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分局询问室隔壁的观察间,林清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到了单向玻璃前。
询问室里,江澄安静地坐在灯光下,过于明亮的顶光让他本就白的皮肤看起来几乎透明,
他是以“重要关系人”的身份被请来协助调查的。此刻,他微微侧着头,目光紧紧追随着对面那位年轻女警的唇形,眉头紧皱,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着,指节泛白,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他平静外表下的紧张。
他那因为耳聋和世界天然隔开的干净气质,以及必须依赖读唇语才能跟人沟通的交流方式,让他显得格外脆弱。负责询问的女警显然受到了触动,语气不自觉地放缓,用词也格外清晰柔和。
“江先生,非常感谢您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想向您了解一些关于您的室友,沈鹏飞先生的情况。”
江澄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是那种特有的略微滞涩的质感,此刻听起来格外困惑无助,“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们正在努力找到他。”女警避重就轻,“您最后一次见到沈先生,是什么时候?”
“前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他正好要出门。他说……系里有个学术会议,要出差几天。”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势辅助着“出差”这个词,动作略显地生涩,却也格外真实。
“那么,他最近有没有什么让您觉得不寻常的地方?比如情绪或者行为上?”
江澄眉头皱地更紧了,他看了对方一眼,谨慎地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敏感的问题。
“没关系,我们也只是想帮他。”
“他最近……是有点奇怪,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时候,我半夜醒了,还能看到他房间门缝底下透着光。我问过他,他说是在准备一篇很重要的论文,压力很大。”
“听起来你们关系很好?”
“是,很好。鹏飞是我回国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你也知道,我听不见,生活中难免有些不方便,是他主动邀请我合租地……他一直很照顾我。”
江澄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语气里全是对朋友的信任、感激和毫不隐藏的担心,这让坐在对面的女警叹了口气。那口气,江澄虽然听不见,却敏锐地察觉到了。
“警察同志,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我真的很担心他。”
“您先别着急,我们只是按程序了解情况罢了。”女警的语气更加柔和,她看着眼前这个清瘦、俊美、才华横溢的年轻画家,还没来得及分清是欣赏还是同情,便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试图安抚他那显而易见的焦虑。
“其实……我知道您。江老师,我看过您的画展,那幅《春逝》……我印象很深,很美。”
江澄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会在这种场合听到关于自己作品的评论,但很快,像是被女警释放的善意触动,他感激地笑了笑,低声说了句,“……谢谢。”
林清晖的指尖轻轻抵着玻璃,她以犯罪心理专家的敏锐,审视着江澄的每一个细节:因为紧张蜷缩的手指,努力回忆时放空的眼神,谈到朋友时自然的温暖和担忧,回应女警赞赏时那措手不及的腼腆……所有这些微表情和身体语言,都在证明:他没有说谎。他是真的不知情,真的在为自己的室友担忧。
她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但这松弛也只是持续了短短一瞬间,很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淹没了她。此刻坐在询问室里温和无害,让人颇有保护欲的江澄和画室里那个激烈捍卫自己,甚至透出狠厉的艺术家,截然不同……他有点儿太多变,也有点儿太容易让人卸下心防了。
林清晖过于专注地解读着江澄的状态,以至于完全忽略了身边,同样站在单向玻璃前的陈锋。他没有参与问询,而是双臂环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仔细看,不难发现,那沉默的紧绷之下,还有几乎要溢出身体的愤怒和难以言喻的……恐惧。
协助调查完成的江澄,很快离开了警局。下午的案情分析会上,连日来弥漫的沉重压抑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种近乎虚脱的松弛感在空气中流动。有人甚至泡了杯久违的茉莉花茶,氤氲的香气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冲刷着专案组连日绷紧的心弦。
主持会议的陈锋刚宣布开始,一位负责外围调查的警员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几乎是带着汇报捷报的语调,指向白板上新贴出的沈鹏飞的照片和关系图。
“陈队,各位同事,目标嫌疑人沈鹏飞,三十岁,北溟大学西方艺术史讲师。我们查到他三个月前因酒驾追尾被行政拘留过,虽然只关了三天,就通过某些关系提前释放了,但流程记录和DNA信息,都完整地保留在了数据库里。我们调取了他的拘留记录,当时来保释他的是他们系主任,据这个系主任交代,沈鹏飞酒驾可能是跟他父亲去世悲痛过度有关,当时他父亲刚因肝癌去世三个月。母亲又患有阿尔茨海默症,常年住在养老院……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查到一条关键线索:死者李晓华,曾经就是沈鹏飞父亲的情人!”
“动机非常明确!沈鹏飞,就是一个沉迷异教的偏执狂,这一点从他公寓搜到的书籍和符咒都能证明,推测应该跟他研究生期间的留学经历有关。李晓华作为他父亲的情人,在他扭曲的认知里,就是堕落和□□的象征,必须被‘根除’。回过头看,之前的死者如果分别对应‘黄、赌、毒’的话,这次就是‘淫’,完全符合他基于扭曲道德观的‘净化’逻辑!”
“沈鹏飞人现在在哪儿?”
“失联了。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公寓附近,之后彻底关机。我们查遍了所有交通系统,没有他任何购票记录。他对室友江澄声称的‘学术出差’,应该是假的。”
“立刻安排人手,在他公寓、养老院以及所有可能落脚点布控。”
“明白。”
陈锋下达完指令,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带着些异样的沙哑,“沈鹏飞的室友,那个江澄,查了吗?”
“查了,档案很干净,没什么问题啊。”年轻的警员一头雾水,他不明白陈锋坚持让他调查的原因,但还是打开笔记本,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说起来,这位年轻画家身世也挺坎坷的。是个孤儿,自小生活在‘圣心孤儿院’,被一个叫江修女的抚养长大。5岁的时候,被一对富人夫妇收养,一年后全家移民澳洲。大概15、6岁的时候,养父母意外双亡,他又回国投奔了江修女,那之后就跟江修女一起生活。再之后就是,江修女因病去世,他留学英国,一年前,他才回国,入职北溟大学,教授油画创作……他在艺术圈好像还挺有名的,这两年大大小小的获奖作品,很多……”
林清晖同样沉默地听着,目光越过白板上沈鹏飞那张带着学者斯文却眼神偏执的照片,落在了旁边作为关联人出现的、江澄那张平静的脸上。证物照片里,那些充斥着神秘符号的异教书籍和法器旁,一个亮黄色的马克杯格外刺眼——它与江澄画室角落里那个蓝色的杯子,款式上看起来……像是一对。
另一边,陈锋面无表情地听完,沉默了几秒,却突然沉声问了句,“小董,第一个死者,那个流浪汉的身份,有进展吗?”
“还……还没有。”被突然点名的年轻警员一怔,声音因为心虚低了下去,“面部严重毁容,指纹在库里没有匹配,常规身份排查……暂时没有突破。”
陈锋不置可否,像是不经意顺嘴一问,无关紧要一样,指节却无意识地叩了下桌面,似乎是终于注意到了林清晖的心不在焉,他突然转向她,“林教授,从你的专业角度看,侧写方面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林清晖抬起头,迎上了陈锋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她能感觉到那目光深处的压力。她想告诉他些什么,比如沈鹏飞是狂热的异教徒,江澄是沈鹏飞的亲密室友;江澄患有无法解释的心因性耳聋和记忆空白;江澄有一张,酷似她记忆里那个绝望少年的脸……所有的疑惑焦虑,所有的线索碎片,在她脑子里疯狂旋转、碰撞,呼之欲出……
她该告诉陈锋些什么的,她的专业,她的身份,她所有为人处事的准则,都在要求她命令她……可她缓缓开口,最终说出来的却是,“从犯罪心理侧写来看,沈鹏飞具备充分的作案动机和行为逻辑基础,但他和前三位死者之间的直接关联,还需要更扎实的证据来支撑。我们目前建立的,更多是间接的逻辑推演。”
她选择了一个最稳妥,也最符合她身份的说法,把胸腔里所有关于江澄翻腾的私人疑虑死死摁住,既没有否定目前的成果,也给自己那份无法言说的“不安”留了一丝余地。
陈锋点了点头,没再说一句话。
会议在一种“胜利在望”却又“证据链不够”的微妙气氛中结束。林清晖回到北溟大学时,已经是黄昏了。夕阳将建筑的影子拉地很长,连带着在她心头也投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就在她走向办公楼时,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江澄蹲在路边的花坛旁,正把手中的猫粮小心地放在一只警惕的流浪猫面前,夕阳的金光勾勒着他低垂的脖颈,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温柔地不可思议。
她应该感到释然才对,真凶已经浮出水面且似乎早就畏罪潜逃,专案组里年轻警员查到的江澄的身份信息,详细地不能再详细了,那些因为长相相似带来的困扰,也可以就此打住放下了……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层厚厚的保鲜膜,包裹着的不仅仅是四具冰冷的尸体,还有一个她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推向地更加黑暗的核心?
江澄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过身。
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人无声对视。
这一次,不同于河边带着惊喜的偶遇,也不同于画展上那份默契的逃离,更不同于画室里激烈的碰撞。他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抽离的平静,像是站在岸上看着水里的倒影。然后,他用近乎残忍的直接,撕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纱。
“他叫什么名字?”
林清晖一怔,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那个让你一次次看着我,却又不是在看我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林清晖看着他,看着这张与记忆烙印重叠的脸,一个被她尘封了十三年的名字,终于无法控制地,带着所有挫败、遗憾和未解之谜的重量,脱口而出。
“江小野。他叫……江小野。”
江小野。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命运的锁孔。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巧合、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共同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源头。
风停了,暮色四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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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第四具尸体【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