂骂咧咧地一哄而散。她很快冲了过来，手里的暖水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先是听到了内胆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她那略显焦急和愤怒的担忧声，“小野？怎么是你啊？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他适时抬起头，看着蹲在他面前的林清晖，眼泪瞬间盈满了他那双本就氤氲着水汽的眼睛，这一半是生理性疼痛，一半是精确计算的表演。他抓住她的衣袖，手指因为“恐惧”微微颤抖，抿着破了皮的嘴唇，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用那双盛满泪水和无助的眼睛看着她。
江小野成功地看到了她眼中汹涌的同情、愤怒和一种强烈的保护欲。
他以为自己赢了。
林清晖从来都没想过“被霸凌”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江小野身上。她本来打算带江小野去医务室，却被江小野拒绝了，她拗不过，只好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宿舍，那间校长特意拨给她的单人间。
拧开老式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把外面那个混乱不堪的世界暂时关在了身后。熟悉的带着淡淡墨水和洗衣粉清香的气息包裹了她，这是独属于她私人空间的味道，与走廊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儿，以及刚才小路上夹杂着灰尘和血腥气的冷风，截然不同。她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肩颈，终于松了下来。
她让江小野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自己转身去洗手间拧了一把热毛巾。水温有点烫，但她觉得这样或许能驱散一点儿他身上的寒意。她给他擦脸的时候，动作放地很轻，处理伤口的时候也尽量小心，但酒精棉球碰到他额角破皮的地方时，他还是猛地吸了口凉气，连带着肩膀都缩了一下。
“忍一忍，马上就好。”她放软声音安抚他，但看着他嘴角的淤青和手臂上那片刺目的青紫，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胀。
江小野乖地很，一动不动地，除了一开始没忍住叫了声疼，之后一言不发，任她摆布。很快，伤口处理好了，她搬了把凳子坐在他对面，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起。
房间里安静极了，衬地窗外偶尔传来的归巢鸟鸣，和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越发明显。
“这就是这段时间，你不开心的原因吗？”
江小野没说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视线落在那双洗地发白的球鞋鞋尖上。
有时候，沉默等同于默认。林清晖心里又是一酸，“这种事……发生多久了？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我自己能解决。”
“你自己解决？你怎么解决？像今天这样挨打吗？”
江小野又开始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质椅子的边边。林清晖越想越生气，说着就站起身要去替他讨公道，“我现在就去找校长……”
“不要去，没用的。”他猛地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但很快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班主任，校长他们都很忙，总有看顾不到的时候，我不能……不能总寄希望于别人保护我，你明白吗？”
她想说，她怎么可能不明白？但正是这种“明白”，让她心里堵地更加难受。
“没关系的，忍忍就过去了。我只想顺利毕业，其他的，都不重要。”
“小野……”
“抱歉啊，本来不想告诉你的……还是让你看到了，还弄脏了你的毛巾。”
江小野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然后扭开了头，只留给了她一个被灯光勾勒出脆弱线条的侧影，林清晖心里酸涩到了极点，几乎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目光落在江小野贴着白色纱布的额角上，语气却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以后放学，到我这里来做功课，或者……练琴也行。”
她没有说更多煽情的话，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清晰的界限——林清晖划出了一块自认为安全的空间，计划把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但她万万没想到，江小野看着她，却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不要。”
“……为什么？”
“我说过了，我不能寄希望于别人保护我；你也……没法在这儿待一辈子。”
江小野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片汹涌着的复杂的黑暗。但这句话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林清晖一直回避的现实——是啊，她怎么忘了，她只是这里的过客，实习总会结束，她从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会离开。她能给他什么呢？临时的庇护？可这庇护在他长久的绝望面前，苍白地可笑，甚至不值一提。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关于坚持，关于未来——却全都卡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他放在膝盖上，紧握成拳的手。
少年的指关节绷地死紧，冷地像块铁。
他没有躲开，却也没有松开拳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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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霸凌江小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