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四具尸体
发现第四具尸体的时候,林清晖正在办公室翻看江澄的档案副本。她以心理系合作调研的名义,从学校人事处调阅了艺术学院几位新锐教师的公开履历,不动声色地,把江澄的那份抽了出来。
到手的履历干净地像他大部分的画,“圣心孤儿院”这个起点,像一枚被精心覆盖的底层色,隐在众多光鲜标签之下,本该低调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偏偏,只有林清晖知道,记忆里那个孤绝的少年,也曾在那里长大……难怪他们都姓江。
但五岁被收养,移民澳洲,留学英国,艺术名校,归国新锐……每一个词,又都在把眼前这个江澄,跟那人彻底割裂开来,就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看着这份几乎无懈可击的履历,内心五味杂陈,是释然,还是更深的怅惘,她分辨不清。
手机震动声在桌上嗡鸣,来电显示跳动着陈锋的名字,林清晖接起电话。
“林教授,第四具尸体出现了。”
永丰物流仓库,上午9点27分。
巨大的仓库空间到处弥漫着灰尘与霉变的颗粒,阳光从破损的高窗斜射进来,在布满污渍和不明水迹的水泥地上,切割出令人不安的亮斑。仓库最深处,背靠着堆积如山的废弃货箱,那个令人头皮发麻的轮廓,静静地陈列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
林清晖穿上鞋套,走进现场,陈锋和法医正一同蹲在尸体旁。陈锋抬头见她来了,站起身迎了一步,脸色铁青。
“死者叫李晓华,是名女性,39岁,刚因经济犯罪刑满释放不到三个月。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8点到11点之间。和前三起一样,失血性休克合并机械性窒息是主要死因。”
林清晖的视线隔着一段距离,落在尸体上。保鲜膜的包裹方式和前三次如出一辙,严密、工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病态仪式感,但这一次,凶手的“叙事”显然进入了新的章节。
死者的嘴巴部位,保鲜膜被刻意割开了一个不规则的洞,粗暴地露出口腔内部——舌头被齐根割去,创面在勘查灯的冷光下狰狞的反光。在挖眼、断指、阉割之后,凶手的罪名清单上,又多了一条“撒谎”或者“长舌”。
林清晖沉默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口腔,“阴毒之罪”——她几乎能听见凶手在完成这最后一道工序时,内心那冰冷又满足的宣判。但,就在这片残酷的血腥现场面前,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突然像一株有毒的藤蔓,顽固地缠上了她的心头。
死亡时间在昨晚8点到11点之间……
那是她在江澄画室里的时间。她记得他递给她水时指尖沾着的靛蓝色颜料,记得他描述记忆断层时皱起的眉,记得他扯下画布时,那幅混沌狂暴的画面带来的冲击,以及他那句——“我不想活在任何人的故事里”。
那个时间,江澄正和她在一起。
一股几乎让她感到羞愧的松弛感,莫名其妙却毫无预兆地冲刷过她的神经,那感觉强烈到让她指尖一阵阵发麻。那紧绷了许多天,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却始终萦绕心头的阴霾,在这一刻,被一个简单的时间差,暂时却有力地赦免了。
“林教授?”陈锋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片刻的游离。
“没什么……味道有点重。”
陈锋没有多想。的确,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仓库本身的霉变气息,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连很多出惯了现场的同事,都感觉胃里一阵阵翻搅,更别提眼前习惯了象牙塔生活的大学教授了。
“去门口透口气吧,”陈锋低声提议,“这里味道确实不好受。”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仓库门口稍显清新的空气里。林清晖迅速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回到专业轨道,“和前三个现场相比,这里有什么新发现吗?”
“还是那半枚脚印。”陈锋虚指向仓库门口泥地上的取证标记,“除此之外,依旧干净地可怕。”
“这是连环杀人案出现的第一个女性死者,这证明,凶手挑选目标并没有性别之分。”
“已经派人去查李晓华出狱后的社会关系了,看看她这张嘴,到底都得罪过谁……”
两人的谈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一个年轻的警员从仓库深处匆匆跑了出来,脸上还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陈队!法医在死者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发现了微量的皮肤组织和血迹,初步判断,不属于死者本人!需要立刻送回实验室确认!”
“很好!全程监护,直接送检,我要最快速度拿到DNA结果!”
“明白!”
林清晖的视线越过陈锋激动的脸,回望仓库深处那具被保鲜膜封印的尸体方向。四起连环杀人案以来,第一个直接指向凶手的生物物证出现了,但她却隐隐觉得,这场风暴,或许才真正开始转向。
法医从李晓华指甲缝里提取到的微量皮肤组织,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专案组激起了巨大涟漪。DNA比对结果以最高优先级出炉,犯罪嫌疑人迅速被锁定:北溟大学讲师,沈鹏飞。
整个南山分局为之震动。荷枪实弹的专案组刑警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扑进了沈鹏飞的住所。公寓是一室两厅的格局,装修考究,北欧风格的家具,陈列地整整齐齐。生活物品各归其位,客厅角落里,台式电脑的屏幕还亮着,屏保是一幅抽象画,正缓慢地变幻着色彩和形状。
陈锋站在客厅,看着同事分散开来搜查,冲进房间,打开衣柜,掀起床垫,检查窗户,但每一处都是空的。家里没人,沈鹏飞消失地无影无踪。但很快,专案组赵健警官亢奋的声音从主卧传了出来,
“陈队,你快来看!”
主卧里,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些晦涩的宗教典籍,封面印着看不懂的文字和扭曲的符号;手绘的诡异图腾,被裱在相框里;祭祀用的小刀和烛台,铜质的表面泛着幽暗的光;还有几个木雕的法器,形状奇怪地让人本能不适。
陈锋的视线面无表情掠过一切,目光落在床边那双端端正正摆着的登山鞋上,赵健眼疾手快,弯腰拿起一只,翻转过来。鞋底的花纹很眼熟,看起来跟四个抛尸现场那半枚残缺的足迹……很像。
“叫痕检过来。鞋送足迹鉴定,立刻比对。”
“明白。”
“洗手间里有两套不同的洗漱用品,沈鹏飞不是一个人住,查一下,合住的另一个人是谁?”
“是。”
赵健拿着登山鞋匆匆出门;陈锋的视线转向沈鹏飞的书桌,桌上放着一个亮黄色的儿童马克杯,杯子釉面劣质,杯身上印着的卡通月亮笑脸已经磨损掉了一部分,杯口上还有些频繁使用后留下的细小磕痕……这样的一个杯子,在沈鹏飞这间装修考究、书籍陈列像是艺术品的公寓里,突兀地像一句脏话。
五分钟后,专案组的孙鹏警官出现在了卧室门口。
“陈队,查到了,沈鹏飞的室友,也是北溟大学的老师,叫江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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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第四具尸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