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说,大太太许夫人是天下最为心慈的主母太太。
许夫人出身高贵,忠贞痴情,陪着夫君熬过十年北周风霜雨雪,熬来一个诰命与邺都贵妇人圈里的敬意。
如今她年近半百,日日佛经在手,夜夜檀香浸身,养出一番悲悯众生的菩萨心肠。
菩萨见不得众生受苦,隔三差五便派人到各处寺庙施粥散粮,对府中下人也多宽宥体谅,犯下再大的事也至多逐出府去,十年来没闹出一例打杀下人的丑事。
对待儿女,许夫人更是慈爱。
女儿段南玉不耐学着打理府中庶务,许夫人便由着她习武练剑,还将家中部曲交由她主管直至出嫁。邺都勋贵子弟听闻段家大娘子整日喊打喊杀的威名,少有人乐意上门提亲,许夫人也不以为意,关起门还笑道:“我瞧那些人,都配不上我家阿玉。”
儿子段南寻则是许夫人心尖上的肉,吃穿住行皆由许夫人一一关照,平日里他不妨一二摔了倒了,都要引来许夫人好一阵长吁短叹、左摸右看。
便是对庶女段南音,许夫人也可谓是尽心尽力。
段南音醒来第一日,许夫人拉着她的手流了两三滴泪,劝慰道:“阿音不必忧虑,咱们府里什么名医请不来?什么好药寻不到?你养好身子,过去的事,慢慢总会想起来。”
第二日,段南音倚着床头,让下了学的段南寻为她读话本子解闷。许夫人进门便瞧见她的亲生儿子被庶女这般差遣,也不恼怒,反而笑道:“阿寻懂得体贴姐姐,家中姐弟和睦,你们父亲泉下有知,心中必定也欣慰。”
第三日,段南音勉强能下床,耐不住性子再待在屋子里,让许夫人带她去园子里转转。许夫人便把佛经也耽误读了,陪着段南音走走停停大半日,将家中各处都细细讲与段南音听。走过许夫人参佛的清心堂,走到堂后一处水边,许夫人特意停了步,见段南音有些不解,耐心提醒道:“阿音是在这里滑落了水,我已着人将这湖边的大石碎石尽数清理了,日后,阿音可要更当心些。”嫡母如此贴心,段南音甜甜笑应了。
第四日,段南音刚在房里嘟囔几句“额角新生了疤痕,瞧着刺眼”,午后许夫人便托人送来了前朝秘药“玉肌膏”,说是涂上不消几日便可疤痕尽退,肌肤若新生。
彼时,慈爱的嫡母,完美的恋人,众星拱月的地位,实在让脑子空空的段南音飘飘然,没由来想起一句“你生来就该拥有最好的一切”。
这是上天的警示,命运的箴言,段南音沐浴后将玉肌膏仔细涂在额角,安心睡去。
然后睡到半夜,被一巴掌惊醒,又摸一巴掌血。
窗外猫叫声愈发凄厉,红烛微光闪烁,段南音蹑手蹑脚,先用桌上壶里的水粗略浣了面,再摸索出纱布,给伤口一圈圈包扎好直至再不见血色。
那瓶玉肌膏仍静静屹立于梳妆台最显眼处,段南音静静看着。
天下最为心慈的主母太太,给她刚失忆的庶女,贴心送上了一瓶毁容的毒药。
段南音想不明白,她明明是府里人日后权势的倚仗,应该被他们追着捧着,怎的失忆了就要落得如此下场?
但段南音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身边上下左右都被许夫人看得死死的,许夫人对她好时,那些人是她骄纵的资本;但倘若许夫人想要她的命,这便成了困死她的囚笼。
她的冤屈,她的怨恨,裹在这份密不透风的慈爱里,甚至都传不出段府。
这张脸,该怎么保得住?风来,段南音的心寸寸凉了。
*
同一时间,许夫人的屋子里也仍亮着烛火。
大家族当家人的屋子本该富丽精致,但许夫人的屋子里多是旧时物件,多余的装饰一应全无,月色下清冷如雪洞一般。
许夫人站在案前抄着佛经,心不太静,炒至最后一行,却写错一个字。她本欲涂改,但横竖看着觉得丑陋,扬手将一整页撕下来扔了。
一旁的范妈妈连忙低身接过那页,肥脸堆胖笑谄媚道:“太太的墨宝,佛祖的话,都好。太太舍了给我,我回去日日供在香案上。”
许夫人无可无不可,摆摆手示意她随意。
范妈妈见这奉承的话没说到许夫人心坎上,又转起一个话题:“太太,听说二娘子已涂了药。那黑市老板说了,只消涂上一次,三日内皮肉尽腐。太太尽可安心了。”
许夫人听了此话才更心烦意乱:“这事还是做得太急,痕迹太露。毕竟穆王对她有情,若知道是我毁了她的脸,因此生怨,阿寻以后的朝堂路,该怎么走?”
话毕,许夫人冷冷挖了当初献药的范妈妈一眼。
范妈妈心里一哆嗦,面上还装得稳,脑中过了千百遍的话张口就来:
“她空口无凭,如何能攀诬太太,又如何取信于人?太太往日里待人接事良善温和,这一年多来对二娘子的体贴好处,那是人人都见着的。”
“穆王殿下虽会一时恼怒,但他怎会为了一张烂脸追根究底,费心又费力?太太面紧手宽,罚几个人,说是伺候二娘子不尽心,才让她伤口感染发烂,也算给了交代。”
“再者,二娘子不忿要闹起来之前,她也得想想脸已经烂了,穆王府注定进不了,她日后还要过活,总得仰仗太太。奴婢知道太太心慈,不会断了二娘子活路,等风头过了,再请些人给二娘子治脸,勉强保下她几分样子,添上丰厚的嫁妆和段家的名声,还是能保她嫁进中等人家的。如此,便是远在平南的大娘子听了,也挑不出太太的错处。”
这一番话鞭辟入里,里子面子都替许夫人考虑到了,许夫人面色稍霁,沉沉吐出一口气,坐下抿了口茶。
算来算去算出段南寻与自己大概无恙,许夫人开始舍得将一两分心思分到那位即将烂脸的庶女身上:“唉,段南音虽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毕竟是老爷的亲骨肉。这几日我试了她几次,她许是真失了忆,连她自己在哪儿摔的也都不记得了。我本不想——”
“哎呦我的好太太,您出身高,身边都是端方守礼的贵人,哪里知道她这样在北周平民堆里摸爬打滚过的小娘子,有的是奸猾的心思。”范妈妈可见不得许夫人刚狠下的心思摇动,摇了她立功的机会,赶忙再添把火,“凡事哪有这般巧合?她刚偷听到不该听的话,慌张落了水,醒来便没了记忆!”
许夫人仍有些纠结:“她失忆前,虽说有些装乖卖巧,时不时提一些刁钻要求,不过是贪慕权势,性子还是好拿捏的。我一眼将她望到底,她能有这般好的演技?”
范妈妈叹道:“好罢,当她真是砸了脑袋失了忆,太太能保她一辈子失忆?若日后她想起那日太太口中之事,还不是要来找太太的麻烦?若她顺当进了穆王府,羽翼丰满,大权在握,怕是连三郎都不会放过!”
听到她的命根子“三郎”二字,许夫人神色方才一凛,喃喃道:“是了,我与她的仇怨,今生是消不了了。”
她又淡淡瞥一眼桌上的佛经,想起自己犯下这罪业,闭了闭眼叹道:“也罢,来日多少因果报应,我一人来受。”
她当初种下的苦果,如今可独自咽下,但她绝不容忍阿寻的人生有一丝风险。段南音,只能做个她的掌中之物,而不是穆王妃。
范妈妈连忙又哎呦起来:“太太别嫌奴婢冲撞了您,您这是入了障了。依奴婢说,当初都不该请人给她医治,一了百了,绝了后患。还亏是太太菩萨心肠,一日拖一日,留下她一条命,日后再补她一段好姻缘,已是很对得起天上的佛祖和泉下的老爷了。”
这番话说得妙,踩了自己,捧了许夫人,直说得许夫人比出水芙蓉还要清白。
如此,许夫人心中块垒尽消,因果轮回也都放下了,叮嘱范妈妈继续盯着雪堂,终于定定心心地就寝了,一夜好眠。
*
段南音可没有许夫人这样的好命,她忍了一夜脸上的胀痛、屋外的猫叫和内心的惴惴不安,几乎没有阖眼。
第二日琇莹与云岫来伺候段南音梳洗双双被她萎靡的神色、额上的纱布吓了一跳。
段南音咬牙切齿道:“那叫了一夜的猫是谁养的?怎生在秋日里还发情?将那只猫给我逮来!”
琇莹心头一跳。她在府里人缘不错,前日偶尔撞见她的小姐妹偷偷抱着一只白猫玩,她帮忙瞒住,让她玩上几日便送出去,可别让它冲撞了主子。
琇莹担心可别就是那只猫扰了娘子一夜,连忙应下这桩差事,匆匆去了。
云岫见段南音心情不佳,关切道:“娘子,您夜里要做什么,可唤奴婢来伺候。您额上的纱布可要奴婢换上新的?”
段南音摆手:“我头疼,这样扎着舒服些,也看不见那道丑疤,省得碍眼。”
云岫便就着这个奇特的造型,给段南音简单挽了个发髻。
段南音恹恹吩咐云岫:“我昨夜频频头疼还梦魇,你叮嘱小厨房熬一碗安神汤来。你前几日献的安神香我闻着也不错,还有多少,都先拿来。”
云岫连连应声,自去传话了。
不一会儿,琇莹抱着一只腿脚还流着血的猫来回禀:“二娘子,小厨房里帮厨的唐妈妈说是米仓里近日出了老鼠,便养了几只猫。这只猫性子野,夜里跳了窗,落进咱们院子里的假山缝里,伤了脚动弹不得,这才一直号叫,扰了娘子好梦。”
唐妈妈便是那位小姐妹的娘。
琇莹寻来时,唐妈妈刚知猫闯下大祸,心头怒起要打女儿,可见女儿兀自抱着伤猫哭哭啼啼的不撒手,她又下不去手。
手在空中悬了半晌,唐妈妈喝骂一声“冤家”,从女儿怀里夺过猫塞到琇莹怀里,半气恼半卑微道:“琇莹姑娘赏我一分面子,这猫是我要养的,主子面前只说我的不是。”
女儿又哭着来抱娘,琇莹看得心酸,低声道:“妈妈放心,我也尽心帮妈妈转圜一二。”
几人商量几句,定好说辞,琇莹方才这般回禀。她低头暗觑段南音的神色,心头发凉为奴为婢的人生死总系于主子一念之间,只求娘子今日只打杀一只猫便罢了。
段南音走到琇莹面前,张开手:“我来抱抱。”
琇莹愕然抬头,双手一松,猫便落到段南音怀里了。
段南音摸摸它的皮毛,笑道:“这只狸奴浑身雪白,真是可爱。”
一场预料中的风雨悄然消退,琇莹心头一松,含笑也去看猫。
段南音还命琇莹拿来些止血的药与纱布,两人一起给猫包扎了伤口。
段南寻登门探访段南音时,恰巧见她正用小鱼干喂着猫咪,嘴里还学着喵喵叫。
段南音冲他粲然一笑,招手唤他:“来,阿寻,这只小猫可乖顺了,与二姐一道逗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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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许夫人在清心堂礼佛,范妈妈向她回禀雪堂那头无甚风浪,段南音照常耍些威风,说是没睡好要拿一只夜里鬼叫的猫出气,还要了些安神汤。
许夫人眉头微蹙:“她的脸?”
范妈妈道:“许是药性得慢慢发作,二娘子尚未察觉。”
许夫人点头,可不知为何心口仍堵得慌,一颗心忽上忽下不安稳。
她正欲抄经静心,不妨素来稳重的张妈妈急慌慌撞了进来。许夫人微恼,还未待发作,便听见张妈妈气喘吁吁道:“太太,不好了,三郎在雪堂被猫抓伤了!”
许夫人猛得揪心,心疼却还稳得住:“小孩子玩闹,一点小伤罢了。”
“可,可……”张妈妈越急还越是吞吐,“二娘子给三郎用了玉肌膏!”
“啪——”许夫人手中佛经落地,一瞬脸色煞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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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完美的她(中)【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