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晚上,江澄邀请林清晖参观了他的画室。
几乎是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到近乎呛人的松节油气味扑面而来,江澄就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痕迹的旧T恤,围裙随意系在腰间,像是刚从画架前离开,见到她,立刻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侧身让她进来。
画室由旧阁楼改造而成,宽敞却凌乱。斑驳的木地板,已经被无法辨认颜色的斑点占据。头顶有一扇高大的北窗,墙边立着数不清的画作,完成的、没完成的,共同交织成一个色彩迷宫。墙壁上钉满了素描草稿、色卡和模糊的老照片,层层叠叠;几个巨大的木质颜料架沿墙排列,上面挤满了锡管,有些被挤地干瘪扭曲,有些还是新的。房间中央,画架被一块略显发灰的白布覆盖着,立在光圈之下,格外突兀。
林清晖在一张旧沙发上坐下,沙发旁的矮几上堆着些高高低低的艺术书籍,一本翻开的《培根访谈录》倒扣在上面。她的目光扫过画室角落,那里随意扔着几个挤瘪的颜料管,旁边放着一个略显陈旧的蓝色马克杯。
“抱歉,有点乱。”江澄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递给了她一杯水,用手语示意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她可能不懂,又放下手,视线依旧落在她嘴唇上。
“这几天怎么样?”她沿用着专业的开场。
“老样子。还是会……丢时间。”
“能和我具体描述一下,那种‘丢失’的感觉吗?”
“其实最开始,是先发现颜料消耗的速度不对劲。我习惯在画架旁边放一套常用的颜料。有时候,我觉得只是发了一会儿呆,或者专注调色一小会儿,但低头却发现,某支颜料的消耗远超我的预期。”
“‘发呆’……这种对时间感知的模糊,在听不见的情况下,似乎并不罕见?”
“最初我也是这么认为。但后来,出现了更确凿的证据。”江澄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来描述那个让他不安的发现,“是画布。你知道,创作一幅画是有步骤的。比如,一层底色需要晾干到特定程度,才能覆盖下一层。我对自己作画的节奏和每一步需要的时间,身体是有记忆的。”
“嗯。”
“可是,有好几次,“我‘回过神’来时,发现画布上颜料的干燥程度,和我记忆中的进度完全不符。可能我感觉只过了半个小时,但画布上的痕迹却显示,至少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甚至更久……”
“所以,你并不是直接‘失去记忆’,而是先通过物理痕迹,包括颜料的消耗、画布的干燥程度和多出来的陌生笔触,反向推断出,有一段‘时间’消失了。”
“对。”江澄轻轻点了点头,肩膀却跟着垮了下来,“我觉得自己挺悲哀地,你说,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时间和记忆都没办法信任……我还能相信什么?”
林清晖心头一颤,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这双酷似故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真实的迷茫和脆弱。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独自在这间画室里,突然被抛入时间的断层,茫然四顾,想求个人帮帮他,却不知道找谁……就像,就像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她宿舍门外孤立无援的少年,他求她帮他,求她救他,可她说了什么呢,她干了什么呢?她说,“别装了,你让我恶心”,她把他关在了门外面,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不,那不是她。
她应该说,“别哭,我一定帮你。”
她应该说,“别怕,我带你走。”
她应该做些什么的,她怎么就什么都没做呢……她怎么就能忍心,给了他希望,又亲手把他推回了地狱里呢?!
不,不会了,再也不会了,这一次,她绝不会袖手旁观,重蹈覆辙。
“……你别怕。”脱口而出的话,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挣脱了出来。
江澄的指尖一颤,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看着林清晖,看了很久,从她微蹙的眉,落到她带着担忧的眼,像是在仔细辨认她这份心疼的由来,也像在剥离她此刻的怜悯,看进她心底那个巨大的,属于别人的阴影里。
然后,他非常缓慢,却清清楚楚地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这个。”
“……”
“我不需要你因为想象我独自面对黑暗,心疼我。林医生,我说过,我不是他。”
林清晖张了张嘴,想辩解些什么,却发现无从辩起。
“有时候,我会想……当一个替代品,是什么感觉?”
“我没有……”
“你有。林医生,你看着我的时候,眼里有怜悯,有怀念,有探究……或许还有一点点,你自己都没察觉的愧疚。但这些情绪,是给我的吗?”江澄自嘲地笑了笑,“我需要你的帮助,是因为我的记忆出了问题,我的耳朵听不见。但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因为另一个人,而对我产生的任何感情。”
“……”
“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林清晖彻底愣住了。她所有隐秘的心思,那些连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理清的情绪,此刻,都被他清晰又残忍地摊开在了这间密闭的画室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无措紧紧裹挟住了她,但同时,心底又因为他的那些话,泛起了一阵尖锐的刺痛。
江澄没有再看她,站起身,走到被白布覆盖的画架前。
“如果你没办法把我看作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江澄’,那我们的治疗毫无意义。因为我所有的痛苦,都会在你眼里变成另一个人的注脚。”
他背对着她,猛地抬手,扯下了画架上的白布。
“而我不想活在任何人的故事里。”
画布暴露在光线里。那不再是宁静的风景,有序的光影,而是一片混沌狂暴的色彩,深红与靛蓝纠缠撕扯,像一场发生在画布上的无声爆炸。而在那些混乱的笔触中心,却有一抹脆弱却纯净的白色,像风暴眼中唯一静止的存在,正被四周的黑暗疯狂挤压吞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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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年轻画家【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