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晖把最后几本书和笔记狠狠地摔进了行李箱。纸张散落，就像她支离破碎的“研究”和更早之前那份可笑的“拯救幻想”，注定拼不回任何完整的真相。
固执的敲门声，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她猛地拉开门。江小野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脸色白地像从墙灰里剥落下来的一块，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映在他半边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模糊又不真实。
“还有事？”林清晖冷着嗓子，堵在门口，没有半点儿让他进来的意思。
江小野嘴唇动了一下，那些在心底排练了无数次，那些辩解、哀求和控诉的话，在看到地上等待打包的行李箱的那一刻，全堵在喉咙里，“你要……走了？”
“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我……”
“如果你是来道歉的，不必了，我受不起；如果你是来送行的，更用不着……”林清晖烦躁地截断了他没说完的话，转身继续去收拾，“你的表演在我这儿，也该落幕了。”
“不是表演！钢琴课，那些伤……还有那天晚上那个饭局……我都可以解释……”
“用新的谎话来解释旧的谎话，是吗？省省吧，江小野，别白费心思了，你没演够我都看腻了，你的信用在我这儿也已经透支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那个慈善活动之后，他们带我参加饭局……那天晚上，他们，他们……”那几个字艰难地从江小野的牙齿缝里挤了出来，带着难以启齿的屈辱和终于要破釜沉舟的决绝，却没等说完，就被林清晖“呵”地一声冷笑堵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只剩下被欺骗后的厌恶。
“他们什么？又要编造谁欺负你了吗？孙小虎？还是体育老师？或者……你不会还要说，校长也是其中一个吧？呵，收起你那些把戏，留给别人吧，好吗？真的没意思，我受够了，够够地了！”
江小野死死抠住门框，看着面前的林清晖，看着这个他在某些瞬间真的曾经幻视成唯一光亮和浮木的女人，此刻正用看一堆垃圾的眼神看着他。那些肮脏的、黏腻的、令他作呕的细节，那些他原本打算和盘托出，用来换取最后一丝信任的“真相”，突然全都哽在喉咙深处，变成了无法消化的石头。
一阵沉默。
好一会儿，林清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快要崩溃的愤怒，但那口气息里更多的却是不耐烦和最后通牒的味道，“江小野，为什么？回答我，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你觉得是为什么？”
“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到底哪句是真的？你从一开始就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你一直都在利用我，对不对？！亏我还真的信了你被人欺负，给你买画笔，教你弹钢琴，带你涨见识，甚至想救你……”
“救我？呵呵，救我……你高估我了。我不过是你论文里的一个‘样本’，你对我，从来就只有‘观察’和‘分析’。买画笔，教钢琴，涨见识，不都是你刻意接近我的手段吗？还救我？你从来就没想过救我，你只是需要我，来完成你的研究，装点你的履历，满足你高高在上的救赎欲！”
“你在指责我吗？你算什么东西？我天生欠你的吗？你辜负了我的信任，表演了我的研究，污染了我的数据！你把我当成你戏台下的傻瓜！”
“所以呢？你的‘样本’不符合你的研究预期了，你的数据失真了，你要失去兴趣了，是吗？你要抛弃我了，就像丢掉一个没用的实验器材，是吗？”
“江小野！”
被彻底说中的心虚，瞬间点燃了林清晖全部的怒火和羞耻。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什么东西彻底烧焦的味道。
然后，江小野先一步，红了眼圈。他松开死死抠住门框的手，肩膀也跟着塌了下来，声音更是抖地不成样子，带着最后的卑微。
“为什么啊，林清晖？如果你没办法坚定，没办法坚持，为什么一开始还要选我？”
“……”
“为什么，选了我，给了我希望，却还是要抛弃我？你明明知道，我会当真的，我已经当真了啊……”
“……”
“我给你道歉，好不好？我错了，我会改，我以后再也不对你撒谎了。你带我离开这儿，行吗？”
走廊的光线在林清晖脸上明暗交错，她抿着嘴唇，没有说一句话。
江小野上前半步，却又不敢真的靠近，像个怕被再次推开的小孩子，通红的眼睛里，积蓄的雾气终于凝结，一颗颗滚落下来。
“我知道你能办到……算我求你。我会听话的，你说什么我都听。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报答你好吗？你想让我干什么都行，带我走，救救我……行吗？”
他把他所有的骄傲、算计、外壳，全部打碎，捧出最**裸、最不堪一击、内心深处那个真实的、恐惧无助的自己，递到了林清晖面前……这是他最后能付出的所有筹码。
林清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同样红透的耳根。她本该注意到，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这么不加掩饰地求救……但最终，她只是听到了自己冷冰冰的声音，像最终宣判的法槌，砸落在死寂的走廊里。
“江小野，收起你的眼泪。”
“别装了。”
“你让我恶心。”
“你让我恶心”，“你让我恶心”，那句话，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瞬间刺穿了江小野的胸膛，也钉死了心里那扇刚刚裂开了一条缝隙的门。
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骨头和灵魂，然后坠入了一种万念俱灰、深不见底的空。他还不知道他真正的秘密，她就已经觉得恶心了……那如果他真的说出来了呢？她怕是连看他一眼都嫌脏……
是这样吗？
“你让我恶心”，“你让我恶心”……
林清晖已经转过身去了，她把最后那件外套塞进了箱子里，用力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链齿咬合的声音不大，却莫名刺耳，心头猛地掠过了一阵尖锐的疼痛，快地让她没办法捕捉，也没办法分清那阵刺痛，是伤心、愤怒……还是覆水难收的悔恨。
而江小野僵在原地，看着她像是要抹去一切痕迹的决绝背影，终于明白。
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再信了。
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林清晖早已经给他判了死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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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霸凌江小野【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