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南音知道这是梦。
傍晚,夕阳淬红了天,薄雾随着风吹,她看着年少的她被一个女人攥着手腕向前疾奔。
那女子的面容笼在雾里,看不分明,遥遥传来的声音可见焦急:“快些!渡口快到了!”
段南音跑得累了,这条路她已跑过三次,不想再经历一场令人倦怠的失败。
于是她操纵年少的她劝道:“别跑了,找不到渡口的。”奇怪,明明她心中毫无波澜,话说出口却带点哭腔。
那女子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僵住了,极慢地转过身,狠狠扣住段南音的肩膀。手打着颤,声音也顫:“都怪你!若不是生了你……”
段南音还欲听如何生了她,不妨便被兜头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段南音打出梦来。
她睁了眼,头顶悬着血似的芙蓉红帐,账外的红烛烧出重重烛泪,烛火暗淡,已近深夜。
婢女琇莹与云岫都睡熟了,段南音不欲惊醒她们,悄悄起身,翻开手札第一页,眼睛盯着那页的画,手里磨着墨,出了会神。
此画可谓十分粗糙,画技莫如三岁小儿,小圈是头,长圈是身,四条歪扭的线作了四肢。若有人慧心瞧出这般巧思,便能约莫看出画上是一大人牵着一小人。
这便是段南音如今仅存的记忆了。
四日前,段南音颤巍巍睁眼,惊觉自己身处一间陌生闺房,身边还立着位正悄摸着抹泪擦眼的陌生妹妹,一见她醒了,当即转悲为喜唤她:“二娘子!”
段南音满心空茫地起身,手拂过额角,火辣辣生疼。
她倒吸一口气,那妹妹连忙扶她,又说了一堆半奉承半担忧的贴心话。
什么夜里独自走在水边不当心才滑落湖中,恰巧额角砸到碎石连晕三日。
什么大太太大惊二太太大惊三公子大惊,连夜请来了邺都最好的大夫。
什么奴婢该死,百死万死,不该忘了提醒娘子雨过湖边湿滑。
……
段南音一句都听不懂。
良久,在婢女越来越狐疑的目光中,段南音终于崩溃地意识到——她失忆了。
浑噩过了四天,她做了三场梦,都梦到同样的逃跑。
结合这几日听来的自己身世,段南音勉强认定这属于她的过去。为了避免再忘,段南音藏了一本手札,将这点子零散回忆画了下来,也算是安慰自己日积月累总能找回记忆。
如今这第四场梦果然不负她望,多了一个巴掌,还认出她的娘。
脸上还泛着些疼,段南音抚着左脸,右手落笔轻巧地在那大人的手上弯了一条线,弯到那小人的脸上,以示这郑重的一巴掌。
她还欲在那大人身边标注一个“娘”字,想了想又罢了,她不愿别人看透这些图。
于是她给那大人脸上添了几笔五官,两条弯弯的线是眉毛,三点是眼睛和鼻子,唯有画嘴巴时让她犯了难,上扬的线是在笑,下垂的线是在发火,该怎么画?
她忘了一切,但也明白,女儿总该是希望母亲笑的。
可她勉强记起的母亲,很生气,很焦急,似乎还很后悔生下她。
还是让母亲做她真实的自己吧。段南音画了一道下垂的线,她点了点那张脸嘀咕:“以后我想起你的时候,你对我多笑一笑吧。”
画了脸,代表是很珍贵的人。她自己还没脸呢!总该等来一点好脸色吧!
做完这一切,段南音长吁一口气,将手札藏在了红木箱深处。
*
段南音本欲再会周公,但她总觉着脸上仍泛着酥酥麻麻的疼。梦里的巴掌威力再大,也不至如此。
她狐疑地坐在梳妆台前,移来铜镜,托着蜡烛照亮脸,仔仔细细地看。
结果没看出脸的毛病,倒再看出这张脸的国色天香,看得她笑出九分的志得意满。
去掉失忆那一分,段南音的人生实在完美。
她有一张完美的脸,明艳大方,楚楚动人。一双桃花眼生得最好,眼尾微扬,眸色深处极浓,阳光下又有青玉一般的浅,眼波流转便勾出一点媚色。
她有一份完美的家世,家族隶属博陵段氏一脉,地位显赫,是燕国七大士族之一。
自她醒来后,云岫便开始与她一道重温她家的光辉岁月。
段府分为两房,她爹是当家长子段兰怀,官至中书令,加封县公,已于三年前病逝。如今当家的是大太太许氏,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女段南玉一月前远嫁平南做郡王妃,身份更为尊贵;次子段南寻年方十二,过些日子便要进国子监,与皇亲贵胄们共同读书。二房是他爹的嫡亲弟弟段兰生,现下任职从五品司门郎中,正妻萧氏,另有妾室谢姨娘,膝下尚无儿女。
这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之中本没有段南音,段南音是陆姨娘膝下的庶出女儿,一年多前盛夏一日方才抱着她娘的牌位敲开了段府大门。
这一切的渊源得从二十年前讲起。彼时段兰怀任职右威卫将军,原本深受当今陛下倚重,却不慎卷入当年的韦贵嫔巫蛊案,贬为校尉,被安排护送彼时六岁的二皇子慕容凌入北周做质子。这一贬,约等于一场万里流放,连故土都待不得了。南燕官员在北周伏低做小,其中多少艰辛可想而知。
又过了十年,燕皇最宠爱的三子清河王初封太子,却骤染沉疴,药石无医,自此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恰逢北周太师宇文繁领军东征,燕皇本就因太子一事而忧心成疾,眼看内忧外患,朝堂动荡,暗中急招二子慕容凌归国共商国是。
于是慕容凌在段南音她爹的援助下,躲过北周的明枪暗箭,一路奔袭返回邺都,又临危受命深入前线,在将军傅沉渊的主力部队受困上方谷时,自领五千精兵于七万北周大军中杀出一条血路,重伤宇文繁,赢得晋州大捷,立下赫赫战功。
自此十六岁异国质子一跃成为权势煊赫的穆王,她爹也一跃登临中书令之位,人生大概再无憾事,除了当时因跑得太急,将陆姨娘与九岁的段南音落在了北周。
云岫一路绘声绘色讲到此处,许是担忧段南音心生不忿,便左补一句二娘子曾言与姨娘谋得一份给大户人家刺绣的活计,隐姓埋名安稳度日,大约不曾受苦;右补一句满府上下如今皆以二娘子为尊,但凡是二娘子的吩咐,自上而下无有不应的,实是苦尽甘来。
云岫开始掰着指头点人:
“府中老人说,老爷回了故土后,便暗中寻访您与陆姨娘,许是派去的人不得力,竟说您与姨娘死在了乱军之中。老爷为此郁郁寡欢,时常临风哀叹,身子自此便不大好了。”
“去年认下娘子后,大太太感念您与姨娘流离他国多年孤苦,将您放在她名下教养,又让姨娘也入了族谱,祖坟安葬。”
“大娘子对二娘子更是极好,这屋子里太半的装饰都是她从私库里拿的。您说您喜欢住得清净,大娘子便安排您住了府里最是清幽雅致的雪堂;您又说您喜欢热闹,大娘子便时常带您出游,亲自教您骑马射箭。”
“三公子对二娘子更是不必说,这些天日日探望问候。当夜得知您落了水伤了头发起高烧,三公子急得什么似的,床边守了您半夜,后半夜看您退了烧好赖才被大娘子劝走了。”
“二太太现下管着府里庶务,平日里忙,虽来看望娘子的次数不多,但也时刻惦记,吩咐名贵药材流水似的往雪堂送,小库房都快放不下了。”
段南音默默听着,垂眸微笑。
通府上下,当然都紧赶着对她好,因为她还有一位完美的恋人——慕容凌。
这位少年战神身份多为尊贵自是不必多说,十分之勇猛刚毅也已在战场上得到验证。
更为美妙的是,他还很好看,云岫比划了半天如玉的眉眼仙人般的身姿犹觉不足,还要添上一句:“娘子,千千万万人中见到殿下第一眼,便知他定是穆王殿下。”言语间神态颇为跃跃欲试,仿佛段南音失忆的第一等好处已被她找到了,即重获初见那一抹美男风姿的快乐。
最为重要的是,他还很清白,清清白白,通府里上没有王妃侧妃,下没有侍妾通房,是一位洁身自好到坊间曾流传他性喜男风的好男儿。
当然,这一谣言如今已因段南音的出现而被打破。
一个多月前乞巧节宫宴,舞雩台上,花灯漂浮,段南音献上一曲失传已久的“伊人舞”,慕容凌于皇帝面前亲自跪请恩准段南音参加今年的花雪宴。
据云岫介绍,花雪宴本是普通宫宴,先帝最宠爱的清贵妃喜欢热闹,总会在十二月初雪宫中梅花开得最艳之时,邀请贵族娘子们吟诗赏花。有一年还是秦王殿下的陛下偶遇高家养女,一见倾心,当即请旨赐婚,这便是后来盛宠多年的昭贵妃。自此以后,花雪宴便成了明里替皇亲贵胄挑选妻妾的宫宴。
慕容凌此话一出,心思昭然于众人面前,段南音已被视为穆王妃第一人选。全邺都都传这位段家庶女,虽无一等的出身,却有一等的美貌,一等的舞技,一等的好运道。
那厢云岫好话全说完,段南音喜滋滋总结道:“嚯,殿下对我真是一片痴心哪!来日我定要欣赏他练兵时的英武风姿!”
云岫脸上便闪过一二犹豫神色。
段南音见微知著,忍不住连连追问。
云岫挠头略带犹豫道:“娘子,穆王殿下久驻晋州,两年前刚被陛下召回邺都。呃可能晋州的风水养人,殿下回了邺都后主动卸了兵权,再不管那些打杀之事,平日里尤爱养生之道,侍弄些奇珍异草,咱们院子里还有殿下送来的几盆花呢。”
好一个晋州的风水养人,意气风发的少年战神养成清心寡欲的养生道人。
不过段南音仍然很满意。
一个男人,久经沙场有过血性,年纪大了心思收了知冷知热懂得疼人,床上床下,屋里屋外,顶着一张漂亮似神仙的脸,刚柔并济,实在完美。
*
总而言之,如今的段南音过着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日子。
这样的人生,本该过一日记一日,怎生可巧她就伤了头失了忆呢?
段南音微微遗憾,前日忙趁着身子好了能下地了,让许夫人陪着她绕了段府一圈,瞧一眼段府所有人对着她毕恭毕敬的神色,深刻体会了言出法随、令行禁止的快乐。
段南音还盘算好了下一步,过几日便通过许夫人私下邀约慕容凌,她病恹恹一站,瞧瞧这位邺都美男子、抗敌大英雄、养花爱好者、延年益寿追求第一人如何为她摧心折肝,哭笑皆系于她一人之手。
这念头在脑子里打了几个转,段南音的唇角扬得更高了。
初秋风起瑟瑟,吹开一扇琉璃花窗,吹来湖中半凋菡萏残余的香气,吹得铜镜里的那抹笑摇摇曳曳。
窗外响起几声凄厉猫叫,段南音陡然觉得面上生了一道凉意,手心也湿了。
她低头一看,满手的血。
原来是额角的痂崩裂,血已长长流了一道。
她又伸手去抹,手心划过唇角,尝到一丝熟悉的咸涩。
半张脸宛若涂上深红色胭脂,更显妖异艳丽。
段南音的心跳得沉了些,但依旧很稳。
她异常冷静,冷静到她仿佛从镜子中看出另一个人,看出她冲她冷冷一笑,笑破她失忆后刚刚构筑起的完美幻象,再告诉她——
这张帮她挣来完美人生的脸,快烂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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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完美的她(上)【修】