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青年艺术家联展的邀请函，被林清晖随手塞进了公文包最外层。
又是一周过去了。专案组的调查依旧深陷泥潭，她面对着白板上三个被保鲜膜包裹的死者照片，试图从犯罪心理的迷宫中找到出口，却屡屡碰壁，挫败感像一层粘腻的细胞膜，附着在她的神经上。
周五傍晚，又一次毫无进展的专案组会议后，林清晖回到了北溟大学心理系的办公室，助理已经下班了，她收拾东西也准备回家，指尖却无意中摸到了包里那张硬质的邀请函卡片。
江澄的名字自动跳了出来。她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这是一种典型的压力下的转移行为，大脑在没办法解决主要矛盾时，会不自觉地被一个相对简单，且能提供正向反馈的谜题所吸引……而江澄，就是那个谜题。
她需要去见他，需要从连环杀手的阴影中暂时抽离出来，去观察一个活生生的有着心因性创伤的案例，这或许能给她僵化的思维带来新的视角……看画展，不过只是一个听起来很不错且很合乎逻辑的……完美借口。
位于北溟市文化广场东侧的 “白象艺术中心”，是城中当代艺术的地标，今夜这里正举办一场备受瞩目的青年艺术家联展的开幕酒会。挑高近八米的主展厅里，灯火制造出了一种刻意的辉煌，空气被香槟的微醺、交错浮动的昂贵香水和若有若无的油彩溶剂充分混合，形成了一种独属于名利场的特定气氛。
林清晖走进展厅时，酒会已经过了半程。她像一尾误入珊瑚丛的深海鱼，格格不入地穿梭在浮华热烈的人群里，目光机械地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试图尽快找到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角落。
然后，在展厅一个相对安静，光线也更为柔和的转角，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到了江澄，就站在那里，与周遭的浮华保持着一点儿微妙的距离，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清俊，侧脸轮廓在射灯下像是精心雕琢的石膏像。
他正在跟一位年长的评论家交谈，目光专注地落在对方的嘴唇上，偶尔点头，偶尔用他那特有的略带滞涩的嗓音回应几句。他周旋地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涩，但那份努力维持的得体和沉静，在这种场合里，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场。
林清晖没有上前，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他。那位评论家声音很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口吻，江澄读着唇语，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的表情，但林清晖站在侧面，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转开视线的一个瞬间，他眼神里很快地掠过了一种类似疲惫，甚至是厌倦的神态……就好像这个被吹捧和名利包裹的世界，对他来说，是一出不得不配合演出的默剧。
她见过他因为记忆断层迷茫困惑的样子，见过他在银杏树下干净地像学生的样子，但此刻，她站在原地，隔着攒动的人头，却看到了他不得不戴上的社会面具，以及面具下那个依旧孤独且带着棱角的灵魂。
胸腔里，那颗被案件和疲惫压抑了太久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像一声闷雷，林清晖后知后觉，自己被这声响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下意识想转身离开，却发现为时已晚，人群稍散，江澄松了口气，一抬眼，便看到了不远处的她。
他明显怔住了，很快，那双刚刚还带着一丝倦意的眼睛，像被瞬间点亮了一样。他快步向她走了过来，没留给她任何犹豫和反应的时间。
“林医生？”江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你怎么会来？”
“朋友给的邀请函。”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正好有空，就来看看。你的画很受欢迎。”
“只是……工作需要。”他微微摇头，显然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浪费时间。很快，他的视线又落回到她脸上，“这里太吵了，是不是？”
“……有点儿。”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却精准地感受到了她的不自在。她承认着，却避开了他的眼睛。
“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躲开这些。”
江澄没有征求她的同意，直接带着她穿过展厅的侧门，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再推开一扇沉重的防火门，晚风瞬间涌了进来。他们站在美术馆顶楼的天台，脚下是画廊的喧嚣和流光溢彩，头顶是沉默铺展的夜空，这里安静地只能听到风声。
林清晖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感觉胸腔里那阵莫名的擂鼓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遁形的清醒。
“这里好多了。”
“嗯。”江澄站在她身侧，和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也跟着投向远处的灯火，“每次觉得喘不过气，我就会来这里。”
他没有看她，却好像洞悉了一切。林清晖忽然意识到，也许从第一次在办公室她故意碰落钢笔，到刚才在展厅她下意识的回避，她所有那些自以为隐蔽的试探和失态，可能都被这双安静的眼睛捕捉到了。
“林医生，”果然，他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我们之前……见过吗？”
林清晖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也知道……我的记性最近很坏。但如果我们之前见过面，我应该不会忘记你。我很确信，我们之前，并没有见过面。”他看着她，眼睛在夜色里格外纯净，也格外困惑， “但你每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都好像透过我，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我们……长地很像吗？”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又太过危险。林清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她没办法承认，也没办法用一个简单的“不”来搪塞。
“为什么这么问？”她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用问题来回答问题，这是她惯用的防御手段。
江澄微微低下了头，鞋尖轻轻蹭着地面，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因为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很复杂。不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更像是在……辨认。辨认一个，你认识，却又不太确定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里，“我让你感到困惑了吗，林医生？”
这一刻，林清晖才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年轻人，有着多么敏锐的直觉。他听不见世界的声音，却能“听”到人心里最细微的波动。而她，又一次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并且错地离谱，眼前的人从来都不是一个客观意义上的“案例”，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迷茫，“不是你让我困惑，是我自己……在过去的事情上，停留地太久了。”
江澄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那个“过去”是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困惑渐渐化成了一种更深的理解，或者说……怜惜。然后，他开口，说了句，“记忆有时候，比保鲜膜纠缠地还紧，是吗？”
林清晖心头剧震，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了，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白板上那些被塑料薄膜包裹的人形轮廓，闪过桥洞下空洞的眼窝……
是巧合吗？一个沉浸在艺术世界里的聋人画家，用一个连环杀手标志性的作案工具来比喻记忆？
她死死地盯着他的侧脸，试图从那平静的线条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但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看向夜空，就好像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艺术家一句无心的，关于“覆盖”与“纠缠”的随想，与血腥、死亡、罪恶毫无关联。
风在两人之间无声穿梭。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江澄缓缓转过头，月光在他眼里流淌，纯净地没有一丝杂质。林清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打破死寂，“为什么……会用保鲜膜来比喻？”
“不知道。只是突然想到……它看起来那么透明，好像什么都藏不住，实际上却能把一切都包裹地密不透风。这个意象，很矛盾，也很……美，不是吗？”
他微微偏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浅笑，她看着他坦然的神情，看着他那双无辜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滋滋地冒了出来，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她无法确定，眼前这个人，到底是温柔的年轻画家，还是月光下，一个她曾见过却从没有真正看清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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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年轻画家【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