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六，或许是为了安抚江小野受创的情绪，或许是被他那种沉默的倔强所打动，林清晖做了一件超出她研究计划的事。她带他出了校门，去了市区一家需要提前很久预约的杭帮菜馆，见了她的父母。
餐馆藏在一条梧桐树下的小巷里，推开厚重的木门，暖黄色的光晕流淌出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井茶香和食物温润的香气。背景音乐是若有若无的古筝曲，像远处山间的溪流；穿着素雅旗袍的服务员很快引他们进了一个安静的包间。
林清晖的父母已经到了。她母亲是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士，见到江小野便露出柔和的笑意；父亲穿着挺括的西装，眉宇间有久居人上的严肃，看向江小野时，目光里带着审慎的打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爸，妈，这就是江小野。”她把他介绍给自己的父母，语气里带着那种细微的维护。
整顿饭，对江小野来说，是一场感官与情感上的奢侈洗礼。
他第一次尝到西湖醋鱼那层次分明的酸甜嫩滑，第一次知道龙井虾仁里的茶叶是可以吃的，带着清新的回甘。他小口喝着碗里的鸡汤煨萝卜，那汤清澈见底，味道却醇厚地让他舌尖发颤。他学着林清晖的样子，用小瓷勺舀着蟹粉豆腐，鲜美在嘴里化开时，他几乎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他表现地无可挑剔。坐姿端正，会在林母给他夹菜时立刻用双手虚扶住碗，小声说“谢谢阿姨”；会在林父问起学校课业时，谨慎地回答“还在努力”，并在林清晖补充说他成绩很好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少年的腼腆……
灯光柔柔地在他精致的侧脸投下小小的阴影。他看着桌上考究的餐具，听着耳边温和的交谈，感受着鼻腔里充盈的食物香气……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名字叫做“家”的幻觉。他几乎是贪婪到，用尽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汲取着这份虚假又真实的暖意，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都开始恍惚，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场梦，又或许不是一场梦，如果那个自小被扔在孤儿院的江小野，过地是另一种人生的话；如果一个孩子从小就被爱、被保护着长大的话，那么现在坐在餐椅上的那个他，才是他该长成的最好的样子……
回程的出租车里弥漫着微醺般的沉默，窗外是流动的城市光河，霓虹灯牌的色彩在车窗上明明灭灭。江小野侧头看着林清晖，看着光影在她安静的侧脸上流淌，心里却突然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了，他甚至来不及分辨，这纯粹的笨拙的快乐，到底是为了什么，汹涌而至的冲动便先一步裹挟着他，让他暂时忘却了伪装，没怎么犹豫，便从他那个旧书包里，掏出了一幅卷起来的素描画，递给了她。
“给你的。”
“这是什么？”
“礼物。很难猜吗？”
“我之前好说歹说让你给我画画，说了多少次你都不画，怎么突然又画了？”
“不为什么，想画就画了。”他有些狼狈地没好气，嘟嘟囔囔地鼓着腮帮子；林清晖好脾气地笑着摇了摇头，在他改变主意反悔之前，打开了那幅画。
那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她坐在钢琴前的侧影。线条很稚嫩，人物的比例甚至有些失调，明暗处理也显得生硬。看地出来画画的人没多少基础，但每一笔却都画得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郑重。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变着花样，说些什么鼓励的话，江小野的声音先响了起来，语气是那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坦诚。
“以前在圣心孤儿院的时候，江修女让我们每个人都选一样才艺……说那些收养人都喜欢聪明有才华的小孩。”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包带子，“但他们都嫌我八字生得不好，所以我一直都没有被选中过……我没学过画画，也……不擅长画画。”
这些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住了。这不是计划的一部分。他本该继续扮演那个完美得体的少年，可在这个被温暖包裹的夜晚，在这个狭小却令人安心的空间里，他竟鬼使神差地撕开了一道口子，把那个晦气的、笨拙的、不完美的、真实的自己，袒露了一角给她看。
林清晖也愣住了，心里跟着一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一样，她轻声问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不为什么，”他别开脸，视线转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耳根在夜色里泛红，“我今天……有点儿高兴。”
话音落下，车里再次陷入了一阵微妙的寂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声响，若隐若现。
林清晖感觉那股熟悉的酸软再次涌上了心头，整个人像被温水泡了一遍一样，但在说些什么软话之前，她故意先板起了脸，吓唬他道，“那你之前还说喜欢画画？骗我的？不怕我生气？”
少年聪明地没有选择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句，“你生气了吗？”
“……有点儿。”
“那你可要快点原谅我。”江小野拽住了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地惊人，带着点忐忑、别扭和无法忽视的期待，林清晖再也绷不住，笑出了声，然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他愣了一下，没有躲，脖子还僵着，但头发却很软。
下车后，走在回男生宿舍楼的那段小路上，夜风微凉，江小野忽然停下了脚步。
“林清晖，”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信誓旦旦，“我会听话的。我发誓，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也许是夜色太温柔，也许是今晚的氛围太过美好，他说完，突然鼓起勇气，轻轻地抱了一下林清晖的手臂，随即立刻松开，不等她反应，转身就跑，只留下一个红透的耳根暴露在若隐若现的光影里。
林清晖怔在原地，手臂上那转瞬即逝的触感仿佛还在。她看着那个闷头狂奔、几乎同手同脚的背影，没有追，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他已经离她很远了，但那一刻，她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从来没有离少年的心如此近过。
江小野没有说谎，他是真的高兴。
那一晚，回到冰冷寂静的宿舍，躺在坚硬的床板上，他做了一个温暖无比的美梦。梦里，没有高墙，没有霉味，没有算计，没有此刻窗户外窥探进来的令人作呕的视线，没有澡堂里那肮脏不堪的指甲刮过后背的那种黏腻触感……只有林清晖，和她无数次描绘过的，那个有金色大厅、有威尼斯水道的，属于“外面”的世界。
这虚妄的幻想，这被再次点燃的希望，像风中残烛，微弱却又燃烧地格外热烈。但江小野那时候并不知道，这捧火焰，即将把他推向更深的绝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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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霸凌江小野【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