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梦的余温还在血管里流淌，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暖意。周一，江小野甚至觉得吸入肺里的霉味都淡了些。然而，午休的哨声刚过，无形的铁钳就掐住了他的脖子，他被叫到了校长室。
推开门，空气粘稠地像是凝固的沥青。校长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后的窗户投进来一片冷光，把他整个人衬得跟泡在福尔马林里一样；体育老师咧着嘴，站在一旁，一脸看好戏的恶意；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那个总在表彰榜最上面，眼神一贯冷漠地读初四的年级第一；而最让江小野心头一紧的是，他策划的被霸凌的另一个主角孙小虎——居然也在，正低着头，时不时偷瞄他一眼。
林清晖则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脸色比平时更白，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林老师，请你来，是希望我们能共同厘清一些事实。”校长先开口，连声音里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接到同学反映，上周孙小虎等三位同学对江小野同学有霸凌行为。我们高度重视，立刻进行了调查，但发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江小野身上。
“我们这所学校，向来以杜绝霸凌、关爱每一个学生为宗旨。任何破坏这份安宁的行为，无论表面看起来如何，都必须查清根源。”
林清晖点了点头，敷衍的动作暴露了她此时焦躁不安的心。
校长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他微微向后靠了靠，视线转向体育老师，语气像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庭审，“那么，就先从赵老师了解到的情况开始吧。”
体育老师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迅速切换成那种带着些“惋惜”的恨铁不成钢，“根据我们的调查，以及多位同学的反映，上周体育课上发生的冲突，不是偶然。江小野同学，你在明知孙小虎同学格外珍惜新球鞋的情况下，多次故意冲撞，导致他的球鞋被严重污损。之后在食堂，你又‘恰好’打翻了他的饭盒。”
“孙小虎同学家境也不宽裕，那双鞋是他妈妈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钱，买来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这件事很多同学都知道……所以你的这些行为，很难用‘不小心’来解释。”他又看向孙小虎，“小虎，你把当时的情况，再向林老师说明一下。”
孙小虎像是被点名后更加紧张，他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声音更是哽咽，“校长，林老师……我知道我后来动手不对，我认错。可是……真的是江小野先一次又一次找茬。很多同学都看见了。我那双鞋……我很珍惜的，平时都舍不得穿……江小野，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什么这么做啊？”
孙小虎看向江小野，所有人都看向江小野，除了林清晖。
江小野却只看着林清晖，看着她略显僵硬，像是在抗拒倾听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可能知道原因。”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那位年级第一平静地接话，证词更具杀伤力，“上周，我看见江小野在图书馆，用圆规尖反复扎自己的胳膊，脸上的表情……不太正常。我还问他，到底怎么了，他没说，只是让我别多管闲事……我觉得，他可能是在自残……我后来想了想，一个连自己都能伤害的人，为了博取关注策划自己被霸凌，好像……也不奇怪。”
林清晖一愣，连带着手指都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正是因为这些矛盾的地方，我们没有轻易下结论。直到……找到了更确凿的证据。”校长像一位无奈的父亲，适时地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林清晖，“是宿管老师在他枕头底下发现的。”
那张纸条被夹在了一本摊开的《学生守则》里，校长用手指轻轻点在校规第一条上，继续开口道，“‘诚实守信，品行端方’是我们春风中学校规第一条，立德树人，是我们教育的根基，所以有些事，不得不慎重。林老师你自己看看吧！”
林清晖迟疑地拿起那张纸，上面是用钢笔写下的几行字，字迹工整清秀，她认得，是江小野的笔迹，内容却让她血液倒流。
【按计划行事，你继续搓窜孙小虎，明天放学后小路。做地像一点，别露馅。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是什么？你这是在教唆别人一块欺负你？！”
林清晖终于看向江小野，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江小野同样如遭雷击，他没有写过，他绝对没有写过这东西。
“这不是我写的。”
“我们也希望这不是你写的，”体育老师又叹了口气，指着那纸条，“可这字迹，全校找不出第二个，你该不会想说有人故意模仿你的字迹陷害你吧？可这字条上跟你合作的学生现在就在外面等着呢……”
体育老师的视线再一次在江小野脸上扫过去，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似“怜悯”的劝导，“小野，别把自己搞地那么难堪。你现在承认了，我们就当你一时糊涂。你这孩子身世也怪可怜的，知错就改，我们不会难为你的。”
江小野死死咬着牙，体育老师却似乎并没有把他这不堪一击的愤怒放在眼里，挑衅地勾了勾嘴角，随即摊了摊手，“……算了，我看你啊，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
一股混合着劣质消毒液和潮湿抹布的气味先涌了进来。宿管老师那张略显阴鸷的脸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一个低着头、缩着脖子的男孩——林清晖认出来，男孩正是那天和孙小虎一起围堵江小野的其中一个。
江小野的脊背在门开的瞬间绷成了一道僵硬的弧线。他没有回头，但脖颈的线条死死收紧，像是在抵御某种更肮脏的冲击。
“校长，人我给带来了。”
宿管的声音带着含着一口痰一样的黏腻，那男孩被推到前面，脸涨地通红，也不敢看人，声音里全是哭腔，“是……是江小野逼我的！他说只要我配合演戏，就……就把他那份补助金分给我一半！我错了，对不起，校长，林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事儿我可以证实。江小野手臂和腰侧那些伤，根本不是被人欺负才留下的。我查过寝，有好几次看见他半夜不睡觉，自己在床上……用胳膊往床沿上使劲撞。”宿管摇了摇头，看着江小野的背影，嘴角扯动了一下，“这孩子，心思深呐。”
“自己磕的？难怪你那天说什么也不去医务室看伤，难怪我怎么问你也不说，是……怕露馅儿，怕自残的伤口被拆穿吗？”林清晖的声音陡然收紧，每句话都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江小野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人证，物证，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将他死死钉在“阴谋家”的耻辱柱上。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缠绕的丝线就越紧。
校长也没给江小野说话的机会，“林老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这不是简单的霸凌或者被霸凌。这是一种……表演。”
“表演？”
“是的，表演。”校长的身体向前倾了倾，视线紧紧盯住江小野，像是要剥开他最后的伪装，“江小野同学，如果我没猜错，你其实非常讨厌弹钢琴，对吗？那些黑白键，那些枯燥的音符，还有那些当众演奏的经验，那个晚上，所有的一切……都让你感到厌烦，甚至……恶心。”
江小野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了头顶，脸上的血色也跟着一下子褪尽了。眼前的人明明，明明操纵了他的悲剧，却披着道德的伪善新衣，趾高气昂地拿他最深的羞耻明晃晃地侮辱他……
他，也，配！
“但你隐藏地很好。你揣摩林老师的喜好，扮演她期望看到的、有艺术天赋、敏感脆弱的模样，你甚至不惜策划一场‘霸凌’来博取最高程度的同情和关注……林老师，这在你们心理学上，是不是可以称之为……表演型人格的某种极端表现吧？”
“……”
“林老师，你真的很善良，但可惜你选错了人。我们都想帮助他，但他需要的可能不是帮助，而是……观众。”
“表演型人格”……“观众”……
这一字一句，像一个个巴掌一样，狠狠抽在了林清晖的脸上。那一瞬间，她回想起他学琴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描述外面世界时那“渴望”的表情，想起他抱着她胳膊时“依赖”的撒娇样子，想起他前段时间的沉默和回避，是不是也是他计算好的，用来维持神秘感和吸引她探究欲的手段？还有周六晚上，他递给她那幅画时亮地惊人的眼睛，那一刻的真诚，是不是也是提前排练好的……所有的一切，全都是表演？自己倾注的感情和心血，只是他剧本里的桥段？自己，只是他精心挑选的“观众”？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张精致脆弱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百口莫辩、心如死灰的绝望，但她竟然分不清，这绝望，是不是也成了演技的一部分……
巨大的失望和被愚弄的愤怒，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林清晖。她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江小野一眼，好像多看一眼都会污了她的眼睛。
“我明白了，校长。谢谢你的提醒，我在这儿实习也有一段时间了，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我觉得我的田野调查……可以到此为止了。”
林清晖是第一个离开这间办公室的。
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最后一道光线。
江小野僵在了原地，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校长脸上那抹伪善的笑，看着体育老师毫不掩饰的嘲弄，看着宿管那张咧着嘴，眼神像蛇信子一样，不断从他身上扫过的脸，看着那年级第一从头到脚的冷漠……他怎么忘了，这位好学生擅长临摹书法，还写地一手好字……
他想嘶吼，想辩解，想冲上去撕碎那封伪造的信，塞进这些人的嘴里，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了，在这个密不透风的牢笼里，他所有的挣扎和算计，在真正的权力和共谋面前，不堪一击。
他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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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霸凌江小野【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