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说,段南寻是段家这一辈中最有出息的郎君。
段南寻四岁启蒙,六岁熟读《论语》,十岁便能诵书论经,如今年方十二,已是出口成章的风雅少年,无怪乎被许夫人看如眼珠子一般。
几日前段南寻来探望段南音,清俊身姿立于屏风之后,行过一礼方才开口:“二姐,身子可大好了?”
彼时段南音还晕在床上,因失忆而悲伤,脾气便有些坏,不愿立即应他。
他迟迟等不来她的回应,也不气恼,就那样安静站着。
雪中春信静静烧过一盏茶的时间,段南音心道:啧,好一个老气横秋的小孩。
老小孩日日来看访生病的段南音,无聊的段南音便喜欢逗他。
她知他平日里读的都是四书五经,谈的都是圣人天下,特意拿来坊间流行的话本子要他读给她听。
段南寻粗略翻过几页便放下了,俨然不为其中美女妖戏耍穷书生、冷面王爷霸道爱的文辞所动,还正色劝道:“二姐莫被这些杂书移了心性,若想解闷,阿寻房里有些山水游记,既有趣味,又能……”
段南音不等他唠叨完就捂着头说:“哎呀,头好疼呢!可怜我病了去不了茶馆听书,本来一听这些故事,头疼便好些呢!”
她可怜兮兮望着段南寻,段南寻垂眸半晌,似是脑中天人交战,最后认命般拿起书,用清凌凌的嗓音一板一眼开始读“如雪香腮笑颜开,王爷相陪侍榻前”。
段南音憋笑到肚痛。
嘻,好一个好骗的小孩。
现下,段南音淡淡瞥一眼榻上,这个好骗的小孩睡着了。
*
雪堂里的人都被段南音差遣去找那只猫了。
许夫人带着两位妈妈一路行来,院中悄然无声。她盘不清段南音是有心还是无意,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听到脚步声,段南音微微一笑,从容站起,可尚且还未行礼,便被又急又怒闯进来的许夫人挤到了一边。
许夫人几乎是扑到段南寻的身上,摸脸又摸手,着急忙慌查看段南寻伤在何处。翻过几处没看出伤痕,她才倏忽想起段南寻不该睡着——这孩子最是懂事知礼,怎会睡在二姐闺房之中?难道玉肌膏除了伤脸还会伤了脑子……
许夫人心头猛得一跳,顾不得摆平日里慈母的款儿,瞪住段南音厉声质问道:“你把三郎怎么了?他究竟伤了哪儿?”
段南音从袖里掏出玉肌膏,十分无辜道:“太太,那猫只轻轻抓了阿寻脸一下,我可连忙涂了这前朝秘药呢。太太赐的药果真是好,这才一会儿,痕迹便没了。”
涂在了脸上,许夫人心里泛苦。
阿寻日后是要为官做宰的,若不慎毁了脸,这可如何是好!
许夫人更怒:“那三郎怎的不醒?”
“阿寻上了大半日学,陪我玩了会儿猫,再读了会儿书,小孩子精力不济,连连哈欠,我便让他先歇在小榻上了。不算什么大事,太太怎生急成这样?”段南音迎上许夫人的滔天怒火,故作满脸不解。
段南音的话真假不明,许夫人急得不愿再搭理她。
如今许夫人满心只怕玉肌膏还损了阿寻的身子,这药这般毒,阿寻一个孩子,如何受得住?幸得范妈妈那里还有一瓶解药,当务之急是给阿寻涂上。管她段南音是否在兴风作浪,只要她人还在段府,等自己腾出手来,有的是时间再来料理她。
许夫人高声喊来门外的范妈妈与赵妈妈:“找个软轿,来将三郎抬走。”
段南音伸手拦住:“我待阿寻可是出了差错?太太要责怪我,还请明言。”
许夫人肝火旺盛,推了段南音一把。
许夫人本意是推开她别挡路,也未使得多大的力,却见段南音身子一阵不稳,跌到段南寻腰上,再滚到地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许夫人:!
可巧此时被压的段南寻悠悠转醒,见到母亲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还有二姐跌落在地泫然欲泣的模样。他半起身,不解问道:“母亲,二姐,你们这是怎么了?”
千头万绪许夫人一时还不知如何说起,便听得段南音哑着嗓子说:“阿寻,母亲不是有意推我的,她只是太担心你了。”她又对许夫人道:“母亲,您瞧,阿寻方才真是睡着了,并不是在我这里害了什么病。”
许夫人:!!!大意了!她只防备着日后她儿媳会用这招对付她,孰料段南音提前就用上了这种装柔弱扮可怜颠倒黑白的法子!
眼见段南寻略带责怪的目光看向她,许夫人简直要气晕厥。
范妈妈立即跳出来为许夫人辩驳:“二娘子害得三郎被猫抓伤,太太只想尽快将三郎带走诊治,二娘子却一直拦着太太,是何居心!”她三言两语,便给段南音安上了“阻挠幼弟治病”的恶名。
段南音弱柳扶风地站起,道:“我并未着人回禀母亲我院里的事,范妈妈怎的耳清目明,全都看到听到了?”
可不能将眼线的事漏出来,范妈妈生了急智:“二娘子将人都差遣出去找猫,这样大的动静谁人不知!”
段南音垂眸,不再言语。
范妈妈本还得意自己将她弄成了哑炮,孰料下一瞬段南寻的喝问在她耳边炸开:“你这刁奴!”
范妈妈震惊瞪大双眼。她根本不明白自己怎么刁了,还惹得平日里最温和的三郎动了怒。
她忙跪下,眼珠子直往许夫人脸上转。
许夫人没正眼瞧范妈妈的求救,她也正生气呢!素来温顺听话的儿子,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打她贴身妈妈的脸,那便是打她的脸!她气得指着段南寻喝道:“段南寻,你——”
段南寻丝毫不受他娘影响,端肃地起身站好,冷冷道:“范妈妈,我平日里敬您是长辈,见您多次挑唆母亲做些糊涂事,不便挑破。可你今日竟当面挑唆我一家人内讧,污蔑二姐惹得母亲对她不快,我段家是不该容下你了!”
范妈妈惊得肝胆欲裂,也管不得弄清自己犯了什么错,连连磕头认错。
许夫人急了:“范妈妈哪句说错了!你偏心你二姐,眼里没了我这个母亲了!”
段南寻对着许夫人恭敬行了一礼,方才倔强道:“儿子本不该顶撞母亲,可二姐实在委屈。她身子还未大好,撑着精神与我说话玩笑,还担心我学业太苦,寻来一只狸奴与我玩耍。从始至终,我并未受伤,不知范妈妈口中‘二娘子害得三郎被猫抓伤’从何说起?母亲若要责问儿子玩物丧志,儿子自可领了家法,可二姐,她没有错!”
许夫人耳边循环着“并未受伤”四个字,神思真有些恍惚了。她指着段南音道:“你……”话说不下去,她又指着两位妈妈道:“你们……”
明明,明明她藏在雪堂里的眼线清清楚楚传了话,明明刚刚段南音自己也承认猫抓伤了阿寻的脸,还说她用了玉肌膏!
玉肌膏。
许夫人冷冷望向段南音,见到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是一个局,她自恃段家大太太的身份,足以将段南音把控在掌心,可段南音略施小计,便试出了她在她身边藏了人,最重要的是,试出了她给她的玉肌膏果真有毒。她,她顺势还利用了她善良正直的儿子!
善良正直的段南寻还在发力:“我知家中下人有些心思不善之辈,见二姐孤身一人寻亲而来,府里没有根基,又眼红她得了长姐许多东西,常在母亲面前编排二姐。母亲可莫要再听信小人谣言,与二姐生分了。”
许夫人听得无奈,她总不能当着儿子的面说是她要害他的亲亲二姐,特意在她身边埋了眼线,今日不知为何得了假情报云云。这段南音不知是哪里来的精怪,这一年来甜言蜜语,装乖卖巧,哄得阿玉与阿寻待她这般好!
她认命般闭了闭眼,有气无力道:“范妈妈,你是我身边的老人了,竟还如此不稳重,不知信了哪里来的话,就在我耳边攀诬二娘子。”
范妈妈心里满是怨愤,此刻也只敢先替主子担下罪责,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两耳光:“是,奴婢有罪,任凭太太责罚。”
许夫人道:“罚你两个月俸禄,再到院子里跪上一个时辰。”
范妈妈含屈忍辱地去了,心中已将段南音打了几百耳光,恨恨想道:小蹄子,你得意一时,总有你笑不出来的时候,太太不将解药给你,两日后你还是烂了脸活不成!
亲见许夫人秉公执法,段南寻这才缓和了颜色,又宽慰段南音道:“二姐,母亲并非有意,还望二姐莫因此事与母亲生了隔阂。”
一直旁观的段南音笑得甜甜,摸了摸段南寻的头,在他眼前晃了晃那瓶玉肌膏:“阿寻,我怎会记恨母亲?母亲对我这样好,见我额上留疤,特意为我送来如此珍贵的玉肌膏,说是用上几日,我的容貌便可恢复如初了。二姐说句玩笑话,便是阿寻你真被猫抓了,涂上这药,你还是个清俊小郎君。”
又是玉肌膏,许夫人笑得僵硬:“阿音大度体贴,母亲刚刚也是关心则乱。”
段南音更大度体贴地总结道:“如今父亲去了,长姐远嫁,这偌大的段家,我们三人才是骨肉至亲的三人。”
两个各有心思的女人在段南寻热切的目光中,微笑着亲切地拉上了彼此的手。
段南寻看看母亲,又看看姐姐,十分开心,安心被赵妈妈领着回他自己的院子做功课了。
在段南寻转身的一瞬,两只手不约而同地松开了。
新的纷争,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完美的她(下)【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