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春风寄宿中学
2000年,夏末秋初。风里还裹着暑气的尾巴,黏糊糊地蹭在皮肤上,但春风寄宿中学里,已经提前透出了阴沟一般的凉意。
这地方其实压根儿不像是学校,更像是一个被社会匆忙遗弃的罐头厂,后来的人懒地推倒,就随便挂了块牌子,把一些没人要的东西塞了进来……比如那些孤儿、残障、弱智、穷疯了的傻子,还有他——江小野。
那些竖起来的高墙像是它的罐头壳,顶上绕着的铁蒺藜生了层厚厚的锈,像老家伙们溃烂的牙床;那扇大铁门轻易是不开的,一旦打开,铰链发出的呻吟能直接刺进人牙根里,让你酸胀一整天;就连阳光撞在墙上,都像豆腐一样,碎成一地白渣子,暖不了人不说,看着就埋汰。
墙皮脱落地也很厉害,底下露出一些暗黄的坯子,用手一抠就能掉下渣来,带着一股霉烂的味儿。主楼上方,“春风寄宿中学”几个字的金色掉得差不多了,剩下些黑黢黢的笔画,被雨水冲出一道道脏痕,像鬼新娘哭花的妆。布告栏里贴着的“优秀学生”照片,每一张脸都笑着,嘴角咧开的弧度都差不多,眼睛里头却是空的。江小野知道那种空,那是在这里活下去必须学会的本事——把真的自己藏起来,摆一个他们想要的假人出去。
这里的空气是有重量和味道的。潮湿的霉味是基底,混合着廉价消毒水试图掩盖一切却徒劳无功的刺鼻,再糅合集体食堂里永远飘散着的泔水气息,吸进肺里,是沉甸甸的馊。但声音在这里是缺的,大多数时候,只有一片死寂。偶尔有尖利的哨子声划破空气,或者被逼着齐声念书的童声,干巴巴地;有时也会有哭喊声,很短,突然响起来又突然被截断掉,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的大公鸡。
至于宿舍,那是以前工厂的大通间,又高又空,说话都有回声。天花板上盘着废弃的通风管道,黑乎乎地,像僵死的大蟒蛇。墨绿色的铁皮柜子和架子床大多锈了,一动就吱呀作响。床铺是必须要叠成方块样式的,棱角分明,容不下一丝人气的褶皱。个人物品则是违禁品,私密的念想更是毒药,还是见血封喉,必死无疑的剧毒。
这就是江小野的世界,一个表面上被“慈善”和“教育”的糖纸层层包裹起来的,内里其实早已经烂透了的学校。14岁的他在这体面破败的人间炼狱里苟延残喘,而23岁的林清晖,那时候并不明白,也许她明白,但都不重要了。
她是通过大学导师的关系,怀着满腔的学术理想,以“研究人员”和“实习老师”的双重身份进入了这所寄宿制福利学校的。她带着笔记本和理论框架前来,原本的目的,也不过是打算在这里观察、分析,好完成一篇优秀的毕业论文。
江小野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林清晖的那个下午。
她站在操场上那片斑驳的“感恩、奉献、自律”的标语下,穿着一件干净到几乎刺眼的白衬衫,浅色裙摆被风拂动,午后的阳光斜射过来,恰好把她笼罩住,还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件误入贫民窟的展览品。
校长用他那套演惯了的热情介绍着她,北溟大学来的,实习老师,做研究。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江小野的手垂在裤缝边没动,他隐在队伍后排的阴影里,迅速扫描着她。他看到了她点头的时候,脖子勾勒出的傲娇线条;看到她目光扫过台下的时候,眼里那些一闪而过的好奇和怜悯;也看到了她垂在身前下意识相互摩挲的指尖,泄露了她企图隐藏的紧张。
江小野在心里嗤笑了好几声,装什么呢?不过又是一个来找素材,好装饰她漂亮履历的“大善人”,他见得太多了。这些来自“外面世界”的人,带着他们所谓的同情和善心来这里,等攒够了足够的见闻,就可以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走的时候,连连叹气更有些当场洒泪,却还不都是头也不回,再也不见,留下这里的一切在原地腐烂到死。
这样的人,和他本就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根本用不着在意。
江小野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但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的那一刻,林清晖的目光却毫无预兆地扫了过来,跟他在半空中短暂地撞了一下。那一瞬间,江小野做了一件他训练了很久的事——迅速垂下眼皮,把整个人缩进更深的阴影里,只留下了一个低眉顺眼却带着不安的侧脸。
但江小野记得,林清晖留给他最初也是最后的样子——干净,明亮,还有一种与这个该死的地方格格不入却近乎愚蠢的天真。
其实,与其说是江小野遇见了林清晖,不如说是林清晖选中了江小野。
在一群或是麻木空洞,或是用以暴制暴来武装自己的男孩中间,江小野的存在,像废墟里误生出来的名贵瓷器。过于精致的五官,苍白的皮肤,以及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仿佛随时会诉说些什么的眼睛,让他立刻从灰败的背景中被剥离出来,成了林清晖眼里最完美的“研究样本”。
她几乎没费多少口舌,就拒绝了校长推荐的那个号称品学兼优的年级第一,并调阅到了江小野的档案。纸张泛黄,记录着被遗弃的起点,在“圣心孤儿院”由一位江姓修女抚养,所有无名的孩子都随她姓江。九六年的那场大火烧毁的不只是院舍,还有孩子们本就岌岌可危的根系。十岁的江小野开始在不同福利院之间流转,像一件无人认领的行李。错过了最佳收养年龄,最终在十二岁那年,被塞进了春风寄宿中学。
悲惨的身世,优异的成绩,以及她确信他拥有某种极高的艺术天赋——这还要归功于,那天她偶然在美术教室窗户外面,看见江小野用铅笔在纸上涂抹。线条狂乱甚至粗暴,却带着一种原始的痛苦表现力和生命力——所有这些要素叠加在一起,完美符合了论文构想中关于“创伤与天赋共生”的典型案例。江小野身上的忧郁和敏感,在林清晖看来不再只是简单的情绪,而是等待解读的心理密码。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决定了,就是他了。
念头一旦落下,行动就有了方向。林清晖开始想方设法地接近江小野,去美术教室的次数也变多了。有时候,会带一叠质地很好的素描纸,“顺便”放在他常坐的位置旁边。有时候是“恰好”经过,停下脚步看江小野在画纸上驯服那些光影。她会用那种看似不经意的语气评论一句,“这里的明暗处理地很好。”看到江小野因为被夸奖后羞涩泛红的耳根,她会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整个人都变得鲜活可爱起来。
在食堂,她也会“碰巧”坐在他附近的空位,试图进行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聊。
“今天的菜好像咸了点,你觉得呢?”
“你上次画的那张风景,是学校后山吗?线条很流畅。”
“听说要小考了,准备地怎么样?紧不紧张?”
“我这周要回学校一趟,要不要给你捎点什么?”
“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喜欢油画还是水彩?”
她的声音总是放地很轻,脸上挂着尽可能显得自然的微笑,像一个手持网兜的昆虫学家,屏息凝神,生怕一点大的动静就会吓跑那只珍稀的蝴蝶。
江小野很快发现,自己“丢”了的东西,总能被她“捡”到。
那本他故意落在美术教室角落,画满了阴郁线条的本子,第二天会出现在他桌洞里,里面还夹着一张干净的白纸,像一句无声的询问。
他因为做值日错过食堂晚饭,饿着肚子在操场空坐时,她会“刚好”从校外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还温热的包子,塞给他时说,“买多了,帮忙解决一下。”
她的理由总是很蹩脚,眼神却泄露了刻意的寻找。
最明显的是那次,他在图书馆最里排书架边,听到了她和管理员的对话。
“有没有《欧洲美术史》?最好是彩印的。”
“哟,林老师,咱们这哪有那种高级货,都是捐来的旧书。”
“那……素描入门之类的呢?基础的就行。”
“我找找看……喏,就这本,破是破了点。”
“……谢谢。”
过了一会儿,那本破旧的《素描入门指南》就出现在了他常坐的阅览室桌位上,旁边还有一小盒新的,跟他那支快要用完的HB同个一牌子的铅笔。
江小野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这种“被选中”的目光。那目光像带着温度的探针,自以为是,又愚蠢至极,这种人,他不是第一次见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所有“小心靠近”背后的目的,不过是林清晖需要他成为一个完美的样本,来印证她的理论,填充她的论文。
就像是那盒铅笔,笔身冰凉的触感,只会让他在心里冷笑。看吧,她甚至记住了他用的铅笔牌子,却根本不知道,他讨厌画画。碳粉在他眼里,就像是活的黑虱子,水彩就更恶心了,像带着细菌的脓血,至于纸上那些混乱的线条根本不是什么狗屁艺术,是他胸腔里快要爆炸的愤怒;那些几何碎片,是他每一天都想砸碎的教室玻璃;他做梦都想逃开这里,但那些扭曲缠绕在一块,像血管还是什么破烂荆棘的东西,勒住了他的脖子,像让他喘不过气的命运。
他不知道是该感谢她这份廉价又可笑的“用心”,还是把它们扔进垃圾桶,眼不见为净。也许都不用,因为对林清晖来说,好像都没差别。就像,他喜不喜欢画画,有没有艺术天分根本不重要,她需要她的完美样本拥有惊人的艺术天赋,这才是重点。
所以,江小野也一直没有戳破,看着林清晖一步步靠近他的同时,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她要观察,他不妨就给她观察,所有她想要的,她论文里想看到的“脆弱和韧性”,他都可以给她“演”出来,他还能把自己精心包装成她最完美的案例……只要能让他利用她,离开这个地狱。
江小野是这么计划的,也是这么实验的,他谨慎地迈出了第一步,从给予一些微不足道的回应开始。一个受宠若惊的眼神接触,一个轻到不能再轻的点头,一声羞涩腼腆的感激和道谢。他给的剂量很克制却也精准,一点点地喂养着她的满足感,让她以为自己在一步步撬开他的外壳,却又不让她真正触碰到任何实质。他知道,吊着她,让她持续投入关注和感情,他才能在这场博弈里,赚取更多的筹码。
林清晖的心,很快被一种混合着成就感和怜悯的情绪渐渐控制了。
她发现,江小野开始在她面前,展露一些从来不肯轻易示人的“脆弱”。比如,在听到某个同学被家人接走过周末时,他会自卑地低下头,睫毛颤抖两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无助地扣紧裤缝。
他甚至在一次“偶然”的独处时,在她又一次试图开启话题后,抬起那双雾气昭昭的眼睛,轻声问她,“林老师,你们大学……是什么样子的?”他的声音里,混合着一丝向往,一丝怯懦,还有一丝渴望融入到她的世界里,小心到不能再小心的试探。
她清晰地感觉到,他开始试着向她敞开心扉了,虽然只是一条缝隙。但这条细缝,足够让她心酸,也足够让她的目光变柔软,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怜悯,她开始向他描述大学的图书馆,林荫道,和开放包容的学术氛围……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世界,她希望自己能帮助他,引导他走向那片自由和光明。
阳光透过肮脏的窗玻璃,落在两人之间。
林清晖不知道,江小野低垂着眼皮,看似在专注聆听,脑子里计算的却是:这个饵,她咬得更深了。她描述的那个世界,他其实一点也不向往,但他知道,那是她来自的世界,是她价值的体现。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春风寄宿中学这片泥沼里,从一开始,就模糊不清,且即将颠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二部:江小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